大概是今年三月份吧,那天我走出通州北苑地鐵站,天上開始掉雨點兒,我望了一眼公交車站,就一個人在那兒等車,想必是剛走一輛公交車,於是朝路對麵兒的一排黑車跑過去。

“大方居北門兒多少錢啊?”我問一輛銀色的尼桑。

“25!”裏麵一平頭小哥說。

我扭頭走向後麵那輛紅色比亞迪。

“大方居北門多少錢?”

“30!”

我瞪了車裏那胖子一眼,轉身回到銀色尼桑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走吧!”

平頭小哥目視前方微微一笑啟動了車子。

“你們串通好的吧?”我問。

“嘿嘿,哥,你挺不好糊弄。”平頭小哥樂出了聲兒。

我看著他那滑頭樣兒,也跟著樂了。

到了地方,我跟他要了電話號碼,又問他姓什麽。下了車,我把他的電話存到了通訊錄裏,聯係人名字那一欄填的是“黑車喬”。

倆月後,媳婦兒有天大晚上讓幾個閨蜜喊去喝酒,我就給黑車喬打了個電話。送媳婦兒下樓時,他已經停在單元門口了。

黑車喬看見我拿手機拍他的車牌,就把腦袋從車子裏伸出來。

“放心吧哥,要是丟了我給你拉回來個更漂亮的!”

我斜了他一眼:“整個北京比我媳婦兒好看的也就我吧。”

黑車喬把頭縮回車子問我媳婦兒:“你老公一直都這麽不要臉嗎?”

媳婦兒笑而不答。

“哥!哥!……光頭哥!”

前些天我剛從地鐵站出來就聽到有人在扯著嗓子喊,一開始沒在意,後來聽到“光頭”二字覺得有可能是喊我,四下裏找了找,終於看見黑車喬在路對麵那輛銀色尼桑裏衝我一個勁兒揮手。

我也朝他揮了揮手,心說這小夥兒挺有意思,一開黑車的還整得這麽熱情洋溢。

“哥你想我不?!”

我不習慣在街上大呼小叫,就朝他走了過去。

“我這樣兒的天天想你你不害怕啊?”我扶著車門兒說。

“哥,你都不奇怪我為啥倆月沒出車嗎?”

“嗯?你倆月沒出車嗎?沒注意啊,我又不是天天跟這兒蹲著看你。”

黑車喬想了想,隨後嘿嘿地笑:“也是。”他摸出一盒中南海,抽出一根遞給我,我擺擺手,他就自己叼上點著,很快地吸了一口吐出來。“我腿斷了,在家躺了倆月。”

“啊?怎麽弄的?”

“你回家嗎,哥?”黑車喬沒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我點點頭。

“上車,哥,我送你,道兒上再嘮!”

我笑著走到副駕那邊兒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你是為了攬客才把自個兒腿敲斷的吧?”

黑車喬笑著吐了口煙:“哥你比我狠多了。”

我抬手揮了揮飄到麵前的煙霧,黑車喬看見,忙把手裏的煙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扔出車窗外,隨後扭頭兒把嘴裏的煙也吐到外麵去。

“那天我去市裏辦事兒,嫌堵,坐的地鐵——”

原來,那天黑車喬從市內回來的時候,在八通線上遇到了小偷兒。

一開始,黑車喬看見一男的緊緊貼在一姑娘身後就有點兒奇怪,當時那個點兒還不是下班高峰期,車廂裏空得很。他以為這人是色狼,就過去看了看那姑娘長啥樣兒。

“我當時想了,要是那女的長得不好看這事兒我就不管了,反正平時也沒人摸,享受一會兒是一會兒。我過去一看,那女的還挺好看,我當時就不高興了。”

黑車喬剛要喊,發現那男的從姑娘包兒裏拽出一個錢包兒。

“我一看原來是小偷兒!媽的,這事兒不管美醜我都得管!”

黑車喬大喝一聲“幹什麽”,過去一把揪住那男的。

黑車喬也就一米七多一點兒,瘦瘦的,那男的能比他高一個頭,一開始讓黑車喬一聲暴喝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幹癟的小夥兒,頓時心裏就有了底,把錢包兒往地上一扔,一把掐住黑車喬的脖子:“操!信不信我弄死你?!”

“我當時想罵他來著——我罵人比他牛×,但是他掐著我的脖子我說不出話來,我就伸手握住他的小手指頭使勁兒往外掰!”

那人讓黑車喬這一掰疼得嗷嗷叫,當時就撒了手,黑車喬就勢把那人的胳膊擰到了身後,掄起拳頭朝他太陽穴猛鑿。

“我想先把他打服了再給送局子裏,結果這家夥挺有勁兒,硬把胳膊擰回來跟我撕巴在一塊兒。當時周圍的人都躲到兩邊兒去了,被偷那女的也早就把錢包撿起來跑了,根本沒人幫我。”

黑車喬說到這裏歎了口氣,搖搖頭。

“但是沒辦法,閑事兒我都管了,我得跟他打到底。我倆正互相削呢,突然看見一大哥走過來,可把我高興毀了,心說總算有個見義勇為的了。結果那大哥上來就給我一電炮,當時我就蒙了,站不住,然後他倆一起對我拳打腳踢。”

黑車喬這會兒才明白這大哥跟那小偷兒是一夥兒的,他被倆人打倒在地,最後沒辦法隻好一骨碌滾到座位下麵。那倆人伸腳踹黑車喬,但是使不上勁兒,他終於得以喘息。這時黑車喬聽到報站,通州北苑到了。黑車喬號叫著突然從座位底下鑽出來,把外麵那倆人嚇一跳,趁他倆愣神兒的工夫黑車喬爬起來跑出車廂,那倆人竟然不肯罷手,也跟著追了出來。

“看他們追出來我就樂了,媽的車站外麵就是我的地盤兒,站在門口兒攬活兒的全是我哥們兒,敢追我,出去他們就得挨削。”

黑車喬兔子一樣從刷卡機上蹦了過去,後麵那倆一看要追不上,大喊了一聲“抓小偷”。

圍在車站門口兒攬活兒的那幫黑車司機確實都是黑車喬的哥們兒,可那會兒的黑車喬被人揍得口鼻流血,衣服也扯得袒胸露乳,誰也沒認出他來。大家光聽著有人喊抓小偷,隨後看見一個人飛跑出來,離門口兒最近的倆人一伸腿,黑車喬就從一米多高的台階上飛了出去。

“那一下直接把我摔完了,我心說爬起來,媽的右腿怎麽都使不上勁兒,我一看,成三節鞭了!然後那幫傻×圍上來還要揍我,我喊了其中一個傻×的名兒他們才認出我來。”

黑車喬當時委屈得都快哭了,他告訴哥兒幾個後麵那倆才是小偷兒。這幾個黑車司機把誤傷了自己人的怨氣都撒在那兩個小偷兒身上了,等警察過來的時候,那倆人早都昏迷了。

“唉,當時車廂裏人也不少,一個幫我的都沒有,唉,也不知道我圖的什麽。”講完事情經過,黑車喬有些感慨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我沒說話,因為我不知道如果我當時在場的話會不會幫他。

到了小區門外,黑車喬把車停下。

“哥,當時你要在場,你肯定能幫我對不?”

我看看他,使勁兒點了點頭。

“哥,你長得就像能幫我的樣兒。”黑車喬看著我一個勁兒樂,“咱倆是兄弟嗎,哥?”

“你拉我的活兒不收錢嗎?”

黑車喬撇著嘴直搖頭:“哎呀媽呀,文化人兒真不好弄。”

我笑了笑,把錢塞給他然後下車。

我想回身再跟他說點兒什麽,一個大姐急匆匆地從小區裏走出來拽開黑車喬的車門兒坐了進去,黑車喬衝我擺了擺手,開動車子,轉眼就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