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中的時候,丁老師大概四十出頭,任教導處主任,教語文,也是我的班主任。

此人將近一米八,粗壯健碩,兩膀一晃有千鈞之力,走起路來似砸樁打夯,說句悄悄話能震得屋頂落瓦,啥時候都是一副怒目圓瞪的樣子,眉宇間殺氣縈繞。

丁老師剛到這學校上班那會兒是教體育的,因其老爹跟校長是老同學,半年後改教音樂,帶著學生嚎了不到一年,別的老師紛紛反應丁老師領唱時整個樓層的學生都沒法聽課,其趁機要求改教語文,因為教主科才能當班主任,而當班主任才方便撈外快。三年後,丁老師帶的第一批學生畢業,一個考上重點高中的都沒有,幾個家長跑到學校來討說法,被其單槍匹馬赤手空拳打出校門。

第二年,為表彰丁老師在工作中的卓越表現,校長將其升為教導處主任。

丁老師是女的,外號丁秋褲。

得此外號是因為她極其愛美,尤其愛穿旗袍,一年四季都不耽誤,天兒冷就在裏麵套條秋褲,再不成就上毛褲。丁秋褲所有的秋褲都是鮮豔的粉紅色,她的座駕是輛二八大永久,每天放學都能看見她推著車子幾步助跑後一個敦煌飛天般的後撩腿兒上車,可謂落霞與秋褲齊飛,粗腿共夕陽一色。

我本來沒有被分到丁秋褲的班級,我媽為此還鬆了口氣,作為同事,她最清楚丁秋褲誤人子弟的本領。誰知丁秋褲自己做主把我安排在她的班級裏,並向我媽保證一定會重點照顧嚴加看管。我媽臉皮薄,沒好意思硬把我再弄出來,隻能領了她的好意,讓我先忍一學期,等上了初二再找個由頭兒給我換班。

那天中午,丁秋褲吃過午飯溜達到校外買水果,跟一賣西瓜的老漢打了起來。

起因是丁秋褲殺價凶殘,賣西瓜的老漢一邊兒肉疼一邊兒又想做生意,就在嘴上找平衡,說了句“哎呀媽呀,你這老娘們兒太狠了”。

丁秋褲頓時火冒三丈:“你說誰是老娘們兒?!你罵誰?!今兒你把話給我說清楚,我渾身上下哪點兒像老娘們兒?!”

老漢沒料到這麽句話能給丁秋褲帶來這麽大的反應,嚇得連連後退,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你見天兒跟學校門口兒做買賣,不跟著學點兒文化嗎?啊?!俺家孩子今年才上四年級,你就管我叫老娘們兒,你懂不懂得尊重女性?!”

老漢仰頭看著镔鐵塔一般的丁秋褲,心說我能看出你是女性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你要求忒高了也。

“哎呀媽呀,氣死我了簡直,辛辛苦苦如花似玉了這老些年,今兒讓一個糟老頭子說成老娘們兒了!”丁秋褲十分傷感地拿起案子上的西瓜刀,周圍看熱鬧的以及賣瓜老漢都趕緊往後退了幾步。隻見丁秋褲伸手摟過來半拉西瓜,在心兒那裏剜了一塊出來咬了一口:“唉,今天心情好不了了。”

旁邊那老漢的心情比丁秋褲還差:“那什麽,姑,姑娘啊,那西瓜你買嗎?”

“我說不買了嗎?你聽見我說不買了嗎?你們誰聽見我說不買了?”丁秋褲說著拿著西瓜刀伸手在麵前劃拉了一下,大家搖著頭紛紛後退,“所以說你們這些農村人就是狗眼看人低,要不是……”

“你說誰狗眼看人低?!”老漢終於忍不住了。

“咋的?!”

丁秋褲撇下那半拉西瓜,拎著西瓜刀兩步來到老漢麵前,幹枯瘦小的老漢頓時被一大片黑影罩住。

“說你不對嗎?你說我說你對不對?你說!”

老漢又萎了,認栽地點了點頭,把臉扭到一邊。

丁秋褲抬手看了下時間:“艾瑪!我得回去上課了!”說完把西瓜刀往案子上一撂轉身就往校門裏跑。

老漢一著急:“哎,你這老娘們兒怎麽吃完了不買!”

丁秋褲猛地站住,殺氣騰騰地往回走。

老漢一看不好,跳上三輪車一溜煙兒地蹬跑了。

十月份,丁秋褲出了個幺蛾子,要帶我們去踏秋,說是讓我們這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學生認識認識豐收的大自然。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欲踏秋,先收錢。

上課前,丁秋褲從包裏翻出一包衛生巾,把裏麵剩下的那幾片掏出來塞包裏,讓班長拿著衛生巾的包裝袋挨個兒收錢。

班長是個女孩兒,當時窘得都快哭了。

每人十塊,丁秋褲站在講台上一直看著班長把錢收完,接過衛生巾包裝袋走了。

第二天丁秋褲告訴我們,昨兒那袋錢丟了,為了不讓大家再受損失,就不重新收錢了。即便如此,踏秋活動還是要搞的,但由於經費原因,活動內容將會有所變動。

於是,當天下午我們全班人跟著丁秋褲騎行數十裏來到她在農村的老娘家,男生挖菜窖,女生扒苞米,一直幹到日偏西才讓我們走。臨走時她媽還抱怨我們不會幹活兒,菜窖子挖得不規整,苞米扒得太磨蹭。

我升到初二後,丁秋褲嫌當班主任太累,自己不幹了。校長也覺得她教主科太傷升學率,順勢讓她回去教音樂。丁秋褲也樂得清閑,每天攥著把瓜子兒四處溜達,偶爾也回體育組玩玩器材。

初二那年運動會前一周,有項目的同學放學後都在操場上練習,有繞著操場跑圈兒的,也有在操場中間熟悉田賽器械的。

我們的操場是個細長的橢圓形,幾個學生順著橢圓的最長直徑在練習投標槍,丁秋褲下班路過,覺得這東西挺好玩兒,就支好車子過去要求試一把。

丁秋褲拿起標槍掂了掂,順著操場橢圓的最短直徑一槍投出。

那會兒我跟另外一哥們兒在練長跑,我倆正說話呢,那哥們兒突然身子一抖撲倒在地。我轉頭一看,一柄嶄新的標槍正釘在他肩膀上。我還沒做出反應,身後傳來一聲粗獷的驚呼,隨後就見丁秋褲撩著旗袍下擺甩著兩條裹著粉紅秋褲的大肥腿狂奔而來。

丁秋褲來到近前,一腳踏住那哥們兒後背,伸手就把標槍薅了下來。那哥們兒本來神誌還挺清醒,這一薅直接昏厥。

好在是肩膀,流了點兒血之外沒什麽大礙,丁秋褲賠了那學生一萬塊錢,這事兒就算拉倒了。過後,校長找丁秋褲談了次話,說她實在不是當老師的料,幹脆別幹了。

丁秋褲死活不肯,硬說孩子們舍不得她,拽著校長來到一個正上自習的班級裏。

“來來來!”丁秋褲拍著巴掌把學生們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覺得我是個好老師,並且舍不得我走的請舉手!”

學生們一聽,什麽?這貨要走了?眼睛裏紛紛閃耀出興奮的火花,可看著丁秋褲那麵盆一樣的大臉,又不敢不舉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極不情願地開始舉手。

“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我在學生中的威信可高了呢!”丁秋褲得意揚揚地看了看校長,又轉頭朝學生們做了個“把手放下”的手勢,“謝謝哈同學們,你們都是好孩子,老師特別感動,回頭我帶你們踏秋去哈!”

校長沒說話,出了教室直奔自己辦公室打電話給丁秋褲他爸,就一句話:“趕緊把你閨女帶走!”

丁秋褲離開學校後,在家附近的商場裏弄了個攤位賣服裝,後因拒不繳稅且瘋狂飛踹國家稅務人員被拘留。

她老公四處托人把她撈了出來,回家路上丁秋褲因嫌老公辦事效率低下讓自己在裏麵多待了好幾天而對其破口大罵。丁秋褲她老公也是一位莽漢,氣不過,抬手給了她一耳光,丁秋褲隨即暴起,倆人把車停到路邊下車廝打起來。

其間有熱心腸路人經過,看見男人打女人便義憤填膺,上前幫著丁秋褲一起對付她老公。丁秋褲急了,我的老公憑啥你來打?!掉頭猛揍那個路人,路人被她連推帶踹打到路中央,被路過的貨車撞斷了一條腿。

丁秋褲這還沒等到家呢,又進去了,在裏麵蹲了兩年才出來。

畢業好多年後,偶爾在街上看到膀大腰圓的嬸子還會想起丁秋褲來,這位要是生在古代,想必也是一員亂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猛士。

彩蛋:

高三那年,我一哥們兒的弟弟上高一,開學沒多久,他弟跑來跟我們說班裏有人搶他的東西還總打他。

我們哥兒幾個帶著他弟到他們班窗外,讓他弟把那人指給我們看,然後放學之後在操場上把他堵住後帶到教學樓後麵。

那會兒我們眼瞅著就畢業了,誰也不想惹事兒,於是找了二十來號人心說拿人多嚇唬嚇唬這孩子,讓他別欺負人也就算了。哪曾想這小子是個橫貨,被這麽多人圍著依然暴跳如雷,指著我那哥們兒大喊:“你打我!有本事你打我!”

我那哥們兒也是個不懂拒絕的人,在對方一再要求下,終於給了他一膝蓋,當時那孩子就倒地不起了。開始我們還以為是碰瓷兒,後來看他臉色煞白滿頭大汗才知道不妙,趕緊送了醫院。

經查,那一膝蓋把這孩子雙睾磕腫,需要住院治療。

第二天,我們哥兒幾個湊好了住院費買了點兒水果去醫院看他,一進病房我竟看見丁秋褲正坐在病床前給那合不攏腿的孩子喂水果罐頭。

鬧了半天這貨是丁秋褲的兒子,難怪智商不足虎氣有餘。

丁秋褲見我們,知道是肇事者來了,起身破口大罵,同病房幾個午睡的病號一下子全被整醒了。有個老頭兒說了她一句,差點兒被丁秋褲罵出心梗。丁秋褲一把掀開蓋在她兒子身上的被子,給我們展示傷勢,我們圍過去,見他的存蛋處腫得跟個大圓茄子似的,不禁有些唏噓。

丁秋褲叫囂說她兒子萬一以後有後遺症,她絕不會放過我們。

打人那哥們兒也不含糊,直接跟丁秋褲說讓她消停點兒,說這事兒是她兒子先惹出來的,肯掏錢給他看醫生已經仁至義盡,再罵的話,我們還有三個多月才畢業,每天收拾她兒子一遍,有本事你就轉學。

丁秋褲自己雖然混不吝,但畢竟顧忌兒子,也就不再撒潑。她把我們這幫人挨個兒打量了一下,終於發現了藏在後麵的我。

“哎呀媽呀,你也跟他們學壞了。”丁秋褲看著我連歎氣帶搖頭的。

“沒有沒有,是他們跟著我學壞了。”我說。

當晚回家,我媽告訴我丁老師下午打電話來,說我加入了黑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