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一那會兒,我們那裏市麵上流行一種小吃:把大豆蛋白擱水裏泡開了之後切成長方形小塊拿竹簽子串起來,撒上辣椒孜然等調料在火上烤熟,一塊錢十串兒,便宜又解饞,深受小初高各年級學生喜愛。
我上學放學都要經過一條街,路兩邊攏共得有十好幾個賣麻辣串兒的攤子,我跟幾個順路的同學一家家地試吃,最後覺得那個駝背老頭兒賣的麻辣串兒最好吃。
老頭兒其實也沒多老,仔細看看臉也就五十多歲的樣子,但他的背實在太彎,遠遠望去活脫脫一個佝僂的小老頭兒。
他不苟言笑,每次見他都在悶著頭忙活。
我們幾個騎車經過他的攤子,一捏閘停住,單腿支地,由最靠近攤子的人報出數兒來,老頭兒不動聲色地從一個大塑料袋裏如數點出烤上。那玩意兒翻兩麵兒就熟,大家分著吃完,每人一兩塊把錢湊齊再由先前報數那位交給老頭兒,隨後蹬著車子大呼小叫著遠去。
老頭兒靠賣麻辣串兒發不了財,但生意倒是做得十分敞亮。每次光顧他都多給我們數出十來串兒,雖說也不過一塊多錢,但也足以讓我們開心。
那天我們幾個放學後照例在他攤子前停下,老頭兒剛把一大把麻辣串兒在小炭爐上一字碼開,兩個瘋鬧的同學就拉扯著倒向了他的攤子。
其中一個同學的腦袋直奔那炭爐就去了,我站在那裏完全呆住,似乎已經聞到了頭發和皮肉燒焦的味道。
我也不知道一直弓背低頭的老頭兒怎麽看見的,他從容地放下手裏裝辣椒麵的小鋁罐,雙手抓住攤子往後一拽,那兩個同學直接倒在了地上。倆人爬起來看著炭爐裏騰騰的火焰,驚得都忘了拍身上的土。
老頭兒跟沒事兒似的把麻辣串遞過來。
“吃完趕緊回家,別瞎鬧。”
那是他頭一次跟我們說話,聲音很低,硬硬的,他那聲帶似乎是生鐵鑄成。
吃到一半,幾個平時跟我們就不太對付的高三學生也騎車經過這裏,看見我們之後紛紛停下。
我沒敢直接看他們,拿餘光點了下人數,基本上是我們的兩倍,心裏可就沒了底。
大家想到一起了,幾乎同時掏出錢來遞給老頭兒然後打算騎車離開。
“你瞎啊?!”
正當我慶幸躲過一劫時,身後傳來一聲暴喝。
回頭,見落在最後那小子被一個留著大分頭的高三學生拽住了車把。
“對不起啊!我沒看見!”那小子嚇壞了,忙不迭地賠不是。
“我這麽大人擱你麵前你說看不見?你罵誰呢!”
大分頭支好自己的車子抬腳把那小子踹倒,緊接著上前就是一頓亂踢。
我們幾個趕忙把自行車往地上一放,跑回來打算勸架,但這架勢讓本來就想找茬兒的那幫高三學生有了動手的借口。
“幹什麽?!你們還想一起上啊?!”
伴著這聲喊,他們幾個圍著我們動起手來。
估計當時有人跟我一樣,心頭曾閃過一絲跟他們拚了的念頭,但很快就覺得價值不大,就都抱著腦袋盡量地聚在一起,減少暴露在拳腳之下的身體麵積。
我在人縫裏瞥見老頭兒在有條不紊地收拾著攤子,他肯定看見了,但硬裝沒看見。
挨完胖揍,我們幾個坐在地上緩了會兒,起身扶起各自的車子慢慢地往回騎。
“那老頭兒也不說幫忙管管!”第一個挨揍那小子邊說邊擦著鼻血。
我笑:“他那樣兒的也管不了這事兒,回頭自己再跟著咱們一起挨揍怎麽辦?”
“不能,他怎麽說也是個大人,我就不信高三那幫敢打大人!”
見沒人說話,他又補了一句:“以後再不買他家麻辣串兒了,太不仗義!”
“也是,”另一個同學說話了,“也沒說非得讓他幫我們打架,哪怕嗬斥一句呢,就像那誰剛才說的,畢竟是個大人,還能讓幾個小孩嚇住了。”
“人羅鍋,膽兒也羅鍋。”
打那以後,我們還真就再沒去那老頭兒的攤子,不但不去,每回還都特意從他攤子前經過再去別家兒,透著解恨。
老頭兒估計對我們這點兒小心思心知肚明,仍舊悶頭兒忙他手裏的活兒,從來不抬頭。
那大豆蛋白由於做工粗陋,裏麵偶爾會有沙子,一般我們吃到也就是隨口吐掉完事兒,畢竟誰也不會計較一毛錢一串的東西。
但高三那幾位偏偏就計較了。
還是那個大分頭,我們騎車經過的時候,他已經拿著竹簽子指著老頭兒在破口大罵了。
“怎麽辦?嗯?老逼頭子我問你呢!”
旁邊有人勸他說算了,他把眼斜著一翻:“算了?那麽大一個沙子嘎嘣一聲就算了?我牙現在還疼呢!上醫院,趕緊!嫌上醫院麻煩直接賠錢也行,一百!”
“我再給你烤二十串,算賠你的行不?”
老頭兒說著從大塑料袋裏拽出一把麻辣串兒在爐子上鋪開。
大分頭一腳踢翻攤子旁邊裝廢竹簽子的鐵桶,鐵桶一直滾到旁邊攤子才停下。“你是不是看我小孩瞧不起我?啊?我跟你要一百你給我兩塊錢的麻辣串兒,你罵我呢?!”
老頭兒抬眼看了看大分頭,麵無表情。
“我沒那麽多錢。”
“嘭!”
大分頭一腳踹在攤子上,爐子裏的炭被震得火星飛濺,老頭兒一手扶著攤子往旁邊一扭頭躲過這片火星。
“孩子啊,差不多行了。”老頭兒頭也不抬地說完這句,繼續烤著手裏的麻辣串兒。
大分頭指著老頭兒回頭看著自己那幫人:“他跟我說差不多就行了。”
眾人哄笑。
大分頭伸手去老頭兒攤子上裝錢的匣子裏抓了一把,騎上車子走了,自始至終,老頭兒沒往匣子那邊看一眼。
我們在不遠處看完整個事情的經過,也紛紛泄了氣。
“媽的,當初還尋思他能幫咱們呢,結果他自己都挨欺負。”
“完蛋。”
轉過天,放學時下起了小雨,路邊的各色攤子都支起了雨棚。路人們為避雨也都就近躲到棚子下麵,順便吃點兒東西。
老頭兒旁邊是個賣水果的小兩口,幾個混混圍著他們的攤子在挑水果。
“桃子好吃嗎?”一個問。
“好吃好吃!今兒早上剛進的,你嚐嚐!”男攤主臉上帶著小心翼翼地笑。
幾個混混一人拿了一個桃子在衣服上隨便蹭了蹭就吃起來,女攤主想要說什麽,被男的在身後拽了一下,嘴又閉上了。
“葡萄怎麽賣?”另一個說著拎起一串葡萄舉到麵前轉圈兒打量。
“葡萄三塊。”男的答。
“這麽貴,甜嗎?”拎著葡萄的那位把手裏啃了兩口的桃子隨手一扔,開始揪葡萄吃。
“幹什麽啊你們?!”女的忍不住了。
“嚐嚐啊,不嚐怎麽買?!”吃葡萄的嬉皮笑臉。
“幹嗎扔掉我的桃子?!”
“桃子不甜,反正也賣不出去,我幫你扔了。”
幾個混子哄笑。
“你們走!都走!我不賣給你們!”女的說著去推離自己最近的那個混混。
“不賣給我們?那你想賣給誰啊?剛才我們還議論說你是不是出來賣的,沒想到你自己承認了!”
又是一陣哄笑,男的頓時紅了眼,抓起攤子上的西瓜刀準備給自己媳婦兒出氣,沒注意自己身後還有一位,一腳把他踹了個趔趄,刀也脫了手,再要撿時已被人踩住,隨後麵門挨了一腳朝後倒去。
幾個混子一擁而上正要圍毆,一個裝辣椒麵的鋁罐飛了過來,打在其中一個混混頭上,辣椒麵被震出撒了一臉,那人捂著眼睛蹲在地上連哭帶號。
混混們一起轉頭看向罐子飛來的方向,可老頭兒卻已經到了他們跟前。
纏腕,踹膝,摘膀子,打肋下,老頭兒動作極快卻又完成得十分從容沉穩,遊刃有餘。圍觀和挨揍的都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兒呢,挨揍的就已經躺在地上起不來了。
“差不多就行了。”老頭兒說著彎腰撿起那個鋁罐,拍了拍上麵粘著的泥土,轉身回到自己攤子前。
賣水果那兩口子湊過來:“大爺,太謝謝了!”
老頭兒扭臉兒看了眼這對夫妻,朝男的點點頭:“護著媳婦兒是應該的,不過下回記住了,無論如何別動刀子,那東西你掌握不住。”
男的一個勁兒點頭,最後大概覺得不夠誠懇,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幾個混混知道遇到能人了,緩過來之後互相攙扶著走了,其中一個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大爺,我錯了,我以後改,你能幫我把膀子弄回去嗎?太他媽疼了!”
老頭兒看了他一眼,繞過攤子來到他跟前,扶住那條垂在一邊的胳膊一拉一推,那人一聲慘叫,隨後活動活動胳膊,千恩萬謝地走了。
“哎,你說咱們挨揍那會兒老頭兒為啥不管?”
“估計他覺得是小孩兒打架,不值得管。”
轉過年,過完春節開學後,再沒見老頭兒出攤。
據說他無兒無女,自己一個人住在附近的巷子裏,本來可以靠吃低保過日子,但他不願被救濟,堅持自己養活自己。
我們曾一路打聽著找到他的住處,門上掛著把鎖頭,看上麵的鏽跡,至少兩三個月沒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