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安穩出門遛彎兒不到半個小時就回來了,坐在沙發上拿起茶壺嘬了一口。
“茶都涼啦!”
朝廚房吼了一嗓子後,安穩皺著眉頭又嘬了一口。
“涼透了都。”
老伴兒打廚房裏跑出來,在圍裙上不停擦著手:“今兒沒跟老於頭兒下棋啊?這麽早回來,我都還沒來得及給你沏壺新的。”
安穩把老伴兒伸過來搶茶壺的手扒拉到一邊兒去,攥著茶壺不放。
“國慶節他們倆回來不?”
“回,昨天我剛打的電話,世民說慧欣這幾天學校忙,忙完了就一塊兒回來。”
安穩從兜兒裏掏出倆核桃在手裏嘩啦啦地盤著。
“世民完犢子了,這麽大人了連個媳婦兒都管不住,啥事兒還都得聽她的,一娘們兒家有啥好忙的?哎,別忘了讓他們把童童一塊兒帶回來,千萬別再讓慧欣往深圳她娘家領,學一嘴的‘鳥語’。”
“那也是門兒外語,總比跟著你滿嘴大碴子味兒強。”老伴兒說著把茶幾上的煙灰缸拿起來往一旁的小垃圾桶裏倒。
“大碴子味兒咋啦?!”安穩把小眼睛瞪得跟倆小黑豆兒似的,“男孩兒一嘴大碴子味兒才爺們兒!你看他今年夏天回來那樣兒!‘點改母嘿’的,聽著就來氣。哎,你別跟家裏倒煙缸兒啊!都飄起來了!幹一輩子家務活兒你都不進個步嗎?!”
老伴兒沒搭理安穩,把空煙灰缸往茶幾上一擱轉身往廚房走。
“茶壺!”
聽到安穩的喊聲,老伴兒又折回來從他擎著的手裏接過茶壺,進廚房沏新茶去了。
安穩往沙發上一靠,盤著核桃瞅著對麵牆上掛的那些個獎狀發呆。
安世民和林慧欣一出火車站就看見安穩那輛白色老別克了,慧欣忙讓童童喊爺爺。
安穩正盤著核桃走神兒呢,聽到孫子喊自己趕緊把核桃胡亂一揣,跑過去一把舉起童童。
“哎,哎,哎,哎,哎。”
安穩把童童舉過頭頂,嘴裏不住地答應著。
世民和慧欣看著安穩樂,安穩卻急了。
“世民!快接過去!我腰閃了!哎,哎,哎——這熊孩子長得太快了!”
世民趕緊把童童接過去,慧欣把掛在胳膊上的包兒往肩膀上一拽,過去給安穩按腰。
“爸,您傷著哪兒了?沒事吧?”
安穩仍仰著頭高舉雙手:“沒事兒沒事兒,我緩緩就好了。”
打旁邊兒過去倆小年輕兒,一個捅捅另一個:“哎哎,你看這老頭咋的了?”
另一個看了眼安穩:“行為藝術,老年主題,象征兒孫滿堂的老人仍然有更高層次的追求。”
進了門,世民帶頭兒吸了吸鼻子。
“嗯!真香!”世民說完看了眼慧欣,慧欣心領神會地也來了一遍。
安穩在後頭錘了世民一拳。
“別整這些沒用的!啥時候學會擠眉弄眼了。”
世民咧咧嘴:“來,童童,換鞋。”
“媽,過來一起吃吧,別忙活啦。”慧欣坐在桌子前喊。
廚房傳來安穩老伴兒的聲音:“就差一個菜了,你們先吃,別等我!”
“不等她不等她!”安穩說著把筷子分發給世民和慧欣,然後擰開一瓶白酒把自己麵前的酒盅兒倒滿。
“還是不喝酒?”
世民吃了口菜,點點頭:“偶爾喝點兒啤的。”
安穩鼻子裏一哼:“啤的那能叫酒啊?老娘們兒喝的。老爺們兒就得喝白的!唉,你就這點不像我,慧欣喝不?”
慧欣笑著直搖頭。
“年輕當兵那會兒整個連隊數我最能喝!這到老連個陪我喝酒的人都沒有,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多喝少無所謂’啊。”
安穩感慨著,一眼瞧見身邊坐著的童童,忙用筷子在酒盅兒裏蘸了一下伸給他。
“來!童童,陪爺爺整點兒!”
童童盯著眼前的筷子頭兒不知道爺爺什麽意思。
“也爺蕾港乜?”
安穩一愣,有些不滿地抬頭看了世民和慧欣一眼後繼續把筷子朝童童伸過去。
“飲杯!陪也爺飲杯!”
慧欣趕緊攔著:“爸,小孩子不能喝酒。”
“嚐一下怕什麽?!將來他長大出社會辦事兒不都得喝酒啊?!不得從娃娃抓起啊?!你倆不能喝也不讓孩子進個步啊?!”
安穩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端起酒盅兒自己先走了一個。
“爸,現在不比以前了,辦事兒不用喝酒。”
安穩眉毛一立:“咋不用?上回你媽醫保的事兒還不是我過去把他們都喝倒了才辦成的嗎?!”
“爸,這不是在東北嘛,現在北上廣深這些大城市辦事兒都不用喝酒了,全靠本事。”
“什麽大城市不大城市的?!咱們這兒不是大城市啊?!你剛出生那年咱們安家屯兒總共就一個供銷社,裏麵就賣三樣兒東西:鹽,糖,還有桃酥!你再看現在,家門口兒就有小超市,要啥有啥!**兒都有!你敢說咱們安家屯兒不是大城市嗎?!”
世民不言語,低頭吃菜。慧欣則跟童童小聲說著話。
“還‘靠本事’,”安穩給自己倒著酒,一臉的不屑,“當年我靠喝酒當上了鎮計生辦主任,你說這喝酒算不算本事?!”
世民不抬頭,“嗯”了兩聲。
安穩沒好氣兒地又走了一個。
安穩老伴兒端了盤兒鍋包肉打廚房裏出來,正瞧見安穩氣哼哼地把酒盅兒在桌子上“啪”地一擱。
“喲,老安你是不是又勸孩子們陪你喝酒了?”
安穩斜了一眼老伴兒:“沒你的事兒!”
老伴兒抬手一戳安穩腦門子:“還喝,忘了你要跟他們說啥啦?”
安穩眼睛一亮,狠狠地拍了下大腿:“看見酒就忘了!”
世民和慧欣莫名其妙地看著安穩和他老伴兒。
“什麽事兒啊爸?”世民問。
安穩夾了塊鍋包肉放嘴裏:“哎呀媽呀,老婆子你這醋擱得也太多了!”
“慧欣愛吃酸點兒的,孩子難得回來一趟,等他們走了再給你做甜口兒的!”老伴兒說著摘掉圍裙在一邊兒坐下。
安穩點點頭,皺著眉頭把嘴裏的肉咽下:“是這麽回事兒,改革開放以來啊,老百姓的生活是越來越好了,這個全國各地啊,都有了飛躍性的發展,這些都跟我黨長期以來關注民生是分不開的……”
老伴兒在安穩腰上戳了一指頭:“揀要緊的說!”
安穩這回沒生氣,把腦袋往世民和慧欣麵前伸了伸。
“政府開放生二胎了你們知道不?”
世民和慧欣對視了一下,後者繼續低頭吃飯,世民清了清嗓子:“知道,看新聞了。”
安穩瞅著世民和慧欣樂。
“知道就好,咋樣?動心不?”
世民麵有難色:“爸你啥意思?讓我倆再生一個啊?”
安穩脖子一梗:“不好嗎?”
“好什麽呀,一個都操不完的心……”世民直搖頭。
“用你們操啥心啊?你們就管生,生完了抱回來我和你媽幫你們帶!”
安穩又給自己倒了一盅兒,拿手抹了濺到桌子上的幾滴酒放嘴裏舔了一下:“現在的孩子真是沒法兒溝通!”
安穩起身來到那麵掛滿獎狀的牆跟前,掐著腰看那些個獎狀。
“世民,你看,這張,是我剛參加工作第二年得的,那年屯兒裏老許家的二兒媳婦兒懷上之後跑了,我得到消息連夜去追,一直追出咱們吉林省,最後在遼寧盤錦才把他們兩口子抓回來做了人流和結紮。真懸啊,大夫說再晚個十天半月做人流可就危險了,為這事兒現在許家老二見著我還不說話呢,但我不在乎,他們理不理解是他們的事兒,我問心無愧。”
世民起身走過來拉安穩:“爸,來,趕緊吃飯。”
安穩一甩世民的手,往旁邊挪了一步。
“吃什麽吃?”
世民被晾在那兒不知怎麽辦才好,慧欣見狀也放下筷子走過來。
“爸,生二胎不是個小事兒,咱們要坐下來慢慢聊。”
“這張,是我那年去縣裏做報告領回來的。”安穩指著掛得最高的一張獎狀說。
世民拽拽慧欣的袖子,使眼色讓她別管了,倆人重新回到飯桌前坐下,留安穩自己在那兒仰頭兒看著滿牆的獎狀。
“數九寒冬嚴寒酷暑,我一個大老爺們兒帶著一幫居委會的老娘們兒挨家挨戶地發**兒,我容易嗎?!想要自己家好,就先得國家好,為了國家好,就得聽黨的,黨這麽多年糊弄過咱們嗎?黨說避孕結紮,那就得連避帶紮;黨說可以接著生,那咱就接著生。這都是經過多少次開會研究出來的,肯定有他的道理在裏邊兒!再生一個,童童擱你們那兒,老二我跟你媽伺候著,多好!你們看看我現在,除了那倆核桃還有啥玩兒的?你們過日子不能光圖自己省心,得多為父母想想,得進步!”
見唾沫星子噴到了獎狀上,安穩趕緊湊過去拿手指給抹去,又習慣性地把手指放到嘴裏吮了一下,反應過來又覺得不太對勁兒,有些尷尬地回來坐下。
“哎,世民,你倆現在多長時間一次?……哎,你個死老婆子你捅我幹啥?!我問兒子,又沒直接問兒媳婦兒,都是成年人有啥不好意思的?我當年要是不好意思能有世民啊?”
慧欣借著摸童童腦袋的動作捂住了孩子靠安穩那邊兒的耳朵,湊過去小聲說,“童童,吃完沒?吃完了去爺爺房間玩會兒去,爺爺好玩兒的東西可多了!”
“嘿咩?猴棒哦——”童童跳下椅子跑進了安穩的房間。
安穩看著童童的背影一個勁兒咂摸嘴:“家裏有個孩子多好你說,我這一天到晚除了遛彎兒就是下棋,回到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不是人啊?”老伴兒在一邊兒不樂意了。
安穩看都不看老伴兒,端起酒盅兒一仰脖兒:“你一輩子沒上過班,你懂個屁!跟你嘮不到一塊兒去!”
擱平時也就算了,今兒兒媳婦在場,老伴兒麵子上有點兒掛不住,她把筷子一撂扭身兒走了。
“媽,媽——”慧欣起身追過去。
世民也要跟著過去勸,被安穩一把拉住:“坐,正好咱爺兒倆單獨嘮兩句。”
世民沒辦法隻好又坐下來。
“慧欣她現在忙啥呢?”安穩小聲說著,拿下巴往老伴兒房間那邊兒一指。
“帶研究生啊。”
“今年也三十二三了吧?差不多得了,別讓她老擱外頭折騰,我看你賺得也不少現在,夠花就行了,你倆趕緊抓緊時間再生一個給我和你媽帶著,讓慧欣擱家裏專心照顧童童多好。”
世民沒說話,起身去廚房,回來時手裏多了個酒盅兒。他把酒盅兒放桌上往安穩麵前一推:“來,爸,陪你喝點兒。”
安穩一愣:“哎呀媽呀,半年多沒見長能耐了你。”
世民笑:“不行就睡一覺唄,多大點兒事兒。”
安穩點點頭給世民的酒盅兒倒了三分之二後推回去,世民捏起酒盅兒又伸過來跟安穩碰了一下,隨後各自一“吱兒”。
“爸,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慧欣她自己想幹啥,我不能幹涉,而且我本身也實在不想再要個孩子,這不光是誰照顧的事兒,養孩子不是把他拉扯大了就行。”世民說著拿過酒瓶要給安穩倒酒。
安穩沉著臉一把搶過酒瓶子:“不用你給我倒!完蛋玩意兒,連個媳婦兒都管不了,你媽當了一輩子家庭婦女,家裏家外全我一個人說了算,多好!”
“那你剛才不是也說不愛跟她說話嗎?”
安穩倒酒的手一頓,把瓶子放到一邊:“先不嘮這個,你就說你答不答應吧。”
“答應啥啊?”
“再要個孩子唄!這老半天嘮的是啥啊?!”
世民搖搖頭:“爸,我倆真沒這打算。”
“不用你倆打算,我都打算好了,要!你倆負責生就行了!”安穩說完拿起酒盅兒又給幹了。
“爸你慢點兒喝。”
“你爹我當年搞計劃生育風生水起,為黨和國家作出多大貢獻?現在政策讓生二胎了,我他媽還享受不著,你說這事兒上不上火?!”安穩瞅了一眼對麵牆上的獎狀,紅著眼圈兒接著給自己倒酒。
世民正不知說什麽好,慧欣跟著安穩老伴兒打裏屋出來。
“來,媽,咱們接著吃飯啊,不然該涼了。”
慧欣幫婆婆把椅子拉開讓她坐下,自己也回到世民身邊。
“呀,世民你喝酒了?”
“沒事兒,一小口兒。”世民說話時臉蛋兒已經紅撲撲的了。
安穩看了看慧欣,耷拉著眼皮夾了口菜吃。
“涼了有點兒,老婆子去給熱一下趕快,我這酒都接不上了。”
老伴兒應了一聲,端起兩盤菜去了廚房。
慧欣看不過去,正要去幫忙,忽然聽見一陣嗡嗡聲傳來。
桌上三人循聲望去,見童童拎著個跳蛋從安穩房間裏走出來,另一隻手攥著開關,懸在半空的跳蛋正隨著他的操控變著花兒地嗡嗡著。
世民和慧欣頓時僵住,不知怎麽辦好。
安穩倒哈哈大笑起來:“好寶兒,真找著好玩兒的啦?!來來來,過來玩兒!”
童童走過來把跳蛋放到桌子上,世民和慧欣呆呆地看著這個蠶蛹一樣的粉紅玩意兒在桌子上震得亂跑。
“爸,你這個……”
許久,世民回過神兒來,小心翼翼地問。
“哦,本來要跟你們推薦來著,一生氣給忘了。”安穩眉飛色舞地把飯桌上那個嗡嗡嗡的小東西拿起來貼在臉上,“這可是個高科技的東西,估計你們都沒見過,我在咱家樓下小超市買的,一百多塊錢呢!”
老伴兒端著熱好的兩盤菜回來,見到安穩手裏那玩意兒也眉開眼笑:“哎喲,這可是個好東西,我跟你爸沒事兒就用,舒服著呢!”
世民抹了一把鼻尖兒上的汗,扭頭兒看了看慧欣,後者正直著眼睛半張著嘴不知說什麽好。
“來,老婆子,咱們示範一下給他倆看看這玩意兒怎麽用!”安穩說著從童童手裏拿過開關起身來到老伴兒身邊。
慧欣嚇得趕緊把童童摟過來捂住眼睛,自己也使勁兒低著頭,世民則蹦起來想要阻攔,卻發現安穩把跳蛋摁在了老伴兒的後脖頸上。
“按摩神器我跟你們說,那幾萬塊錢的按摩椅裏麵不就這東西嗎?老舒服了,哪塊兒不得勁兒就把它摁在哪塊兒,震一會兒就好。”安穩一邊拿著跳蛋在老伴兒後脖頸上遊走一邊講解。
世民和慧欣鬆了口氣,忍不住偷笑。
晚上,安穩和老伴兒背靠背擠著,中間夾著那枚跳蛋。
“你使勁兒往我這邊兒靠靠,夾不緊沒有效果,”安穩拿胳膊肘捅捅老伴兒說,“哎,對了,你先別睡,跟你說個事兒。”
“嗯?”老伴兒往安穩那邊兒擠了擠,扭頭應了一聲。
“童童今年幾歲了?”
“五歲半,來年就上學了。”
“嗯。哎,你不覺得這孩子越長越不像咱家世民嗎?”
“哪兒不像啊?”
“眼睛,咱老安家祖祖輩輩都是小眼睛,連養的貓狗兒都是,你看童童那倆大眼珠子。”安穩說著別過一隻手把後背上頂著的跳蛋挪了個地兒。
“像他媽唄。”
“慧欣眼睛也不大啊!”
“你小點兒聲兒,人就在隔壁呢。”
安穩關掉跳蛋放到一邊兒:“媽的這玩意兒勁兒真大,震得我腦瓜子生疼。哎,你說,童童能不能是慧欣跟外人生的?”
老伴兒一骨碌坐起來:“老安,這事兒可不能亂說!”
“什麽亂說,你想想,這孩子第一次抱回東北都一歲多了,之前大肚子那會兒咱也沒在旁邊兒,問世民慧欣懷孕坐月子的事兒他老含含糊糊,我大半輩子就忙活計生了,這裏麵肯定有事兒我告訴你。”
聽安穩這麽一說,老伴兒心裏也犯了嘀咕:“你還別說,童童是不像他爸。”
“所以啊!我一定得讓他倆再要一個,不然我心裏不踏實。”
老伴兒點點頭,心事重重地又躺下了。
安穩又開動跳蛋遞給老伴兒:“給我後腰震震,今天在車站閃著了。”
世民靠著枕頭坐在**,雙手墊著後腦勺兒。
“我爸非逼著咱倆再要個孩子,可咋整?”
慧欣側身躺在旁邊刷微博,聽到世民的話放下手機翻身看著他:“要不再去福利院助養一個?跟童童一樣,逢年過節帶回來給他看看唄。”
世民搖搖頭:“哪兒那麽合適啊,童童那是正趕上我爸住院,一躺快兩年,咱們趁這機會就說生孩子了,現在要是答應他再要一個,他立馬就能到深圳看著咱倆從懷到生你信不?”
“要不就直接告訴他我們是‘丁克’唄?我爸媽不都同意了嘛。”慧欣坐起來靠在世民身上。
“你可別,咱倆剛結婚那會兒我試過一次,我說我一個同學是丁克,他問我啥是丁克,我說就是不要孩子,他直接急眼了,嗷嗷罵,說這是反人類罪,差點兒腦溢血過去。再說童童這都五歲了,現在跟他說這孩子不是咱倆的,他能跟咱倆對了命!”
“那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不答應唄,明兒我就說公司那邊兒有急事兒讓我趕緊回去,咱們提前回深圳不就得了。”
慧欣睜開眼,見天色大亮,世民已經不在身邊,她坐起來懶腰剛伸了一半兒,就聽客廳裏頭一聲脆響,緊接著是婆婆的驚呼。
慧欣趕緊穿好衣服開門出去,見公公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身邊兒淨是茶壺的碎片。
“快!開門!”世民說完俯身一用勁兒,把安穩抱了起來。
慧欣忙打開門,世民抱著安穩跑下了樓。
世民開著安穩的白色老別克直奔醫院,安穩枕著老伴兒的大腿躺在後排,眼睛緊閉。
“爸這是怎麽了?”
慧欣在一旁終於騰出空兒來。
世民眼睛死盯著路:“早上起來跟他嘮了幾句,還是生二胎的事兒,我沒答應,他急眼了,把茶壺摔了,我心說他要打我,趕緊一閉眼,結果就聽撲通一聲,他倒了。”
慧欣聽罷擔憂地回頭看了看安穩,安穩老伴兒抱著他的腦袋正一個勁兒掉眼淚。
半個多月後,一輛醫院的麵包車停在安穩家樓下,一個大夫先下了車,回身拽出一把折疊輪椅打開,世民把安穩抱到輪椅上放好,跟大夫們道了謝,然後推著安穩往樓道裏走。慧欣扶著婆婆跟在後麵。
門口兒石桌前有幾個下棋的老頭兒,見世民推著安穩過來紛紛打招呼。
“老安!老安!”
“來一盤啊老安?”
安穩循聲慢慢轉動眼珠,看了那幾個老頭兒一眼,麵上沒有表情,他緩緩地收回目光,隨著世民推動的輪椅進了單元門兒。
“完了,老安不認識咱們了。”
“咋整的?”
“你不知道啊?這不國家開放生二胎了嗎?他想讓他家世民再要一個,世民不幹,爺兒倆一大早上吵吵起來,然後老安就腦溢血了。”
“唉,爸讓生就生一個唄,多大點兒事兒,不孝啊。”
“可不,咱們一輩子圖個啥?不就圖個安穩?……將軍!”
“哎?!死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