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平七歲的時候扶著門框看老爹幹木匠活兒,往外走的小夥計被木料絆倒撲在門上,門扇活頁把沈道平的左手大拇指末一節夾了個稀碎。
送到醫院,大夫看了直搖頭。
“可惜啊可惜,砍下來倒還能接,夾成這樣隻能切了。”
香港回歸那年夏天,沈道平叼著煙坐在學校大門口,跟幾個新認識的混混講自己這截大拇指。
“……當時我雖然隻有七歲,但劍法已臻化境,不過自從沒了這截拇指,我就再沒練過雙劍。”
“沈哥,獨臂刀王是不是你老爸啊?”
“滾!”
高考考了兩百多分的沈道平去了老爹朋友的修車廠學修車,他腦子好使,學東西快,就是缺了一截拇指的那隻手拿小零件兒稍微費點兒勁。
仨月過去,老爹朋友給了沈道平一千塊錢。
“我能請兩天假不?”
沈道平一邊往兜兒揣錢一邊問。
“幹嗎去?”
“去沈陽看我女朋友。”
第二天晚上,沈道平和在沈陽上學的幾個哥們兒一起在他女友的大學外吃喝,等著好學的女友上完自習。
女友抱著一摞書出現在小包間門口時,沈道平已經喝得舌頭都僵了。
“你先坐這兒吃,吃點兒……我出去一趟……”
沈道平把女友摁到椅子上,自己晃出包間。
出了小館子,沈道平直奔路對麵一個小超市。
“有沒有**?!”
沈道平一頭搶進超市,打著酒嗝兒粗著嗓子問。
看店的小姑娘十六七歲的樣子,讓沈道平這句話弄得臉通紅,斜了他一眼後拿下巴往旁邊兒的貨架一指。
“都在那邊兒,自己看吧。”
沈道平使勁低了低頭,把胃裏往上直躥的東西咽了回去,來到貨架前。
“哪種好?!”沈道平又問。
小姑娘煩得牙癢:“當然越貴的越好唄!”
“……嗯,”沈道平掏出十塊錢扔櫃台上,“來盒最便宜的!”
當晚,女友在小旅館門口猶豫再三才跟著沈道平走了進去。
“道平,今晚我把自個兒給你,然後我們就分手吧。”
正坐在床邊兒對著保險套手撕牙扯的沈道平身子一滯,停下了動作。
“你真是個好人。”
第二天清早,送女友回學校的沈道平收到這樣一句讚揚。
沈道平仰著臉樂:“不是,你昨晚整出那麽一句,我硬不起來。”
女友臉一紅,轉身走進校門。
沈道平回到大連,跟幾個哥們兒喝到深夜,邊喝邊哭,說自己的初戀完犢子了。哥們兒中有個二十出頭的,見沈道平生不如死,說既然如此苦痛,不如換個地兒尋歡作樂。
於是一行人在那大哥的帶領下來到一個洗浴中心,每人做了個大保健。
“這個好,上來就整,不跟我嘮些沒用的。”
從此,沈道平找到了人生的樂趣,每個月的工資全扔在了洗浴中心,不到一年的工夫就洗遍整個遼東地區,人送外號“浴霸”。
“浴霸”每次“洗浴”出來總要就近找一燒烤攤來兩串大腰子,即便後來有人跟他說這玩意兒根本不能補腎也沒斷了他這口兒。
沈道平二十五歲的時候,做生意的老爹走了步錯棋,從此一蹶不振,家境也大不如前。
沈道平在市裏的小商品市場租了個攤位,春賣絲巾夏賣泳裝秋天秋褲擺一排,冬天雖冷但花樣兒更多,平安夜到元旦這幾天賣賀卡,過了元旦就賣橘子糖果炒花生,臨近過年再擺上對聯兒鞭炮小煙花燒紙香燭紅燈籠。
“給你起這麽個名兒心說你以後能成個領導啥的,結果你跑去做小買賣。”
老爹看著進進出出搬煙花爆竹的沈道平,點上一根煙狠狠地嘬。
“你再給我炮仗點著了!”沈道平裝車回來一把搶下老爹嘴裏的煙在煙灰缸裏摁滅,“做小買賣咋啦?賺錢有啥不好的?我不賺錢你跟我媽去年春節能一人添件大衣嗎?!”
老爹撣撣掉在褲子上的煙灰,起身朝外麵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平啊,前兩天我看中雙皮鞋。”
沈道平一手抱著一個大煙花從裏屋出來。
“等我忙完這幾天兒的哈爸!”
老爹撓了撓頭:“那什麽,不用你去,把錢給我就行,我跟你媽去逛,她還看中條褲子。”
沈道平笑。
兩年後,沈道平手上有了些本錢,開始炒期貨,他為人精明,八麵玲瓏,又經常請人去洗浴中心玩耍,一時間混得風生水起,大家都說沒有啥是“浴霸不能”的。
玩兒期貨剛一年出頭兒,沈道平就給爸媽在星海公園旁邊買了套大房子,老爹從此再也不提取名“道平”就得當領導的事兒,弄了隻吉娃娃見天兒跟著道平他媽在星海邊兒上來回遛。
手頭兒寬裕了,沈道平也不再去洗浴中心風流,開始出入各種高級會所。誰知開心了不到一年,全國各地開始掃黃,甭說洗浴中心,就連犄角旮旯的洗頭房都被掃得幹幹淨淨。
終於風頭兒過去了,幾家洗浴中心陸續重裝上陣,得知消息的沈道平晚飯都沒顧上吃,興衝衝地趕去之前常去的那家。
湊巧那天洗浴中心的老板在,無意間瞧見“浴霸”沈哥頭發濕淋淋地披著件睡衣走進休息大廳趕緊攆上去打招呼。知道他來這兒是為尋歡,老板也不多聊,寒暄幾句就給請進了小包房。
沈道平坐在**醒了醒酒,仰頭看著房間裏昏黃曖昧的燈光,想起幾年前自己在初戀女友麵前怎麽也撕不開保險套的盒子,突然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
剛“嗚”了沒幾聲,外麵有人敲門。
沈道平趕緊在睡衣袖子上擦了擦眼淚,身子往後一斜拿倆胳膊肘支住,歪脖兒望著門口。
“請進。”
老板帶著一看起來二十出頭兒的女孩進來。
“沈哥,這丫頭新來的。”
沈道平掃了一眼那女孩,女孩低頭看著自個兒腳尖兒,胸脯快速地起伏著。
見慣了進屋就脫衣服的小姐,沈道平對眼前這個局促不安的女孩毫無抵抗力,他擺擺手讓老板趕緊走,自己一探身,把女孩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沈道平把手搭到女孩肩上,清楚地感受到那陣緊張的顫抖。
“大哥,我不是幹這個的。”女孩扭頭望著沈道平,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啊?”
“我大學畢業後來大連找工作,沒找著合適的,看見這兒招服務員就來了,平時我就是打掃衛生整理房間的。我知道這裏有那種服務,但我真不是啊大哥!”
沈道平點點頭,仔細看了看女孩,歎了口氣站起身。
“可惜啊。”
沈道平說著走出包房。
正在休息大廳訓服務員的老板看見沈道平走進更衣室,愣了一下,隨後追了進去。
“沈哥?沈哥!咋了沈哥?咋不玩了?”
沈道平沒好氣地看了老板一眼,不理他,自顧自地穿衣服。
老板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轉身出去,一出門就瞧見站在包房門口不知所措的女孩。老板一肚子邪火全撒在女孩身上,幾步過去狠狠打了她一耳光。
女孩被打得倒在地上,老板正要上腳,身後有人喊了一聲。
“你幹啥?!”
老板回頭,見沈道平一邊兒係著褲腰帶一邊兒打更衣室走出來。
“你打她幹啥?!”
沈道平來到老板麵前,把褲子拉鏈拉好。
“……她不是沒給沈哥服務好嘛,我這……”
“我啥時候說她沒服務好了?!”
沈道平瞪了老板一眼,過去扶起女孩。
“你樂意跟這兒幹嗎?”沈道平問。
女孩捂著臉,驚魂未定地看著老板。
“你不用看他,你就說你還樂不樂意跟這兒幹?”沈道平把女孩的臉掰回來看著自己。
女孩搖頭。
“那你樂意跟我幹嗎?”沈道平又問。
女孩瞪著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看著沈道平。
沈道平伸手在嘴邊兒一扇風兒:“咳,不是那個‘幹’,那什麽,我有個公司,缺人,你來不?”
女孩看看老板,又看看沈道平,輕輕點了兩下頭。
沈道平拍拍老板肩膀。
“你這兒不差這一個服務員吧?”
老板沉著臉:“你領走吧沈哥。”說完扭頭就走。
“今晚你先睡這兒,明兒天亮我過來,你要想回家呢我就幫你買票,你要是不想回家,我就想辦法給你找個正經工作。”
沈道平在一家連鎖酒店給女孩開了個房間。
“大哥,怎麽稱呼你啊?”
沈道平剛走出房間,女孩追出來扶著門框問。
“我姓沈。”
“沈哥,你真是個好人。”
沈道平眼圈兒一紅,趕緊低頭“嗬嗬”樂了幾聲:“別跟我說這個,聽著難受。”
這一晚,沈道平跟一個朋友在路邊小館喝得爛醉,結賬後扶著門口的小樹噴射式嘔吐。
“操,餓。”
半小時後,膽汁兒基本吐淨的沈道平說。
朋友看看時間,已經後半夜,剛才那家館子卷簾門都放下了。倆人於是互相攙扶著滿大街溜達,邊醒酒邊找吃東西的地兒。
不知走了多久,沈道平一抬眼,見著麵前一個霓虹燈大招牌,上麵四個大字“韓式鬆骨”在夜色中耀眼奪目。
沈道平一指那招牌:“走!”
朋友還沒回過神兒來,沈道平已經一頭鑽進那招牌下的轉門。
沈道平來到大堂,看見對麵坐著一溜旗袍從胳肢窩下邊兒就開衩的姑娘,衝笑眯眯迎上來的大姐打了個酒嗝兒,吩咐道:“來個大份兒的鬆骨!”
大姐眨巴眨巴粘著假睫毛的眼睛,沒明白。
朋友跌跌撞撞打沈道平身後的轉門裏跑出來,抱著沈道平的胳膊就把他往外拖:“不好意思哈,他喝多了。”
沈道平被朋友拽著往外走,一步三回頭地朝大姐還比畫呢:“再來頭蒜!”
兩人又在街上溜達了一陣子,這回沈道平不但看見了粉窗簾,還看見了小粉燈兒。
“走!”
沈道平說著把朋友也往裏帶。
“你不餓啦?”朋友問。
“反正也找不到吃飯的地兒,咱先整點兒精神食糧唄!”
“……這他媽是精神食糧嗎?!”
沈道平閉著眼睛直擺手:“哎,你別管了。”
“那不如回剛才那家,那家檔次高。”
“不用不用,我懶得走,就這家吧,”沈道平走過去把門拉開回頭看著朋友,“以前老去會館,都忘了照顧小規模經營者了。”
沈道平眯縫著眼睛瞅了一圈兒,點了個雙刀火雞造型的姑娘,搭著肩進了裏屋。朋友則點了根煙坐在靠門口的沙發上等他。
進了裏屋,沈道平剛在**坐好,再一抬頭發現姑娘已經脫成了光膀子。
沈道平莫名地一陣惡心,抻著脖子幹嘔了一下。“妹兒!妹兒!先別脫,別脫!那什麽,你有吃的嗎?”
“……有泡麵。”
“泡麵啊,泡麵啥牌兒的?”
“康師傅。”
“哦,沒有辛拉麵嗎?”
“沒有。”
“那行吧,康師傅,給我整兩包,趕緊。”
姑娘樂了:“大哥,吃飽了再整唄?”
“哪兒那麽多廢話,快點兒,我餓毀了!”
姑娘吐了吐舌頭穿上胸罩跑了出去,不一會兒端著一大碗泡麵走進來。
沈道平三下五除二地把麵吸溜進肚兒,直起身子滿意地打了個飽嗝兒。
姑娘收走碗筷,回來後把門一插,又脫成了光膀子。
“哎哎哎,別脫別脫!我讓你脫了嗎?”沈道平急了。
本來正要脫牛仔褲的姑娘讓沈道平一說有些不知所措,攥著褲腰一個勁兒道歉:“對不起啊大哥,我不知道你喜歡自己動手,要不我再穿上?”
沈道平擺擺手,站起來摸出錢包,抽出兩張紅票子遞給姑娘,轉身出去。
“這麽快?大腰子不管用了啊?”
倆人回到大街上,朋友問。
“不知道,突然就沒興趣了。”
沈道平盯著頭頂的路燈看了許久,低下頭使勁兒揉眼睛。
“媽的路燈也這麽晃眼。”
“想好沒?”
第二天,沈道平來到連鎖酒店,問那個他從洗浴中心帶出來的女孩。
“我不回家。”
“為啥不回家?”
“家裏窮。”
“……你家哪兒的?”
女孩說了個沈道平從來沒聽過的地方。
“哪兒?”
女孩說了半天,沈道平也沒弄明白女孩老家在哪兒。
“行了別說了,你就告訴我你想幹什麽吧。”
女孩扭頭望向窗外,街對麵有一家書報亭。
“我剛到大連的時候就想,等攢夠了錢就開個小書店,這樣看書就不用花錢了。”
沈道平樂了:“彪樣兒,上貨不得要錢啊?!”
一個月後,沈道平在星海廣場附近給女孩開了家書店,兼營鮮花禮品。
“等我賺了錢還你哈沈哥。”
開業當天,幫女孩放完鞭炮的沈道平鑽進車子時,聽到她在自己身後輕輕地說。
沈道平按下車窗玻璃:“拉倒吧,你拿啥還?”
沈道平覺得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兒,驅車直奔某會所準備犒勞自己一下,結果麵對妖豔的大妞兒完全提不起興趣,仿佛十好幾個初戀女友在他耳邊念叨那句“然後我們就分手吧”。
沈道平把已為人母的初戀女友約出來吃飯,跟她說了這一奇怪的現象,初戀女友先是一愣,隨後摔筷子走人了。
“哎,你覺得我怎麽樣?”
在書店,沈道平扒拉著書架上的書問女孩。
女孩看了他一眼,把頭低下:“你是個好人。”
沈道平頹然地在門口的小凳子上坐下:“除了好人呢?”
“……你還長得不好看。”
沈道平瞪著眼睛抬起頭。
女孩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而且你左手大拇指還缺一截兒,看著怪嚇人的。”
沈道平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拿手指點了點女孩。
“我雖然不知道你老家到底在哪兒,不過你們那兒的人可夠缺德的。”
沈道平說完抬腿就往外邁。
“我願意。”女孩在身後說。
沈道平身子一震,回過頭。
“你說啥?”
女孩臉紅了,用手遮住嘴輕輕吸了口氣:“啊,你不是來問我這個的嗎?”
“……是。”
“那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