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回家,老爹說附近新開了一家海鮮館子,菜整得很是了得,硬拽著我過去吃了一頓。菜倒是一般,但結完賬下樓時遇見一人。

這人一米七不到,黝黑幹瘦,跟我一樣剃了個光頭。當時我正下樓,他悶著頭往上走,我一眼看見他頭頂上那塊橄欖大小、不長頭發的疤。

“哎。”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叫住了他。

他停下來看著我:“幹啥?”

“啊,對不起哈,認錯人了。”忘了就忘了吧,我也懶得敘舊,道了個歉就走了。

剛出門沒走幾步,他從後麵追出來。

“峰哥!”

這人叫李秋,是我初中同學,同屆不同班,當時在我們學校是個響當當的人物。

李秋出名不是因為有錢,他父母早逝,跟奶奶住一起,奶奶靠低保和假扮狐仙算命勉強供李秋上學,稱得上家徒四壁;也不是因為學習好,初中三年,李秋的名次永遠與班級和年級人數保持一致,讀完一首五言絕句得用上兩分鍾;更不是因為能打,這貨平時也就勉強能吃飽飯,歲數比我們大一歲,身體發育可比我們落後好幾年,孱弱瘦小,扔個鉛球能砸腳。

李秋出名,是因為“命賤”。

初二那年夏天,李秋不知怎麽惹了當時學校裏的一個混混,我看見的時候,他已經在挨揍了。那混混比李秋高出近兩個頭,還特壯,他雙手揪著李秋的頭發,用膝蓋猛磕他的腦袋。那聲音在夏天炎熱安靜的午後格外地讓人毛骨悚然。

李秋開始還試圖掙脫,但很快就沒有任何動作了。那人見他沒反應,自己也就撒了手,李秋隨即一頭栽倒在操場上,臉緊貼著沙土,鼻血慢慢在地上洇出一塊暗紅來。

打他的那個混混掏出根煙點上,在李秋身邊蹲了下來,一邊抽煙一邊看著他。一根煙抽完,李秋睜開了眼,他吃力地把身子撐起來,跪趴在地上看著那攤血漬發呆。周圍傳來的哄笑聲讓李秋回過神兒來,他拽著花壇邊兒的欄杆站起來,四下裏看了一圈兒,像是在努力弄明白眼下的狀況,最後,他看了一眼剛才打他的那位,轉身走了。

“他是不是去找人了?”有人看李秋走出了校門,略帶擔心地問那個混混。

“除了狐仙他還認識誰?”那個混混說。

大家又是一陣哄笑,但這次的笑聲到半路就戛然而止了,幾個人詫異地望著校門口的方向。我也跟著回過頭,隻見李秋拖著根模樣很可疑的棍子正朝這邊走來。

等到李秋走得足夠近了我們才看(聞)明白,那根棍子是從校門口菜地邊兒上的化糞池裏撈出來的。

那混混從地上一躍而起,跟著大家四散奔逃。李秋紅著眼睛,嘴裏發出瘮人的低吼,掄著屎棍子滿操場地追打那個混混。前麵那個按說也是打架無數身經百戰,可後麵這位滿臉是血嗷嗷亂叫,手裏還擎著一柄那麽過分的兵器,除了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李秋到底也沒攆上那個混混,那人一溜煙兒跑出校門沒影了。李秋出了校門最多也就撈根攪屎棍回來,那混混出去可真的是叫人去了。

晚上放學時,校門口黑壓壓圍著一堆高中和社會上的痞子,都是之前跑出去那混混找的人。李秋走出教學樓往校門口一望就明白了,他一手插兜兒,一手拎著個鋁製飯盒兒(我從來沒見過李秋上學帶書包,春夏秋冬、寒來暑往就隻有這麽個飯盒傍身),溜溜達達地朝校門口走去。

時至今日我都無法完全體會李秋當時的心情,無法理解他為何能拎著一個鋁製飯盒悠閑從容地走向一群身體和年齡都比自己大好多而且拿著棍棒鋼管的痞子。

被李秋攆過的那個混混站在人群最前麵,朝腳下吐了口唾沫後用手裏的棍子指著李秋:“你個……”

開場白還沒念完,一個鋁飯盒砸在他臉上,飯盒還沒落地,它的主人也跟著飛了過來,毫無章法地跟那混混撲了個滿懷。我站在操場上迎著夕陽望去,兩人的身影朦朧地抱在一起,像是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

生活比電影狠多了,從來不給弱者安排大逆轉的情節。

混混身後那群人一擁而上,十來秒鍾的工夫李秋就不動彈了。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拽著他的胳膊讓他在地上半坐起來,那混混不知從哪兒撿來半塊磚頭,找了個最尖的角兒,狠狠地朝李秋腦袋上砸了下去。

李秋一聲不吭地又躺回地上,他的血今天是第二次滲到沙土裏。

李秋一個月之後才回來上課,到學校之後把飯盒往桌肚裏一塞就奔自行車棚去了。那混混家境不錯,騎了一輛特豪華的山地車,很好找。李秋把那輛車子從車棚裏拖出來摔到地上,用腳踩用磚頭砸,最後幹脆抓著車把往籃球架上掄。

等那混混帶著一幫人趕過來的時候,他的愛車已經變成一堆廢鐵了。

我隔著教室窗戶看見幾個人在操場的大樹下圍毆李秋,他像一隻空麻袋一樣被扔來踢去,最後,李秋突然死死抓住那混混的褲腳,連咬帶撕的把那條褲腿兒扯得跟旗袍一樣,又趁那混混彎腰揪自己衣領的時候拽住他的衣服故技重施。

等到李秋被打昏時,那混混已經露得比六線城市的車模還多了。

那會兒他們都說李秋瘋了,因為他每天唯一的事兒就是紅著眼睛找這個混混打架。當然,他是打不過人家的,但每次他都能把對方撕個袒胸露乳底褲走光。哪怕他被打成重傷,在家躺一個月回來還是這套,時間久了,那幾個混混竟開始有點兒怕他。

最後,那混混主動找李秋和解,請他吃了頓飯,這場實力懸殊的爭鬥才算畫上句號。

至此,李秋得了個“鐵泥鰍”的諢號兒,附近不論在朝還是在野的地痞流氓都知道有這麽一位,見著了無不敬而遠之。

當然,哪兒都有不信邪的。隔壁高中有三個特鐵的少年,受《古惑仔》感染結拜為兄弟,決意共富貴同進退。聽說李秋這樣兒的都能興風作浪、獨霸一方,心裏十分不服,於是三人在某天下午把李秋堵到了一個死胡同兒裏。

李秋左右看了看,發現靠牆立著個拖把,遂過去一腳踹掉拖把頭兒,把那截木棍攥在手裏。李秋可是拎著個鋁飯盒就敢麵對十幾個持械地痞的人,現在有了趁手的家夥,哪還把對麵那三個放在眼裏。

李秋掄著棍子就衝了上去,對麵那哥兒仨頓時就蒙了,心說劇情怎麽是這個走向啊?!不是應該李秋逃無可逃跪地求饒,然後他們仨上前一頓扁踹嗎?現在羔羊比群狼還凶殘,這不胡鬧嘛!

哥兒仨不知誰先掉頭跑的,緊接著剩下那倆也跟著跑。胡同兒窄小,三個人磕磕絆絆地跑不快,跑在最後的那位讓李秋一棍子掄在了後背上。那貨一個踉蹌,還沒等穩住腳步,李秋又一棍子打在他腦袋上,直接就趴下了。前麵那倆聽到聲音回身一看自己兄弟被放倒了,想要回來救,可瞅著李秋那喪心病狂的樣子又不敢,倆人就這麽站在不遠處跟李秋僵持著。

李秋也不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倆,手裏的棍子一下一下地往地上那位的腦袋上抽。

“操!上!”

其中一個喊了一嗓子,另一個得到鼓勵,立馬叫喚著就朝李秋撲過來。

李秋最喜歡叫喚了,李秋剛出道時就會叫喚。李秋怪叫一聲迎了上去,之前喊“上”的那位被嚇得站住了,另一位直接讓李秋一棍子掃在太陽穴上,十分綿軟地順著牆根兒出溜到地上。

李秋單手支著膝蓋喘了口氣,再一抬頭,剩下那位已經沒影兒了。

李秋之前雖然打過很多架,但每次都是以他挨揍為主,以寡敵眾並且大獲全勝這還是頭一回。李秋扔掉棍子,心中萬丈豪情翻滾不已。

回家路上,認為自己身手已經十分了得的李秋試圖單手側身翻過一米多高的護欄,結果鞋帶兒掛在了護欄的尖頭兒上,他以鐙裏藏身的動作一頭磕在地上,磕掉了四顆上門牙。

李秋去牙醫那兒假模假式地說要裝烤瓷牙,牙醫一瞅這是一大活兒,當天就弄好了模子發往廣州做牙,又給他裝了個臨時的牙套兒先湊合用著,結果李秋再也沒回來。

從此李秋但凡要跟人交手,總是要先把那臨時牙套兒拽下來揣兜兒裏,咧著沒上門牙的嘴朝對方樂,一般到這時候對方就已經崩潰了,那場麵實在太驚悚。

李秋初三的時候,他奶奶去世了。

那天放學,我在校門口看見他堵著兩個初一的孩子。

“借哥點兒錢唄,哥肯定還你們。”李秋雖然看起來屬於強勢的一方,可那聲音裏更多的是在乞求。

那倆孩子都認識李秋,知道這貨跟誰都敢玩兒命,嚇得直往後退。

“泥鰍!幹嗎呢?”之前那個被李秋拿攪屎棍攆過的混混帶著幾個人走過來。

李秋看了看那混混:“你別管。”

幾個人把李秋圍住,混混走到李秋麵前:“你是不是還想再挨一磚頭?”

“行啊,隻要給錢,隨便打。”李秋說著從嘴裏摳出牙套兒揣好,慢慢地坐到地上,“趕緊打完給錢,我要送我奶奶走。”

混混跟幾個哥們兒互相看了一下,把兜兒裏的錢都掏出來點了點,又伸手拿過其他幾個人的錢疊到一塊兒塞進李秋襯衫兜兒裏然後把他拽起來。

“不夠再跟我說。”混混說完就走了。

李秋望了一會兒那幾個人的背影,從兜裏掏出牙套兒吹了吹裝上,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現在,李秋就站在我麵前,咧著嘴衝我樂,四顆烤瓷的上門牙在餐館招牌的霓虹燈映照下閃著光。

“你比我大呢,我得管你叫哥。”

“不不,你是哥你是哥,比我高的都是哥。”李秋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這幫人叫我過來喝酒,沒想到能遇著你,正好我也懶得上去,走,去我的燒烤店坐會兒!”

我隻好讓老爹先回去,自己跟著李秋來到一家小燒烤店。

“你剃了光頭我都沒敢認!你咋認出我的?”李秋從冰櫃裏拿出幾瓶啤酒來。

“你頭上那疤。”

李秋恍然大悟,笑著摸了摸腦袋。

“還那麽生性嗎現在?”我跟李秋過去沒什麽交集,實在不知道聊啥。

“咳,那會兒不懂事兒。”

我酒量不行,隻能有一口沒一口地陪著李秋。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眼睛後來都沒法兒聚焦了。

“你知道我那時候為啥那麽猛嗎峰哥?我想死,我覺得活著一點兒意思都沒有,我就想讓誰把我打死,賠我奶奶點兒錢,讓老太太過幾天舒服日子拉倒。真的,那會兒我真的特想死。”

一個矮小消瘦的女人從外麵進來,剛好聽到李秋這最後一句。

“你他媽一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還想死?!你那熊樣兒我看你一眼我都想死!”女人罵罵咧咧地走到吧台給客人結賬。

李秋使勁兒轉過頭望了那女人一眼,然後回身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我媳婦兒。”

說真的,我從沒想到李秋有一天也能笑得這麽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