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在大連的老爹打來電話,說自個兒左眼瞳孔粘連日趨嚴重得動手術,跟個小孩兒似的問我能不能回去陪他幾天。正好那會兒我情緒低落急需服用海鮮,就很痛快地答應了。
動身前在大連哥們兒的微信群裏問了一嘴哪家醫院眼科好,一“人脈王”大哥蹦出來表示讓我甭管了他安排。
“待會兒見著他你就知道他為啥做眼科手術最牛×了!”
醫院電梯裏,“人脈王”噴著唾沫星子跟我和老爹吹噓,“我姥爺白內障手術就是他做的,那手法兒,絕了,跟刮大白一樣刷刷幾下就弄好了!”
“……當時你在邊兒上看著嗎?”我問。
“沒有,我就說這意思。”
出了電梯,“人脈王”一馬當先在前麵帶路,老爹在身後拉了拉我的衣襟兒。
“不會是個江湖騙子吧?”
我看了看這家醫院十分上檔次的裝修。
“江湖騙子應該混不到這兒來,沒事兒,跟他去看看,覺得不好咱就走,他總不能硬把你摁住動手術吧。”
老爹心神不定地點點頭,跟我一起隨“人脈王”走進一間辦公室。
辦公桌後麵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夫起身繞過桌子往前迎了兩步跟我和老爹握手。
“你好你好,我姓許,你們叫我許大夫就行。”
許大夫說完回身從牆角拎過來兩把折疊椅子打開給我們坐,“之前這兒還有個沙發,後來我嫌礙事兒讓他們給搬走了。”
許大夫一米七五左右,圓臉白淨,有點兒發福,小肚子在白大褂下麵微微隆起,眉心有塊直立花生米形狀的褐色胎記。
“其實你們應該叫許院長,人家是院長,不光是大夫。”
“人脈王”說著自己拎了把折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
許大夫斜了“人脈王”一眼,走到老爹跟前俯下身子,“對其他大夫來說我是院長,患者麵前我就是大夫……左眼嗎?我看看。”
沒等老爹吱聲兒,許大夫已經扳過他的腦袋用兩根拇指把眼皮上下拉開研究起來。
“問題不大,常規手術,現在這個程度做正好。”
許大夫撒開老爹的腦袋回到桌子後麵。
“挺著急吧?”
老爹揉了揉眼睛:“嗯,沒法開車了快。”
“行,我盡快給你安排個技術好的大夫。”
“啊?許院長,不是你給我做啊?”
老爹一著急眼睛就瞪圓了,粘連的瞳孔都差點兒扯開。
許大夫無奈地笑笑:“我這手術都排到下個月了,你能等嗎?”
我正猶豫呢,老爹在旁邊兒直點頭:“能等能等!”
“大哥你貴姓?”許大夫問老爹。
“免貴姓李。”
“李哥,這醫院裏的大夫基本都是我帶出來的,你要是信得過我,你就可以相信他們。再說了,都來找我做手術,其他人得不到動手的機會,趕明兒我退休了咋辦?”
老爹坐在我旁邊兒把腦袋搖得跟要起飛似的:“不行不行,理發修腳什麽的可以讓徒弟練練手,我這是調理眼睛,必須得師傅!”
許大夫看了眼手表。
“這樣,李哥,我待會兒還有個手術,咱就先聊到這兒。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醫院這邊的情況也得請你體諒一下,你先回去跟你……”
說到這兒許大夫看了看我:“這是你兒子吧李哥?”
我跟老爹一起“嗯”。
“像。那什麽,你們爺倆兒回去再商量商量,”許大夫拉開抽屜翻出幾張釘在一起的紙,“這是一些手術前的準備和注意事項,你們拿回去先看看,最好這幾天就準備著,這樣回頭甭管我有空兒,還是你們想通了願意讓其他大夫做,咱就馬上安排,怎麽樣?”
我轉頭看看老爹,老爹也沒有更好的主意,就點了頭。我起身接過那幾張紙,道完謝帶著老爹走出許大夫的辦公室。
出了辦公室我抬頭看了看門牌兒。
“還真是院長辦公室。”
“廢話,我還能騙你啊?”“人脈王”一臉不容置疑的表情。
“哎,你為啥說這人一看就知道是眼科聖手啊?”
“……剛才你沒看出來啊?”
“看出啥啊?”
“人脈王”伸出右手食指在腦門兒上焦慮地轉圈兒比畫著:“胎記啊!像不像二郎神的眼睛?你就說像不像吧?!”
“……是有點兒。”
“對嘛!‘三眼神醫’就是他,大連地區有名兒的!”
“是嗎?我咋沒聽說?”
“哦,目前也就我這麽叫,還沒傳開。”
回到家,我開始想盡一切辦法勸老爹讓別的大夫給做手術,就在我準備滿地打滾兒時,他終於同意了。
我打電話給“人脈王”讓他幫忙跟許大夫約個時間。
一個小時後,“人脈王”打來電話,說許大夫有時間親自做了,因為有個已經預約上的患者找了個更硬的關係已經前往北京某醫院了。
老爹手術那天,“人脈王”也去了。
“五千少不少?”我問。
“啥?”
“紅包兒。”
“操,可別給紅包,他最煩這個。”
“那我要不給他紅包我憑啥相信他能給我爸好好做手術啊?”
“人脈王”鄙夷地瞅了我一眼:“世道就是讓你們這幫人帶壞了。”
“什麽都不表示合適嗎?”
“……那你要實在過意不去你就給我!”
“滾!”
正說著,許大夫走過來。
“許大夫!”我迎上去,右手下意識地就往褲兜兒裏伸。
“哎哎哎,幹什麽這是?別掏出來哈,掏出來這手術我就不做了,愛找誰找誰去。”
“沒有沒有,許大夫我就是撓撓腿。”
“你知道我說什麽啊你就沒有?!我都讓你們這些患者家屬愁死了快!”
許大夫沒再搭理我,急匆匆地走了。
由於老爹的病例很典型,許大夫帶了幾個實習大夫一起進的手術室。
手術很順利,許大夫表示住院一周就可以拆紗布了。
“剛才你們都看清楚了嗎每一步?”
把老爹送到病房後,許大夫問身邊的幾個實習大夫。
幾個小年輕兒連連點頭說看得很清楚,許大夫頗有些得意,衝我和老爹打了個招呼後帶人離開了病房。
第二天,我帶著腦袋裹得跟獨眼海盜似的老爹在醫院花園裏遛彎兒,老爹反複稱讚許大夫手法輕盈一點兒都不疼。
“不疼是因為打了麻藥吧?”
“那人家要是不小心把手術刀捅眼眶裏肯定也得難受啊!”
“做個眼球兒手術能把手術刀捅眼眶裏,幹脆別當大夫去賣串串香好不好?!”
“什麽串串香啊?這段時間別吃辣的啊!”
我跟老爹聞聲回頭,見許大夫正從後麵走上來,衝我和老爹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哎,你那紅包兒在身上不?趕緊給人家!”老爹用僅剩的一隻眼睛使勁兒盯著許大夫的背影,生怕他跑了似的。
“在呢。”我說著掏出紅包叫住許大夫。
“許大夫!那什麽……”
許大夫站住腳回身看到我手裏捏著的紅包,眉頭就皺了起來。
“……又來?”
獨眼的老爹嘿嘿地樂著:“反正手術都做完了許院長,給你紅包也不怕你報複了。”
許大夫也跟著樂,低頭又看了一眼我手裏的紅包:“都不到一萬吧?真的,你要是給我個三五十萬的我就要了,這點兒錢太少,不值當。你們知道我一個月光工資多少錢?”
老爹獨眼兒一瞪:“多少?”
“等眼睛好了再說吧,你剛做完手術不宜激動。”
許大夫說完壞笑著擺擺手走了。
一周後,許大夫又帶著那幾個實習大夫來到病房裏,自己親自拆紗布,讓老爹先適應一下光線,過一會兒再測視力。
老爹坐在視力表前,身後站滿了實習大夫。
許大夫用一支筆指著其中一個不大不小的圖形用詢問的目光看著老爹。
“看不清。”
許大夫的筆往上移了一行。
“看不清。”
又上移一行。
“看不清。”
再次上移。
“看不清。”
許大夫臉色有些不自然,指著上數第二行。
“看不清。”
圍觀的實習大夫開始交頭接耳,許大夫看了他們一眼,指著最大的那個圖形,用企盼的眼神兒望著老爹。
“還是看不清。”
許大夫把筆丟到旁邊桌子上。
“這樣,先把你爸送回病房然後來我辦公室一下,我問你點兒事兒。”
許大夫說完起身走出眼科診室。
“你爸平時喜歡吃大蒜嗎?”
許大夫坐在桌子後麵問我。
“特別喜歡。”
“哦?”許大夫眼睛一亮,拿起筆來準備記錄,“每天都吃嗎?一頓吃多少?”
“但是從眼睛不好之後就再沒吃過。”
許大夫有些沮喪地放下筆:“煙酒呢?”
我點點頭:“都沾。”
“哦?”
“嗯,但也都戒了好幾年了。”
“咳……”
“是手術有問題嗎許大夫?”
許大夫眉頭緊鎖:“按說不應該啊,你爸這是常規手術,這種手術我做了得有上千回,真是閉著眼睛都能做。”
“那會不會是我爸體質原因恢複得慢?”
“倒是也有可能,明天我再過去看看,你待會兒回去讓你爸好好休息。”
轉過天,不服氣的許大夫來到老爹病房,依舊帶著實習大夫。他給老爹的眼睛做了非常細致的檢查,一切正常。
“走,測測視力。”許大夫搓著手說。
到了眼科診室,老爹就跟複讀機似的坐在那兒一個勁兒地“看不清看不清看不清”,測試結束時我看許大夫那表情已經快急眼了都。
“那什麽,你爸平時愛撒謊不?”
許大夫把我拽到一邊兒咬耳朵,看到我一臉驚詫的表情,又趕緊說,“不對不對,我用詞不合適,應該是你爸平時愛鬧不?他有沒有可能在逗我玩兒?”
我撇著嘴搖搖頭:“愛鬧是有點兒,但應該不至於拿這事兒開玩笑。”
許大夫看起來有些絕望。
“那行吧,我再回去研究研究。”
說完,許大夫又過去拍了拍老爹肩膀:“從今天起,李哥,你的住院費我掏了!我就不信了。”
許大夫撂下這麽句話,帶著實習大夫們走了。
“爸,你沒逗人家許大夫吧?”
老爹眼睛一瞪:“我逗他幹嗎?你以為我愛跟這兒住啊?我是真看不清!要不今早兒我能說你帥嗎?!”
接下來的幾天,許大夫再沒帶實習大夫來老爹的病房,每次都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走進來,默默地檢查,記錄,對照資料,然後歎口氣收拾東西走人。
許大夫明顯地憔悴起來。
老爹也開始著急上火,覺得是自己坑了許大夫,拿一隻破眼毀了人家“眼科聖手”的美名。於是每天站在窗前看著對麵的海練眼,說要幫幫許大夫。
那天我正在病房陪老爹吃早飯,許大夫興衝衝地跑進來,丟給老爹一副眼鏡。
“李哥!快戴上試試!”
老爹一愣,忙放下筷子戴上眼鏡。
“哎?清楚!真清楚!怎麽回事啊許院長?!”
“你這是散光!吃完了趕緊辦理出院吧!我這大半輩子的口碑差點兒砸你身上!”
許大夫苦笑著開門出去,剛關上門又回身推開伸個腦袋進來。
“哎,小李,這散光鏡是我爸以前戴的,算你二十塊錢,回頭記得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