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快過春節的時候,我媽學校裏幾個老師一起湊錢買了頭活豬回來,說是殺了大家分。為了省錢,幾個男老師建議不請屠夫,說就不信幾個大男人還弄不死頭豬。
那會兒我正上小學,放了寒假之後就總跟著我媽去她學校玩兒。那天看到幾個人把一五花大綁的活豬用小車往學校後院推,我就興致勃勃地跑去看。
一教語文的男老師從學校食堂拎了把菜刀出來,直接被體育老師搶過來撇在一邊,隨後他從懷裏拿出一卷報紙打開,裏麵裹著一把剔骨尖刀,說這是從他二叔那兒借的。體育老師把刀在手裏掂了掂,又瞅了瞅案子上那頭豬。那豬估計以前看見過自己同類挨刀子,愣了一下,隨後嗷嗷叫喚,掙紮得更猛烈了。
體育老師走到近前,伸手想要按住豬頭,誰知那豬一扭頭兒吭哧就是一口,站在不遠處的我清晰地聽見了牙齒相碰的聲音,這一口如果咬著了,體育老師以後就隻能教標槍、鐵餅這些單手項目了。體育老師嚇得一縮手蹦到一邊,大家哄笑,他覺得有些丟麵兒,一探手在那豬的脖子上紮了報複性的一刀。
那刀紮得不深,但足夠激怒這頭大黑豬。
隻見它幾個挺身動作就掙脫了捆得極不專業的繩子從案子上滾落下來,脖子上流著血,定神看了看四周,隨後朝著沒有牆的方向號叫著衝了過去。
我當時都要嚇尿了,哭喊著跑進教學樓回身拽上大門,然後就見一個碩大的黑影從門縫兒裏一閃而過,我推開門探頭去看,幾個男老師手執棍棒、鐵鍬叫喊著追上去。他們讓門衛大爺關上學校大門,在操場上與那頭活豬展開了角逐。
我跑上三樓,趴在中廳窗戶上往下看,隻見一群拿著各色兵器的老師在滿操場追打活豬。跑在最後麵的是個教幾何的老頭兒,手裏拿著一隻在黑板上畫圈兒的大圓規,跑兩步就得歇一會兒。前麵是幾個體育老師,倒是跑得比豬快,隻是追上了又不知道怎麽辦,往往是象征性地用手裏的家夥在豬身上戳一下,像是在催它繼續跑。有時候那豬也回頭攆他們幾步,這幫人就四散奔逃,豬見他們跑了,轉身繼續找出路逃生,這幫烏合之眾就又吆喝著圍了上來。
正在膠著中,一個身材矮小精幹的男老師從教學樓裏跑了出來,左手拖著一根鎬頭把兒,右手捏著一柄體育組新添置的鋁合金杆兒的標槍。當時那頭豬被逼在操場一角正跟幾個躍躍欲試的體育老師對峙,幾何老頭兒一個人抱著圓規蹲在操場中間捯氣兒。他直奔活豬而去,同時大喊“讓開”,幾個體育老師一回頭,見他來勢凶猛,忙閃開一條路。那豬也看出這人不是善茬兒,正要掉頭沿著牆根兒突圍,標槍已經飛了過來,大黑豬一縮頭,標槍釘在它麵前的地上,趁它一愣神兒的工夫,那個男老師已經到了跟前,雙手掄起鎬頭把兒在大黑豬後頸部狠狠地砸了下去。大黑豬心裏一聲“哎呀我去”都沒喊完就趴下了,雖然四蹄兒還在踢騰,但已經站不起來了。幾個體育老師趁機一擁而上,罵罵咧咧地亂棍齊下。幾何老頭兒也掙紮著跑過來,拿著大圓規朝著大黑豬的屁股猛戳。
這個矮個兒的男老師,是個教物理的。
此人姓李,身高也就一米七出頭兒,但身材比例很好,肌肉結實,走路很快。而且長得也不錯,有點兒像陽光版的吳鎮宇。那天投向大黑豬的驚豔一槍雖未命中,但卻直接導致了大黑豬被撂倒,“小李飛槍”從此名震校園。
後來我上了初中,小李飛槍教我物理,那課讓他講得深入淺出,肥而不膩,居然能讓我這種理科白癡都考出滿分的物理測試。
小李飛槍是我隔壁班的班主任,對待學生絕對是“不拋棄不放棄”。一般來說每個班級都有那麽一兩個墊底兒的學生,基本都已經被班主任以及各科老師遺忘,隻要不影響其他同學學習,你愛幹嗎幹嗎,不來更好。小李飛槍不這樣,你不聽課我提醒你聽,你不會我放學陪著你學,你要是不來上課我就跟學生打聽著找去你家。
有天放學,一哥們兒說附近新開了一家遊戲廳,機器都是新的,而且這幾天正在酬賓,一塊錢五個幣。我一聽大喜,叫上幾個小夥伴飛車而去。
到了之後我心急火燎地鎖上自行車拽門進去,剛邁進一隻腳我就傻了——小李飛槍和他班上的一個總不來上課的學生坐在裏麵。那學生還在不停地賣遊戲幣,敢情這遊戲廳是那小子他家開的,小李飛槍正在家訪。
我卡在門口進退兩難,身後那幾位也看見了小李飛槍,因為有我擋著他們的麵孔沒有曝光,這幾個沒義氣的重新蹦上自行車轉眼就沒影兒了。
小李飛槍看見我,抬手瞅了一眼表:“騎得夠快的,這才放學幾分鍾,來,進來吧。”
我硬著頭皮走進去,站在賣遊戲幣的小桌兒前,就跟犯了錯誤去老師辦公室負荊請罪似的。小李飛槍看了看我,撲哧一聲樂了,從桌上拿了兩摞共十個遊戲幣塞給我:“去玩兒吧,我跟我班學生再聊會兒,聊完了咱倆一起玩。”
我攥著遊戲幣轉身朝那一排街機走過去,腦子裏亂糟糟的,走了幾步想起來沒給錢,一轉身正看見小李飛槍把兩塊錢硬幣丟進那學生手邊兒的錢盒子。我站在那兒愣了幾秒鍾,把心一橫,玩。
玩兒了不一會兒,小李飛槍居然真的跑來跟我對打《侍魂》。熟歸熟,畢竟是老師,跟他對打渾身不得勁兒不說,也不太好意思下死手。打了兩局後發現這位蜀黍技藝十分了得,我橫掃大連北三市的橘右京居然打不過他瘋狗般的風間火月,直到我換上帶條獨眼哈士奇的加爾福特才勉強贏了一局。
“李老師,那什麽……”準備回家的時候,我擰開自行車鎖後回身叫住剛跨上車子的小李飛槍。
“放心吧我不告訴你媽。”他回頭朝我笑笑,騎著車子走了。
小李飛槍的家訪十分成功,那天之後,我每天都能看見那孩子來上課,精神狀態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期中考試後,身為物理課代表的我去小李飛槍的辦公室拿考卷,見他正捏著班級成績單直嘬牙花子。
“丁廣一(就之前家訪那孩子),語文56,數學58……唉,這孩子偏科啊。”
那天跟小李飛槍站在一起玩遊戲的時候,我無意中發現他鬢角兒處的頭發裏有一道新傷痕,傷口附近皮膚的紅腫還沒退去。我隨口問他頭那兒怎麽了,他摸了摸傷口,說不小心碰的。
我不信他的說法兒,回家跟我媽說了看見小李飛槍頭上有傷,但沒講去玩遊戲機,隻說是在學校看見的。我媽聽完歎了口氣,跟我講了個事兒。
小李飛槍他們家世代都是文化人,他爺爺是個書法家,父親是大連某大學的教授,“**”時雖然僥幸沒有受到什麽致命的迫害,卻因為成分不好一直被人歧視。
那年小李飛槍到了娶妻的歲數,可是誰也不願意讓自己家姑娘嫁給他,後來就有媒人上門,說有家姑娘不嫌棄他的成分差。那姑娘比小李飛槍大四歲,生得是膀大腰圓,在鎮上弄了個攤子賣熟食,過日子倒真是把好手。小李飛槍沒得選,就娶了。
婚後剛開始幾年,小李飛槍著實讓這鍾馗般的媳婦兒伺候得爽歪歪,逢人就說俺老婆雖然不是美女,卻勤快能幹知道疼人兒,娶了她真是撿到寶。隻是好景不長,“**”結束後,文化人兒的地位漸漸地有所回升,誰也不再拿成分說事兒。小李飛槍他媳婦兒覺得自己失去了“隻有我願意嫁你”的優勢,開始擔心他移情別戀跟自己離婚,整天盯著小李飛槍,但凡她認為有可疑之處就開始哭鬧。小李飛槍一開始還哄,後來發現實在哄不明白就采取冷處理的辦法,結果“女鍾馗”的猜疑與憤懣沒了出口,文鬥升級為武鬥。
別看小李飛槍能勇擒大黑豬,對他這位巡海夜叉般的媳婦兒是一點兒轍都沒有,隔三岔五的臉上身上就得掛點兒彩。剛開始同事問他他還說是意外,後來日子一久誰都不信了,你一教初中物理的又不是搞極限運動,哪兒那麽多意外啊。
有的老師氣不過,勸小李飛槍離了算了,每當這時他總是“嘿嘿”一笑。
“她比我大四歲,離了婚我倒是還能再找,她這條件找誰去啊?那時候誰都不肯嫁我,她嫁給我了,這就是恩情,我不能翻身了就不要她。”
老師們一邊佩服他,一邊又替他不值,時間一長搞得大家也都有些神經錯亂,漸漸地就不再提這茬兒了,偶爾看見小李飛槍臉上添了新傷,暗自感慨一下也就拉倒了。
高中畢業後我回初中走了一趟,經過一間教室的時候看見小李飛槍在裏麵講課,我怕他看見我,望了一眼就趕緊走開了。他比當年憔悴了許多,頭發也沒有教我那會兒梳得仔細,講課的聲音倒是一點兒沒變,還是那麽清亮幹脆,隻是不知道他現在的風間火月還打不打得過我的橘右京。
彩蛋:
那豬,最後終於死在亂棍之下。
大家把它重新放到案子上,又都傻了眼——誰都不會剝皮開膛摘下水。之前那個拿菜刀的語文老師又把菜刀拎了出來,說幹脆先劈開算了,嚇得眾老師差點兒把他也擱案子上。這要是依著他一頓亂刀下去,萬一劈斷了腸子把便便漏出來,之前不就白跟這豬打了半天架了嗎?
沒轍,到頭來還是得請個屠夫。
屠夫來了一瞅,這豬沒放血就掛了,以為是病豬,當場建議拖到學校後麵埋了。大家趕緊解釋說這是圍毆致死的,豬本身很健康。
屠夫三下五除二地剝下豬皮,望著大黑豬滿身的瘀青一個勁兒搖頭。
“我殺了這麽多年豬,沒見過死得這麽慘的。你們這幫老師啊……以後不能讓我兒子來你們這個學校念書,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