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貝爾·費拉拉

我對阿貝爾·費拉拉的感情是從《中國女孩》開始的。這部1987年上映的影片被觀眾徹底冷落。我之所以關注到這部電影,是因為一個模糊的記憶,就是在電視上看過亨利·哈撒韋拍的40年代戰爭片(由韓國人菲利普·韓飾演配角的那部電影也叫《中國女孩》),還看到影片在柏林電影節上受到關注的簡短報道。總之,在韓國沒有一位評論家對這部電影感興趣,自然也就沒有像樣的宣傳,更別提有什麽觀眾了。阿貝爾·費拉拉的電影在韓國從一開始就受到了詛咒。自《中國女孩》之後,第二部上映的傑作《紐約王》和第三部上映的《死亡遊戲》也徹底報廢。那些眾說紛紜的獨家評論都到哪裏去了?雖然我沒有單純到認為這些作品在韓國也能大賣,但自那時起費拉拉的路線便深得我心。當時那空****的三個電影院至今讓我記憶猶新。

阿貝爾·費拉拉是1951年出生的意大利、愛爾蘭混血導演。當然,他信奉天主教也相信神的存在。雖然沒上過大學,但青春時期他始終是反戰示威隊伍的先鋒。他與15歲時結識的朋友尼古拉斯·聖約翰一起拍攝了許多反戰的短篇電影。觀看《出租車司機》後,他受到馬丁·斯科西斯的強大影響。後來,他終於以非營利(!)電影《電鑽殺手》在商業電影圈出道。到目前為止,他總共拍了九部長篇電影和係列電視劇《邁阿密風雲》中的四部(其間包括兩個插曲以及獨立長篇《角鬥士》,還有《犯罪故事》)。幾乎所有作品都用了聖-約翰的劇本和喬·迪利亞的音樂,並根據作品風格分別啟用了三名攝影師,包括維克多·弗蘭克在內的幾位配角演員固定出演他的作品。故事背景通常是在紐約,暴力是他一貫的主題,無論是肉體層麵還是精神層麵;無論是在廣義上還是在狹義上,迄今為止推出的都是獨立作品。他喜歡引用讓-呂克·戈達爾的格言:“一部電影的經濟狀況說明了該電影的理念。”最後,他的電影沒有一部是圓滿結局。

《電鑽殺手》在五分鍾短篇小說的基礎上進行了拓展。拍這部電影時費拉拉囊中羞澀,隻能在自己位於曼哈頓下城區的公寓裏進行拍攝,他本人甚至以吉米的化名飾演了劇中的電鑽殺手。盡管遇到了層層阻礙,但不久後這部電影卻在音像商店中臭名遠揚,最終躋身“邪典”片行列(也就是從那時起,費拉拉在歐洲逐漸有了聲望)。由於誰都不肯購買片中畫家的作品,畫家的愛人提著行李走了。而隔壁房間裏的粉紅樂隊沒完沒了地演奏震耳欲聾的音樂,忍無可忍的畫家拿起了電鑽對抗。整部電影既粗糙又雜亂,因此給人以超現實主義的感覺。雖然貫穿頭蓋骨的場麵隻出現過一次,但影片始終被觸目驚心的情調所支配。被費拉拉命名為“提起筆杆子的出租車司機”的畫家殺手,跟羅曼·波蘭斯基的《怪房客》中的住客(令人驚訝的是,波蘭斯基在這部作品中同樣飾演了劇中的主人公)也非常相似,他是在備受噪聲的折磨之餘患上強迫症的孤獨男人。這部電影被評論家們定義為“暴力的抽象藝術”,有趣的是,這部電影居然被呈現給了充滿希望的紐約人,紐約人被這位28歲的青年深深地吸引了。

緊接著,輪到45mm的Cult發威了。《四五口徑女郎》是一部擁有超人氣的小眾電影,費拉拉憑此片奠定了自己堅實的地位。雖然他親口說剛開始的兩部作品受到羅曼·波蘭斯基《麥克白》的影響,但在我們看來,卻大有波蘭斯基的《冷血驚魂》和邁克爾·溫納的《猛龍怪客》融為一體的感覺。一個裁縫在光天化日之下慘遭兩次強奸,她殺害了第二個強奸她的男人。她拿著俘獲來的槍胡亂射殺男人,這並非離我們十萬八千裏的故事。本片用啞巴隱喻受到傷害也不能說出口的女性,費拉拉把所有受壓迫女性的憤怒匯聚到一起後將其引爆。一位聾啞少女將被自己殺害的男子的屍體進行肢解後放入冰箱,然後每天拎一塊上街,在遊**紐約角角落落的過程中將其處理掉。這部電影的整個劇情就是她處理屍體的過程,同時也是從一個“複仇天使”的(這部電影的另一個名字)視角看到的紐約地形圖。無論她走到哪裏,都會出現倒黴的流氓,而她射出的子彈都會百發百中。看看準備最後一場屠殺聚會的她吧,居然換上修女服輕吻槍杆,如此幼稚的女權主義人士究竟來自哪裏!“這樣的形象才是真正的革命家的樣子”,從女主角塔梅裏斯的強辯中,我們能夠發現費拉拉大膽直白的道德主義。

《恐懼之城》因難得一見的湯姆·貝倫傑和梅蘭尼·格裏菲斯這樣華麗的演出陣容而引起廣泛關注。另外,電影的風格也是非常罕見的費拉拉過渡期的作品,除了單純明快的活力,還有非常微妙的心理描寫。相比武打場麵,更多的是霓虹燈閃爍的深夜街頭和俗氣的舞曲、騷亂的俱樂部風景。這部影片的主人公與其說是英雄和惡棍,不如說是**女郎和妓女們。不,應該說這座城市根本沒有特定的主人。從一名黑人警察的視角來看,所有的市民都是連環殺人案的嫌疑人;而從老鴇的視角來看,天下沒有所謂幹淨的主。一旦有卑賤的女人被殺,畫麵馬上就會切換到紐約全景俯瞰鏡頭。在這座城市裏是否存在所謂的救贖呢?當然了,自稱是救贖者的人有的是,但這些人為了維護社會的純潔而采取的方式是隨意襲擊紅燈區的妓女們,簡直讓人無語。費拉拉這家夥說紐約地鐵是最適合殺人的地方,即使是卡索維茨和斯科塞斯也未曾這樣描述過紐約。在令人厭惡的街頭發生了一場決鬥,早已注定的結局像宿命般靠近。即使在決鬥中獲勝,也不可能有一個圓滿的結局,因為這場決鬥終究會變成又一起殺人案。除掉虛假的救贖者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救贖。

經曆過任意踐踏家庭電視劇時代的費拉拉,開始籌拍自己最心愛的作品《中國女孩》。這是一部屬於紐約底層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用謾罵和槍戰代替音樂和舞蹈的《西區故事》。以相鄰的小意大利和唐人街流氓之間的血肉之戰為背景,講述了意大利的“羅密歐”和中國的“朱麗葉”之間瘋狂的愛情故事。“中國”與“女孩”采用了豎寫(1),並交錯出現,這樣的片名設定,給人以刻骨銘心的痛楚。堪稱最佳的外景和極致的時尚場麵,始終貫穿整個電影畫麵。費拉拉將世代之間的矛盾極盡激化,剛開始,兩個同樣大男子主義且勤勞、對烹飪具有無上自信心(兩家都經營餐廳)的移民家族被一視同仁。在異國他鄉,他們是異類,在群體內的階層等級也很相似。為了維護既得利益,不惜與敵人妥協,甚至不惜殺害同族的壯年層;被上輩人利用,卻始終一無所有,且更加思念故鄉的青年層;吃漢堡、聽布魯斯·斯普林斯汀、在迪斯科舞廳見麵的十字頭青少年層……“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因被卷入雙方哥哥的鬥爭中而觸礁。手持斯坦尼康闖進打手們世界的費拉拉發現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愛之死亡”。

可等待費拉拉的是淒慘的失敗。因為《辣身舞》的票房成績令人陶醉,所以Bestron公司欣然投資了費拉拉的《中國女孩》,沒想到事與願違,最終還是破產了。當時電影《逐殺連環》還沒有完成製作。這部影片陣容十分豪華,彼得·威勒、凱莉·麥吉利斯、弗雷德裏克·福瑞斯特、查爾斯·德恩、托馬斯·米蘭等一眾演員加上當代最佳劇作家埃爾莫·倫納德(約翰·弗蘭克海默的《52號密殺令》的原作者)親自改編自己的原著小說,所以是一部讓人拭目以待的力作。本片以聖多明哥的內戰為背景,在邁阿密展開了陰謀與背叛交織在一起的複雜劇情。以第三世界內戰黑白紀錄片開始的電影,不知不覺中變成了黑色電影,並通過黑色鏡頭剖析了政治和**的本質。雖然影片拍攝結束後就開始獲得眾多讚譽,但結果甚是撲朔迷離。影片被製作人肢解,還配了多餘的音,最終美國禁止放映這部電影,在英國上映的是僅98分鍾片長的版本,可錄像帶又以90分鍾的片長售賣。這個項目就這樣一敗塗地。

沒有比《紐約王》更能突出費拉拉特有的非協調性——極度緊張的姿態與非常幼稚的興奮點,在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極端狀態中如高空走繩一般展開緊張萬分的劇情。本片講述了毒品大亨弗蘭克出獄後奪回丟失的市場並建立更大的犯罪王國這一過程中與其他競爭者間的爭鬥。費拉拉在片中插入了多次大屠殺和兩次冗長的追擊戰,他甚至耍賴說這部影片探索的是城市與犯罪的相關性以及種族問題,而且這是一部預示著裏根經濟學幻滅的電影。那麽,用出售毒品的錢建設貧民救護醫院的這個黑幫難道是裏根嗎?可當我們把焦點轉向種族問題的瞬間,發現故事情節變得更加複雜了。弗蘭克(弗蘭克·懷特這一名字意味著“明確的白人”或“高純度可卡因”)帶領著隻由黑人組成的組織,他先後征服了哥倫比亞、意大利等地的黑幫,從而掌控了整個中原。試圖抓住他的警察也是白人指揮官。黑幫題材雖然有著對主人公與歹徒一視同仁的約定俗成,但我們仍然很難愛上弗蘭克。在派對以及屠殺場麵中,克裏斯托弗·沃肯(弗蘭克的飾演者)在左右臉上分別塗了象征黑幫的藍色和象征警察的橙色。當沃肯那蒼白、麵無表情的臉部特寫鏡頭占據整個畫麵時,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地貌學,別說是投入劇情,觀眾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了。

再次回到超低預算模式的費拉拉,又試圖把一整部電影融進演員的身體裏。自《聖女貞德蒙難記》中的瑪利亞·法奧康涅蒂以後,《壞中尉》再次以驚人的凝聚手法通過演員的表演呈現主題。《壞中尉》(1992年版)中的所有故事情感和道德品格隻通過哈威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傳遞。盡管哈威經常會把最無恥的表演呈現給觀眾,但他不會像《巴黎最後的探戈》中的馬龍·白蘭度一樣試圖掌控整部電影。在這部獨角戲電影裏,哈威·凱特爾在演員工作室習得的體驗式表演與強烈的自主性人格完美融合,他實現了擬寫“當今時代新《聖經》”的野心。在法律的維護者最為墮落的社會裏,修女在教堂被**的現實裏,我們的經書又有什麽用?電影中的大部分情節詳細描寫了刑警的種種惡行,可越是邪惡反而越是接近上帝。吸毒後擺出十字架上耶穌姿勢的刑警,用自己的生命贖回了強奸犯的幾年徒刑,為人間垃圾們贖了罪。費拉拉的偶像馬丁·斯科塞斯予以盛讚的《壞中尉》,應該是20世紀末最純粹的宗教電影。

之後,費拉拉又一次厚顏無恥地翻拍了。這次他翻拍的是以電影《人體異形》(2)的原著小說為基礎而創作的《異型基地》。他有自己獨特的創作方式。如今遭到外星人襲擊的地方不再是村落,而是軍事基地,這一點令人不寒而栗。外表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但魂魄早已被外星人操控的這支軍隊,居然顯得比軍隊中真正的軍人還要專業。一直以來區分人類和外星人的標準不就是情感的有無嗎?已經變成外星人的司令官如是道:“我們之所以強大,是因為我們相比個人更注重集體。加入我們吧,所有的矛盾和煩惱都會消失無蹤。”此時此刻,我們難以分辨他說的“我們”究竟是指軍人還是外星人。費拉拉不愧是曾多次擾亂警察和罪犯之間區別的老油條,索性開始懷疑人類與非人類之間的界限。居住在軍事基地的民間家族,起初明明是打手,但自從受到襲擊後反而被打手包圍了。如果不想麵對父親和弟弟被殺的痛苦,就不能給敵軍留下下手的機會。要始終保持清醒,否則世界就會變成地獄。

費拉拉的佳作繼續問世。僅一年半時間,他接連創作了三部代表作品,充分展示了讓人望塵莫及的創作力。尤其在《死亡遊戲》中,他將偏執精神發揮到極致。在電影拍攝現場,他根本就是一個工作狂魔,他似乎下定了決心要顛覆弗朗索瓦·特呂弗的《日以繼夜》。他說歐洲藝人的工作現場也許真的很幸福,但在好萊塢拍電影無異於在地獄裏摸爬滾打。果然,哈威·凱特爾飾演的費拉拉就是“缺德的導演”。電影中帶有贖罪意識的情節,反過來荒廢了導演和演員們的人生。一再涉及的問題就是邊界感,虛構和現實的相互滲透。無論站在哪一方,都是永恒的痛苦,無止境反複的現實中的地獄。《死亡遊戲》可謂是天主教徒費拉拉的一種懺悔。但在電影中,當凱特爾向妻子承認自己出軌的事實時(在劇中飾演凱特爾妻子的人是費拉拉現實中的夫人南茜·費拉拉)遭遇了一頓辱罵和毆打,可見,要獲得原諒沒有想象的那麽容易。費拉拉早已明白隻有站在墮落盡頭的人才能得到救贖,但同時也要直麵死亡。費拉拉表示,影片中暴力始終都隻是某種隱喻,譬如在《死亡遊戲》中,暴力是渴望救贖的肢體語言。

P.S.目前,他正在為拍攝多年的夙願Birds Of Prey(3)和因艾滋病死亡的美國色情明星約翰·福爾摩斯的傳記尋找製片人。據說,前者是以當代紐約為背景的革命戰爭片,後者是由克裏斯托弗·沃肯任編劇的片子。

費拉拉還沒開始製作Birds Of Prey和約翰·福爾摩斯的電影,但是,他在我寫完這篇文章之後創作了《夜癮》《江湖白事》《新玫瑰旅館》《絕色驚狂》《驚懼聖誕》《瑪麗》等電影。多倫多電影節期間我和他住在同一家酒店裏。有一次,我和他在服務台前相遇,可他當時喝高了,所以我就沒跟他搭成話。

(1) 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前,漢字是從右往左豎寫的,從左至右橫寫是在那之後才漸漸普及開的。出於文化傳播和曆史的原因,西方對中國的了解一直存在滯後性,所以在《中國女孩》上映的1987年左右,西方還保持著對過去中國習慣的認知。

(2) 1978年上映的科幻驚悚片。菲利普·考夫曼執導,唐·希格爾參演。

(3) 這個電影項目最終沒有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