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角》

馬丁·斯科塞斯的《恐怖角》雖然打破了《金錢本色》的票房紀錄,但(或許因此)評論方麵一直有被低估的傾向。這裏有幾個電影之外的原因。首先,在最新作品《純真年代》上映之前,3400萬美元是他能拿到的最高製作預算。這實際上有可能成為電影導演藝術生涯的一個瑕疵,因為藝術電影的預算一向不能太多,這是評論家的固定觀念。實際上也有不少導演會用大預算拍藝術電影,譬如讓·雷諾阿的《法國康康舞》、賴納·維爾納·法斯賓德的《莉莉·瑪蓮》以及斯派克·李的《馬爾科姆·X》,都說明太多的投資反而會變成毒藥!對真正的藝術家來說,適當的貧困是絕對有必要的!可問題在於《恐怖角》並非藝術電影。

最重要的是,這部電影的企劃有兩個重要的推動因素:其一,是扮演麥克斯的德尼羅的野心;其二,是想拉攏斯科塞斯前輩發一次財的斯皮爾伯格的算盤。對斯科塞斯而言,《金錢本色》是平生第一次接受他人企劃的作品。類似《金錢本色》是《江湖浪子》的續篇,《恐怖角》其實是一部翻拍作品(1)。都是站在前人前作的肩膀上收獲福利的嗎?顯然不是。斯科塞斯是連後來者昆汀·塔倫蒂諾也難以企及的曆史上最佳的黑幫題材電影導演。在他嫻熟的技巧和獨特的思辨下,他非常自然地囊括了原版《恐怖角》中那些讓觀眾記憶猶新的部分,又悄無聲息地將自己對這部電影的思考放入其中。盡管如此,對翻拍作品始終持偏見的評論家依舊對這部電影視而不見。這真的是一部可以被視而不見的電影嗎?翻拍過程中出現的種種變化不是更好地呈現了真實的斯科塞斯嗎?在恐怖角的深綠色泥沼下,是否隱藏著什麽呢?

距離上一版《恐怖角》上映已經過去30年了。斯科塞斯這版《恐怖角》一上映就立刻引起了轟動。無論是否喜歡這部影片,幾乎所有的評論家都會在評論最後附上需要注意的警句,並對**裸地表現出人類的無恥暴行和性暗示的內容恨得咬牙切齒。

在英國上映時,導演甚至與審查當局負責人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最終足足刪除四分鍾的片長後才得到上映許可。瘋狂熱愛這部電影的冷酷派小說家巴裏·吉福德甚至將自己的小說《我心狂野》(大衛·林奇曾將其拍成電影)的背景設定在恐怖角。但巴裏·吉福德卻在自己的黑色電影巡禮記中這樣寫道:“很不幸,這部電影沒有多少特別值得一提的元素,不過一旦看過,就再難忘記。”

《我心狂野》和斯科塞斯的《恐怖角》除了這一點外還存在一些奇特的相似性。對比一下威廉·達福在旅館房間裏**勞拉·鄧恩的場景和羅伯特·德尼羅在學校劇場**朱麗葉特·劉易斯的場景吧。兩個女人不約而同地輕視無恥、卑劣的男人的同時,又渴望跟他們有性的交集。雖然沒有真的發生性關係,但意識到自己在精神層麵出軌的女人們痛恨自己的無恥,同時又為沒能滿足自己的欲望而感到遺憾。這兩個場景,可謂整個電影史上難分伯仲的讓人作嘔的場景。

關於長達30年的差異,可以從選角開始說起。吉福德的短文盡是對羅伯特·米徹姆的讚揚:“剩下的演員們隻是為了襯托米徹姆而存在。”在這部影片裏,羅伯特·米徹姆飾演的埃爾加特中尉和他在臭名昭著的邪教經典電影《獵人之夜》中飾演的瘋狂牧師一道,成為米徹姆演得最好的角色。分外厚重的眼皮總是半睜著,聲音低沉、語速緩慢,簡直就是無需任何修飾語來裝點的純粹的惡魔的化身。

麥克斯·卡迪不以為意地說出自己一出獄就去找背叛過自己的妻子,然後將她監禁在旅館裏,連續幾天強奸和毆打對方,最後將她的衣服扒光後扔到了高速公路上(原作中並沒有這個橋段)。從這段描述,我們絲毫看不出他為威脅律師而做的努力,有的隻是極其自然的自我炫耀。正如有些人無須賣弄,也散發出知性、謙和、達禮之美德,麥克斯·卡迪身上非常自然地流淌著惡魔的劣根性。羅伯特·德尼羅真是位有個人魅力又有表演天賦的演員。說到這裏,我想起一個場景。最後決鬥時,埃爾加特中尉脫掉上衣進入恐怖角的場麵尤其引人入勝。在沒有任何導演層麵輔助視聽效果的情況下,隻不過是在沼澤裏浸水而已,卻足以讓人聯想到鱷魚或史前時代的恐龍等爬蟲類動物。那種冷血動物的形象令人毛骨悚然。如此一來,許多動作和圖景描寫自然是多餘的了。毆打在酒館相遇的小姐的場麵都可以省略掉,觀眾隻需看到一個完全失魂落魄的女人,就不難猜到發生了什麽事情。因此,對未成年女兒的強奸威脅也隻需他的幾次視線處理就足夠了。即使是不做任何表情,也足以感受到那份厭惡,簡直就是厭惡至極。

相比之下,羅伯特·德尼羅是怎樣的呢?他學識淵博,得益於在監獄中自學的法律、哲學和神學,成為兼具米徹姆的體能與精神力量外加知識的複合存在。他身上文身遍布,用泳裝女郎形狀的打火機點燃手腕般粗的雪茄,身上穿著俗氣的夏威夷襯衫,都可以想象到這是一個全天下最差勁的人渣。文身的內容盡是《聖經》中關於複仇的句子,“我要複仇”“神是複仇者”“真相和正義”等。與其說他是為複仇而活的前科者,不如說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複仇天使。

不愧是經常引用《聖經》章節來恐嚇別人的神人,麥克斯生命的最後也如殉教者般壯烈。他一邊沉入水中一邊聲嘶力竭地喊:“我要渡約旦河……”他唱讚美歌那副樣子,讓觀眾無從宣泄。最終,他向律師瞪大布滿血絲的雙眼,而後緩慢地潛入水中。事已至此,可又有誰能放心呢?如果說米徹姆是難以殺死的敵人,那麽德尼羅是殺不死的敵人。如果說湯普森的《恐怖角》是純粹的黑色電影,那麽斯科塞斯的則是純粹的恐怖片,是弗萊迪(《猛鬼街》係列中不死的惡棍)時代的《恐怖角》。

此外,在1962年版影片裏飾演律師薩姆的格利高裏·派克以木頭般枯燥無味的演技與米徹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實際上這不是演員的錯,應該是編劇和導演的能力不足導致的。在原作中,薩姆和他的家庭過於單純。格利高裏·派克是直到最後才鼓起勇氣的無能家長,他飾演的是一個典型的消極型人物。既然這樣,誰又會同情這個毫無個性的主人公呢?斯科塞斯從一開始就集中鑽研這一弱點,並充分彰顯了自己的野心。是否能翻牌,其實在選角過程中已有了端倪。格利高裏·派克在新作中友情出演幫助麥克斯的狡猾律師,而羅伯特·米徹姆則友情出演同情薩姆的中尉。斯科塞斯的目的在於否定善惡兩分法以及破壞中產階層意識形態。

因此,尼克·諾特扮演的薩姆作為一個完全不同的角色登場。在前一部裏,他目睹了強奸案並在法庭上做證,因此成為麥克斯不共戴天的仇人。但在新版中他不再是那種善意的受害者,他變成了麥克斯強奸毆打事件的正式律師。他理所當然應該盡最大努力為當事人做無罪辯護或降低量刑,但他感情用事,把自己的職責拋到了腦後。

因為自己的委托人是無恥之徒,所以隱瞞了對委托人有利的信息。最後,本來有可能被判無罪或8年有期徒刑的麥克斯,被判處了14年有期徒刑。作為民主主義法律秩序的代言人,薩姆嚴重違反了職業道德,再也不能像前一部那樣繼續擁有好人的頭銜了。一言以蔽之,薩姆成了理應受到懲罰的人,而電影則變成了法律所伸張的正義與倡導向善的人性之間角鬥的戰場。最後的遊艇場麵就是本片的**。

後來麥克斯將薩姆捆綁了起來,而後開始了模擬審判,遊艇瞬時變成了法庭。而象征中產階層安逸生活的遊艇,要不就是遇到陣雨而瘋狂顛簸,要不就是在水麵上不停盤旋,最終不幸撞到暗礁而受損。也就是說,落到了麥克斯所說的但丁的第9地獄,那是隻有背信棄義者們才會去的水中地獄。(2)30年前在階級矛盾中單方麵獲得勝利的薩姆,遭到了斯科塞斯的“報複”。諾特在片中的角色完全是為了承受百般捉弄而存在的,雄性氣質**然無存,膽小如鼠、笨拙的大塊頭如無頭蒼蠅般不知所措,樣子引人嘲笑。而他正是引發這一切亂局的罪魁禍首。在黑白版本上完美、善良且純真無邪的妻子和女兒,進入90年代後完全適應時代潮流變成墮落天使,而造成這一切的,是家長。影片剛開始時,薩姆接了一個離婚訴訟案,他試圖讓出軌的丈夫破產,可自己其實也做了不道德的事情。

妻子李始終難以擺脫丈夫搞外遇的陰影。二人表麵上過得很平靜,其實夫妻感情早已產生裂痕。電影中段丈夫再次劈腿,她對丈夫直言不諱地表達了蔑視。第一場臥室鏡頭乍一看似乎非常幸福,有說有笑的夫妻實際上是背對著彼此,對著鏡子在說話。**場麵中出現男女交握的手,戴上結婚戒指的手部特寫鏡頭突然變成黑白影像,莫非是要看透婚姻關係內裏的透視圖?

沒有快感的**結束後,妻子在臥室裏百無聊賴地踱步,當她把視線移到窗外時,發現了一個人,那個人理所當然就是麥克斯。麥克斯背後的空中正在綻放美麗的煙花,仿佛是在慶祝他被釋放(實際上是為了慶祝即將到來的獨立紀念日)。李手中的口紅和他嘴裏叼著的雪茄產生了視覺聯係,這當然是在暗示性。麥克斯跨坐在一堵圍牆上,而尼克·諾特戴的無邊眼鏡跟《稻草狗》(薩姆·佩金帕導演)中的無能丈夫達斯汀·霍夫曼戴的是同一款。這個鏡頭暗示她的家庭裏沒有一堵結實的圍牆。

雪上加霜,女兒丹尼爾因吸食大麻受到停學處分,她對始終把自己當孩子的父母抱有很大的不滿。在父母爭吵時,丹尼爾意識到了父母的腐敗行為。媽媽看著狗自言自語地說道:“你好像是在醫院裏被調包了。”聽起來倒更像是說給女兒聽的。薩姆和家人首次同框的場景是在電影院裏,當時上映的電影是《問題兒童》。對於妨礙大家觀影的麥克斯,丹尼爾說道:“爸爸應該把那個家夥打倒在地上。”麵對把自己當作無能又懦弱的膽小鬼的女兒,父親以勒脖子的遊戲做了回應。

這個家庭終究不是伊甸園,而麥克斯也不是出現在外麵的一條蛇。與其說他是侵入者,倒不如說是出現在內部的鏡子效應。中產階層家庭是從裏麵開始腐爛的泥潭,麥克斯是從泥潭表麵的泡沫中誕生出的“惡魔”。源自著名設計師索爾·巴斯夫婦的“信用單元”,由出現在恐怖角水麵上的麥克斯的眼睛和輪廓,以及麵部特寫和血滴的疊加所構成。這一概念明確反映了麥克斯其實是薩姆一家憤怒、痛苦和扭曲的欲望的寫照。那麵鏡子是單麵反射鏡子。麥克斯在警察局被搜身的時候,薩姆通過玻璃觀察房間裏的麥克斯,但麥克斯隻能看到鏡子裏的自己。不過,在獨立紀念日閱兵式上,由於麥克斯佩戴了反光太陽鏡,從而使這種關係發生了逆轉。雖然麥克斯能看清薩姆,但是薩姆卻隻能看到映在鏡片上的自己。關注一下一名私家偵探對薩姆說的話:“一旦知道你不在家,就會有隻蒼蠅靠近你們家。”難不成薩姆的家庭是個招蒼蠅的廁所?

片中並存著兩種有關女性之性的不同觀點,李和丹尼爾是受到性壓抑的女性,李的丈夫滿足不了她,而青春期丹尼爾的性欲得不到認可。應該藏在自己家裏的薩姆因為失誤而突然站起來時,丹尼爾大聲喊道:“爸爸不能站起來。”這既是提醒父親不要被窗外的麥克斯發現,同時也是對無法**的父親的嘲弄。這對母女對禽獸般的麥克斯抱有性幻想。另外,薩姆的情人Rohri被有婦之夫甩掉後,以自暴自棄的心態接受麥克斯的**,於是遭到了可怕的暴行(咬她臉頰的麥克斯,更像是吸血鬼,而不是強奸犯)。片中女人們不約而同地給人以渴望被強奸的印象。最後,李向麥克斯表白,她跟他有著強烈的共鳴,她說自己能夠理解麥克斯心中深深的失落感,麥克斯是因為薩姆失去了14年的歲月,而她是因為薩姆失去了婚姻生活帶來的幸福。

此外,丹尼爾的牙齒矯正器相當於在學校劇場裏伸入她嘴裏的麥克斯的手指。麥克斯說自己在監獄裏被同性戀**的過程中,突然發現了自己體內潛在的女性特質。可見導演一直在強調作為犧牲者的女性形象。但是當麥克斯假扮女人時,一切都發生了逆轉。就像《驚魂記》中的貝茨母女一樣,女性變成了攻擊者。莫非斯科塞斯是根據《驚魂記》中珍妮·李的名字來命名薩姆的夫人李的名字?

同樣,女兒的名字也從南茜改為丹尼爾。在《舊約》中,丹尼爾是解夢和語言專家。在《恐怖角》中,丹尼爾分別出現在影片的前後並陳述本片是根據自己的記憶改編的,而且多年以後的今天,她依然能從夢中喚醒麥克斯。這一切也許是她的噩夢,抑或是在暗示麥克斯並沒有死,就像出現在中產階層青春期少女們夢中的永生不滅的惡魔弗萊迪·克魯格一樣。

今年我去參加紐約電影節期間,受到了斯科塞斯的邀請。我參觀了他的辦公室、收藏室、會議室,還觀摩了他在編輯室的日常工作。我很想多聽一些關於他作品的事情,但他一直在講我的電影和淳南的作品。我總不能貿然打斷他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話題,問《恐怖角》的相關故事。我本著學生的心態去了那裏,但到頭來發現真正的學生反而是他。

(1) 翻拍自1962年由傑克·李·湯普森執導的同名電影《恐怖角》。

(2) 第9地獄,出自但丁的作品《神曲》。《神曲》中有9層地獄,分別住著色欲、饕餮、貪婪等,第9層住的即是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