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3》
當派拉蒙公布將要拍《教父3》的時候,大部分的電影評論家都表示擔憂。這種擔憂也得到了證實,電影上映後果然得到了差評。有傳聞說,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在一家人聚集的喜宴上沒完沒了地提到自己荒誕無稽的傳記,被譽為喜歡折磨年輕人的老人。就像麥克·柯裏昂最終還是沒能擺脫黑幫一樣,派拉蒙拉攏死活不想回歸的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在榨幹他最後一滴油水後無情地拋棄了他。總而言之,這根本就是不該開拍的續篇。
果真如此嗎?
其實頂多算是有點兒遺憾的續篇。整個《教父》係列,我能認可的隻有一點,就是人物設定與選角。但《教父3》裏,首先,湯姆·哈根不見了,這一點可謂是本係列的最大遺憾。他是柯裏昂家族的律師,非意大利血統。在這個家族各個小家庭適應資本主義體製的過程中,他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穩重的男人湯姆·哈根是第一部和第二部中最恐怖的人物。可第三部中把這個人物去掉了,結果讓我感到害怕的人物一個都沒有了。羅伯特·杜瓦爾(湯姆·哈根的飾演者)精彩的演繹也看不到了。如果認為湯姆·哈根在片中是個無關緊要的角色而被去掉,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其次,是作為新一代教父的文森。在第二部中,科波拉認為使麥克變成企業家是合情合理的劇情,但後來意識到那是虛構的,為了對此進行反省,他創造了這樣一個人物。文森遺傳了父親桑尼的火爆性格,同時又繼承了麥克叔叔的無情,這使他成了一個更加複雜的人物。安迪·加西亞(文森的飾演者)雖然盡心盡力地模仿詹姆斯·卡恩(桑尼的飾演者)的表情和步伐,但是古巴出身的安迪·加西亞要想躋身“偉大的明星”之列,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最後,就是索菲亞·科波拉。因為薇諾娜·賴德的拒演,製片方沒有任何回旋餘地,匆忙之間讓索菲亞·科波拉上陣,這簡直就是致命的失誤。難道在第一部中將接受洗禮的小孩角色演得非常出彩,就能斷定這個角色她也能演好嗎?這不得不說是《教父3》的致命弱點。
但是,若貿然說第三部厚顏無恥地抄襲了第一部(《教父熱門鏡頭合集》),因而就是劣質作品,那未免太過嚴苛和言過其實。事實上,第三部更像是翻拍作品,無論是劇情進程、氛圍還是台詞均與第一部非常類似。但是對於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和馬裏奧·普佐(1)來說是有理由的,因為曆史總在不斷重演。
麥克秉承父親“並非作為罪犯,而是受尊敬的企業家”的遺旨,致力於合法的商業活動與慈善活動。但是,看一看阿爾·帕西諾表演的巔峰時刻——麥克第一次發火的場麵吧。在喬伊與阿爾托貝洛攜手大開殺戒後,九死一生的麥克就如第一部中哥哥桑尼做過的那樣,在廚房裏主持跟同夥的會議。也如第一部中父親對哥哥說的那樣,麥克始終忠告文森不要失去理智,並主張自己不再是強盜,而是商人。這樣的麥克,不知何時突然被殺氣所淹沒。在電閃雷鳴的一天,麥克突然火冒三丈,他像哥哥桑尼一樣,以惡魔般的神情肆意謾罵。這場戲由三個跳躍動作構成,呈現出無與倫比的悲壯感。麥克無論怎樣都甩不掉與生俱來的卑賤,自然也不可能成為正義的上流階級。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注定了,越是往上爬越腐敗。
過去的經曆不斷喚醒他內心潛在的犯罪本能,而未來要求他不斷墮落。為了切斷這種惡性循環,麥克隻能全麵清理家族事業。他的兒子托尼如願成為藝術家,但麥克因為要背負整個家族而不能如願以償。“我們依然是父與子,但我不會參與您的事業。”對於自始至終不能區分家族的字麵意義,即不能區分作為家族裏的族長和作為家庭裏的父親,兒子以這種明快的態度宣布了與麥克斷絕關係。麥克一直以為隻要變成完美的企業家就能擺脫犯罪,但他這種單純的想法遭到了現實無情地踐踏。資本主義是靠武力維持的。沒有犯罪,就沒有名譽,也沒有財富。世上哪有不沾血的錢。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想把他的主人公們引向莎士比亞式的悲劇。像李爾王一樣年老的麥克,堅信自己所處的兩個世界(犯罪與事業)始終會按照自己的意願轉動,不承想這兩個世界均背叛了他。就像李爾王的兩個女兒高納裏爾和裏根相互勾結甩掉自己的父親一樣,麥克的兩個世界的敵人也是一脈相通的。就像抱著心愛的女兒考狄利婭的屍體嗚咽的李爾王一樣,麥克最終也隻能送走瑪麗。悲劇英雄們總是那樣,麥克是在與自己命運抗爭的過程中逐漸走向死亡的人。對他而言,無論是黑幫還是殺害親哥哥的凶手都是他這輩子要承擔的業障。麥克一邊觀看民俗木偶劇,一邊回想父親曾對自己說的話,不要成為任人擺布的木偶,而是要成為木偶的操縱者。他一邊看表兄妹因**受到懲罰的情節,一邊暗下決心要阻止文森和瑪麗的結合,可最終他隻能直麵自己才是被操縱的木偶這一悲慘事實。
第三部以麥克在梵蒂岡主教堂接受羅馬教廷頒發的聖巴斯弟盎勳章開始。與第一部以女兒的結婚典禮,第二部以兒子的第一個領聖體儀式開始不同,第三部的開頭體現了教父對身份提升的欲望,以及想通過代為履行神的旨意的教皇得到救贖的願望。如果能實現這個願望,那麽家族的罪孽就能得到寬恕,滿手的血跡也能洗清。故事從一開始就像宗教電影一樣展開。大主教的經綸與印在麥克腦海深處的祈禱文重疊在一起。二哥弗雷多在吟《聖母頌》的過程中被麥克的手下暗殺。麥克很想將自己授勳時的彌撒,當作哥哥的慰靈彌撒,但這可能嗎?《聖母頌》的劇情與最後瑪麗的死亡相連。文森殺害喬伊·紮薩時被弄倒的聖母像也預示著她的死亡。當時,瑪麗正走向麥克——為了抗議麥克拆散自己和文森,結果不幸中槍。她的死,是對麥克和文森殺人罪的代贖。
電影開頭的聖巴斯弟盎勳章和最後的歌劇《鄉村騎士》(農村騎士,即西西裏的平民騎士的意思)是相呼應的,這也在暗示那份榮耀實際上是一個不祥的征兆。這部電影的各個場麵都是現實的寫照。麥克在耶穌死亡的場麵中預感到了新任教皇的死亡。咬右邊耳朵來挑起決鬥是西西裏的風俗,這也是文森對喬伊·紮薩所犯下的罪行。瑪麗看到被拋棄的女人,便想起了自己的命運。凱(讓人聯想到麥克佩斯夫人的角色)同時聯想到耶穌的死亡和阿爾托貝洛的死亡。特別是為了守護家族,隻能殺死大夫時她的傷痛,應該跟麥克殺死弗雷多時所經曆的心路曆程相似。
熬過整整40分鍾的歌劇片段,麥克終於有工夫隻去關注從罪惡中成功抽身的兒子。他努力欺騙自己,假裝不知道將繼承王位的新兒子(文森)正在進行大屠殺。“請不要愛上我的女兒,敵人總是盯著你最在乎的東西。”他應該把這番話說給自己聽,因為暗殺者的子彈打中的並非文森的愛(他已經拋棄了她),而是麥克深愛的瑪麗。他不應該說這樣一番話:“我拿孩子們的生命發誓,再也不會犯罪了。”默認文森的屠殺就是犯罪,而這正是他拿瑪麗的生命賭咒發誓的結果。
麥克在號哭,共11小時50多分鍾(以時間順序重新剪輯第一部、第二部的敘事詩《教父》,最長版本是450分鍾)的《教父》仿佛被卷入了某個黑洞,而那個黑洞仿佛把時間也吞沒了,世界頓時安靜了。“凱,我為了保護你們不受恐怖之苦而付出了一切努力。”“對我來說,你就是恐怖本身。”在麥克的眼前慢慢合上的門板總是預示著麥克的孤獨,而在這部結局篇中,那個門板變成了麥克孤獨感的一個象征。蒙克和培根所演繹的無聲的呐喊、對自己的恐懼、與世界隔絕的靈魂的苦痛就在於此。
(1) 《教父》原著作者兼編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