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中,我們的負麵暗示有四種來源,下麵我來一一進行介紹。

自我暗示

第一類負麵暗示來自自我暗示。有一天,我參加一個很成功的女企業家舉辦的活動。在活動上,那個女企業家問了我一個問題:“我現在已經很成功了,可以考慮把事業交給別人了,但是我特別想知道,年輕人還會認可我嗎?我這麽大年紀了,他們會希望我是什麽樣子的呢?”

我說:“先不考慮你的問題,你好像特別在意你的年齡。”

她點了點頭說:“我總覺得自己年紀大了,好像年輕人不會認可我了。”

她的先生做了個補充:“我們是一家有35年曆史的傳統企業,她一直是企業的代言人。我們之前的客戶群都是年紀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她作為這個領域的專家,能夠吸引很多信任專家的顧客。我們現在打算拓寬客戶群體,但我們有點擔心,如果她繼續做代言人的話,可能對年輕人沒有任何吸引力。”

我說:“無論外在看法是怎樣的,現在是你自己在不斷地給自己灌輸‘我已經很老了’的自我暗示。我們可以對人群做一個切分:哪些人是需要專家的?哪些人是有其他需要的?那些需要專家的人,可能是年輕人,也可能是老年人,這和年齡沒有關係。你關於年齡的自我暗示會導致你在考慮與企業品牌相關的決策時,隻會想到把客戶群體按照年齡劃分,而看不到其他劃分標準,從而喪失了很多選擇。”

她恍然大悟,覺得特別有收獲。

在生活和工作中,這類負麵暗示經常發生。它多半是一個人因為害怕被傷害、被拒絕、失去麵子等情況而采取的自我保護機製。這種自我保護機製背後的原理是期望值管理:當你給自己很多負麵的自我暗示時,就會下調自己對某些美好事情發生的期望值,那麽當這些事情沒有像你預期的那樣發生時,你就不會感到失望。如果這些事情真的發生了,你就會有一種極大的欣喜感。

比如,當一個女生暗戀一個男生但不確定這個男生是否喜歡自己時,她很容易給自己灌輸“我不夠好,他怎麽可能看上我”之類的負麵想法。這樣,即便她去跟那個男生表白被拒了,她也可以回歸到這些負麵想法上,來安慰自己:你看,我就知道這一切會發生的。但如果剛好這個男生也喜歡她,那麽就超出了她的預期,從而獲得一種更美好的感覺。

可是這類負麵自我暗示很容易影響一個人的自尊。雖然很多習慣性的自我暗示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但是我們可以不斷分解這類思維,比如逐條逐條地反駁、分析其來源和利弊等,從而形成新的思維習慣和思維路徑。

對我來說,在自我認知突破中一個最大的挑戰就在於如何突破我過去不斷灌輸給自己的負麵想法。平時這些想法不會出現,但是一旦出現不順利的情況,這些想法就會跳出來,比如——

沒有人關心我。

沒有人愛我(除了我媽)。

永遠不會有人愛我,或者永遠不會有人喜歡我。

每件事情都很糟糕。

我什麽都做不好。

我的生活沒有意義。

前麵幾條涉及人際關係,後麵幾條是自我批判。當我寫下這些想法,然後從第三方的視角去審視它們時,我發現這些都不是事實,很多都隻是假設。但是我的思維經過很多年的反複練習,早已形成了自動模式,在遇到不確定性或出現負麵情況時,這些想法會自動跳出來幫助我降低期望值,避免我受更大傷害。但實際上,如今這些負麵想法更多的是讓我更加受傷,因為它們容易引發我的情緒體,讓我喪失動力,從而不去解決問題而任其惡化,甚至在情緒主導下做出更糟糕的決定。所以我運用拆分法做了很多理性上的拆解和反駁,輔助以持續的驗證和實踐,最後把這些想法重塑成以下的信念。

意識到生活就是不容易的。無論是《少有人走的路》之類的心靈書籍,還是各類解釋生活的著作和文章,其實都想說明這一點。而我,似乎一直拒絕接受生活中的困難其實是常態,以為隻有自己才會那麽不幸。當我後來從各個渠道發現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具備一些痛苦經曆的自己並不獨特,很多人也有類似的經曆,自己並不孤單時,我才開始接納生活中的這些困難和不幸的發生乃是常態。

意識到自己是可以犯錯的,不可能每個決定都能獲得完美結果。這一點是我口頭上願意承認但理性和感性上一直沒有接受的事實,因此我經常會陷入無盡的後悔和自責,老是不斷地想如果重來可以怎樣,給自己增添了無數的痛苦。一直到後來很多人告訴我,“每個人都可以犯錯,包括你”,被這樣的信息反複灌輸而形成新的信念體後,我才慢慢接受這點,從抑鬱和自責中走了出來。

意識到自由和快樂隻有自己能給自己,這一點對於依賴性很強的我是很難做到的。我似乎有種童話般的天真,以為隻要有了愛情,王子和公主就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後來我才意識到現實不是這樣,並不是沒有完美的愛情,隻是一切都需要努力去維護。而人的情感其實是很不靠譜的,也是很容易被操縱的,因此依賴情感很容易讓情緒大起大落。但事實上,自己的快樂和他人無關,完全是自己能給予自己的。

我現在的體會是:喜悅的閥門是可以降低的。快樂可以很簡單地獲得,而不需要很多外在的條件。對這一點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極簡主義》和《像哲學家一樣思考》。

意識到每段經曆的不可磨滅性和不重要性。這句話似乎像“生命中無法承受之輕”一樣有點矛盾,但它是我讀完許多曆史和哲學書後的一個總結。不可磨滅性是指坦然接納這些經曆塑造了我,都是我人生中有意義的一部分。每段經曆都是過去,都是自己的一部分,都可以被賦予正麵的意義(隻要我們願意尋找)。精神上的超越、人性的光輝、意誌的挑戰,以及對愛的期望和渴望等,都能成為一個人活下去的意義。

而經曆的不重要性體現在兩個方麵。一方麵,每段經曆都可以被定義為有意義的、重要的,因此也就沒有一段經曆是有意義的、重要的了。或者說,這些經曆的存在本身就可以是我們人生的意義,所以它不需要再額外地被賦予重要性。另一方麵,隻要我們願意,我們可以抹去關於任何經曆的記憶。在“過去無法改變,但記憶可以”裏我提到,人經常會不由自主地篡改記憶,更不用提我們會習慣性地尋找證據來證明自己相信的觀點了。因此,過去的經曆隻有我們想讓它重要時才重要,我們想忘記時就能忘記,想修改時就能修改。也許這些聽起來很主觀,但它展現了人本身巨大的改變能力和自愈能力。我父親在我上大學時去世了,這事對我打擊很大,但當我意識到自己完全可以從記憶中創造出一個繼續關心我的父親時,我就從痛苦的情緒中解脫了出來。

自我對話

第二類負麵暗示來自自我對話。當你遇到讓你的情緒出現波動的事情時,潛意識裏的你會和自己對話。自我對話和自我暗示的區別在於,自我暗示是單人灌輸,而自我對話是雙人對話,會有一個來回討論甚至爭論的過程。

就好像腦子裏有兩個人,A和B。

A說:我不可能完成這個。我不行。

B說:別想太多,沒人說你不行。

A說:可是你看他們看我的眼光。

B說:可能是你太敏感了。

A說:肯定不是。

最後,A和B中的一人放棄了爭論,然後你就按照爭論勝出那一方的想法去做了。

有時自我對話甚至會以外在的表現形式展露出來。我教過一個學員,當她把一件事情做得很好時,她就會以第三人的口吻對自己進行口頭表揚:“紅紅,你這件事做得真是好棒啊!”甚至有時候還會無意識地強行讓別人直接給她肯定。可以想象有這樣頻繁正向自我對話的人,她對自我的篤定水平會比經常負向自我對話的人高出不少。

更多的時候,自我對話是以負麵形式進行的,這會給當事人帶來不好的影響。我教過一個學員,他在前兩天的課程上說話很散亂,沒有條理性。第三天,我們突破了他的一個關鍵盲區,幫他撫平了一段痛苦經曆所帶來的情緒創傷。第四天,我們驚奇地發現他說話變得清晰多了。原來,之前那件事件導致他大腦裏一直有兩個小人在進行自我對話,A想說的東西可能B不同意,而B想說的東西A又會有很多顧慮,在這種狀態下,他在表達時就無法做到流暢或是有條理。而在他把這個事件所壓抑的情緒抒發出來並做到一定程度的自我接納後,其中一個小人就消失了。沒有了自我對話機製的限製,他就可以暢通無阻地表達他的想法了。

平時你可以做做發現自我對話的練習,你可以寫下你常有的自我對話的內容,思考這些自我對話給你帶來的感受:熱情、感激、愛、煩心、討厭、無聊、激動、生氣、憤怒、孤獨、害怕、擔心、好奇、失望……

這些感受可以幫助你去深度挖掘自我對話背後隱藏的情緒體、記憶體或信念體,從而了解到它產生的原因,找到解決的方法。

如果要消除自我對話的不良影響,有三種常見方法。

1.換位思考。

首先,想象當你一位親密的朋友感覺很糟糕時,你將如何回應他?請寫下你會做哪些事,說哪些話。請留意你將會以何種語調與朋友談話。

然後想象那些你感到糟糕、痛苦的時刻,你會如何回應自己?請寫下你會做哪些事,說哪些話。請留意你對自己說話的語氣。

你注意到二者之間有區別嗎?如果有,問問自己是什麽原因讓你對待別人和對待自己如此不一樣。

2.刻意練習。

記下你常見的自我對話,找到標誌性場景和提示性語言,比如在每次遲到的場景下“我不行”這類關鍵語句,然後列出可以終止它的新思維活動,每天早上反複提醒自己,同時每天晚上反思自己是否做到了。

3.第三方視角。

嚐試以第三方視角去觀察腦子裏在對話的兩個小人,放下對其中任何一個小人的執念,嚐試用愛去接納彼此。或者告訴自己,這兩個小人都不能代表你,你可以超越這些。

過往創傷性事件

有些負麵暗示是源於過往的一些創傷性事件。很多人可能聽說過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並且認為可能那些上過戰場或經曆過地震這樣的天災人禍的人才會遭遇這種心理創傷。其實,創傷後應激障礙比我們想象的要更為常見。

美國疾病預防與控製中心的研究表明,1/5的美國人在兒童時期被性騷擾;1/4的人被父母毆打後身上留有傷痕;1/3的夫妻或情侶有過身體暴力;1/4的人在有酗酒問題的親戚身邊長大;1/8的人曾目睹母親被打。(1)而在我幫助過的人中,也有一部分人經曆過家庭暴力、性侵犯、持槍搶劫、親人自殺等給他們的精神造成嚴重創傷的事件。

更糟糕的是,很多經曆過創傷的人會出現記憶喪失,尤其是在兒童性虐待事件的受害者中,有報道聲稱記憶喪失的發生率高達19%—38%。有的受害者會出現記憶閃回現象,就好像時間被折疊起來,過去和現在融為一體,現在的很多事物都可能會讓其想起過去的那個痛苦經曆。(2)我的有些學員在上課時會因為外在的一些情形,突然回憶起一件讓自己受到極大創傷的事件,但之前他們卻完全不記得,這種現象也是由相同的契機而導致的。

不過創傷事件給人帶來的不單是負麵的影響,如果你能從創傷性事件中恢複過來,它會讓你用一種嶄新的方式去對待自己的生活,而它也會成為一些人去改變周圍環境甚至整個社會的深層動力。美國著名主持人奧普拉·溫弗瑞、南非前總統納爾遜·曼德拉和著名心理學家維克多·弗蘭克爾都經曆過非常沉痛的個人創傷,但是你能從他們的著作和他們的成就中發現,他們經曆這些創傷並從中再次崛起以後形成的對生命的深刻洞察和熱情。我的很多學員也是通過對這些創傷的治愈,從而突破了自我的盲區,發生了持久的轉變,甚至有的人認為自己“重生”了。

致力於研究心理和精神創傷三十多年的巴塞爾·範德考克醫生把治愈的方法概括為三個途徑:

1.自上而下,通過談話重新與他人建立聯係,進而了解自我,處理與創傷相關的記憶;

2.服用藥物,關閉腦中不適當的警報,或者使用其他方式來改變大腦組織信息的方式;

3.自下而上,讓身體深刻地體會與創傷帶來的無助、狂怒或崩潰完全相反的體驗。

對每個特定的創傷幸存者來說,哪種方式最好,是經驗上的問題。範德考克醫生的實際經驗表明,大多數人需要綜合使用上述方法來治愈創傷。另外,瑜伽和戲劇表演都有助於療愈這類人的心靈創傷。

處理精神和心理上的創傷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需要綜合性的療愈方法。如果你覺得自己有心理創傷:一方麵我會鼓勵你去尋求專業的心理治療師的幫助;另一方麵也請注意,如果一個治療師或某種治療方式不適合你,你可以多嚐試一些其他的治療師或其他的治療方式。

你也可以閱讀一下範德考克醫生寫的《身體從未忘記:心理創傷療愈中的大腦、心智和身體》。這本書是我讀過的同類書中全麵記述心理創傷形成原因和治療方法的佳作。

自我道德批判

還有一部分負麵暗示來源於對自己的道德批判。

道德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是調整人與人、個人與社會之間關係的行為規範的總和,如真誠與虛偽、善與惡等都屬於道德範疇。

單獨談一下道德批判的問題,是因為我在剖析自己和幫助別人成長的過程中,發現很多人具備很強的自我道德批判的傾向。比如我自己,雖然做著老師的工作,也有日常生活開支的需要,但是我似乎就會有一種潛在的想法,那就是做老師就不應該賺錢。如果我和別人聊天,談到課程需要收費,就會覺得很不好意思,好像做老師就應該是清貧的、無私的,不然就不那麽道德。

對於道德標準的要求隻是一個人許多欲望和要求中的一種,因此它隻需要被匹配相應的重要程度。但是很多時候,人們會因為小時候嚴格的道德教育,從而過分放大道德在生活中的重要性。我並不是說大家不應該有比較高的道德標準,如果你的道德標準隻是稍稍給你造成不快,但能夠有助於規範你的行為,而且不會在你內心形成極大衝突,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是,當習慣性的道德批判常常給你造成很強烈的負麵情緒,而你自己也不是完全認可它的時候,那就需要重新調整對其的認知。我在做老師的角色和賺錢之間的掙紮,就是一種因為道德批判而引起的無謂的情緒負擔。

如果你羨慕有錢人,這種羨慕的情緒本身沒有什麽問題。但是有些人,包括我在內,都會在這種羨慕的情緒之外,心生一種對自己羨慕之情的道德判斷,認為羨慕有錢人的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不夠道德、不夠高尚的。這是因為在我們的道德價值觀裏,認為人不應該追求錢。於是原本隻是一種小小的羨慕情緒,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會誘發更多由道德批判帶來的情緒,比如自責、慚愧、羞恥等。這就造成自我極度負麵的感受,會比單純的羨慕之情要強烈很多。但我們如果理性地分析一下,會發現這些多餘的情緒是沒有必要的。

要化解這些多餘的情緒,我們可以用透徹的思考來拆分這種心理活動。一種解決方法是意識到羨慕別人有錢是一種很正常的心理,無須對其進行道德批判,那麽那些負麵情緒就會很容易化解,從而不會長時間沉溺於痛苦自責的情緒中。

類似的道德批判還有很多,比如對一些有極度老好人傾向的人來說,拒絕別人在道德上似乎就是不好的舉動,有的人會因為接受幫助的人沒有說謝謝而覺得對方不夠尊重人。這些其實就是一種道德上過度的批判。

平時你不妨做些練習來控製對自我的道德批判,你可以從以下三點來進行。

1.列出5種你認為是不道德的卻會不時去做的行為。思考你為什麽會這樣做?你真的認為那些行為是不道德的嗎?

2.詢問周圍的朋友,看他們是否覺得那些行為是不道德的。如果他們的觀點和你不同,那麽請了解一下他們的理由,然後思考一下其中是否有值得你借鑒的地方。

3.思考一下:如果別人的意見和你的不一樣,你是否會調整自己原先的標準?如果是,你會調整到哪種程度呢?——這是用外在反饋來校準你的道德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