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經曆幾關幾難,來到了荊棘嶺,唐僧被幾個植物妖精半請半劫持去吟詩作對。這時候,唐僧剛好滿四十歲,四十不惑。不過依我看來,唐僧是四十之後,惑慢慢多起來,經常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毫無疑問,唐僧是取經團中文化修養最高的人。但是帶著三個妖精一樣的徒弟,他們隻知道打打殺殺,唐僧一直都沒有機會表現自己的文采。現在,終於可以放鬆一下了。

在木仙庵,在幾個妖精的要求下,唐僧吟了一首詩說一說自己不平凡的經曆:四十年前出母胎,未產之時命已災。逃生落水隨波滾,幸遇金山脫本骸。養性看經無懈怠,誠心拜佛敢俄捱?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愛來。可見,唐僧的文化修養非常高,不過他寫詩寫詩就說到工作來了,有點沒趣,所以,他的其他詩篇,不看也罷。但是以下一首詩值得一說:他見到月明星朗,有如仙精,忍不住吟了一句:“禪心似月迥無塵。”雖然和工作相關,但也算真情流露。木仙庵的幾個妖精每人接一句:詩興如天青更新。好句漫裁摶錦繡,佳文不點唾奇珍。六朝一洗繁華盡,四始重刪雅頌分。最後,又輪到唐僧。唐僧雖然一再推辭,最終接了:“半枕鬆風茶未熟,吟懷瀟灑滿腔春。”幾個有文化的妖精齊齊喝彩讚好個‘吟懷瀟灑滿腔春’!”唐僧這佳句,其實隻是套用了書成焦葉文尤綠,棋罷幽窗指尚涼,不過套得巧妙,活脫脫一個唐伯虎式的書生公子。引起木仙庵一個女妖精杏仙的仰慕,並向她表達愛意。唐僧拒絕後,妖精威脅說要教他和尚不得做,老婆不得娶,枉為人一世。其實,從唐僧的“半枕鬆風茶未熟,吟懷瀟灑滿腔春”詩句來看,他內心也向往木仙庵這些妖精的瀟灑生活的。木仙庵女妖精杏仙的柔情高義,也不是不知曉。如果確實做不了和尚,也許他真的會留下。但是現在顯然能做和尚,西天的錦繡前程等著他,當然要以大業為重,以前途為重,所以唐僧堅決不允。

天明之後,猴哥、沙僧、豬八戒趕到,知道了有這麽幾個妖精。豬八戒因為女人問題遭了大殃,有點心裏變態,見不得有女人對男人有好感,打著斬妖除魔的口號,要除掉幾個妖精。唐僧破例給妖精說情:“悟能,不可傷了他!他雖成了氣候,卻不曾傷我,我等找路去罷。”行者道:“師父不可惜他,恐日後成了大怪,害人不淺也。”猴哥這理由,其實根本上不成理由。以今後可能作惡為名,現在把別人肉體消滅掉,說得過去嗎?如果在平時,唐僧一定狠狠教育一下猴哥,但現在他害怕猴哥他們看出自己的內心世界,不敢製止豬八戒,任由幾個妖精死於非命。看見“我對你有一點動心”的杏仙被豬八戒活活打死,可憐的唐僧雖然是豬八戒的領導,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我不會眼睜睜看你死去的,我會閉上眼睛的。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說起來誰都不容易。

盡管更關心自己的前途,唐僧內心也向往那種天人合一的悠閑生活,所以,他才會對杏仙有那麽一絲好感。對其他女妖精,唐僧是不會出麵求情。無底洞的白鼠精,她在妖精中算是比較富有的,還是李天王的幹女兒,其實條件也不錯。不過對唐僧來說,就半點吸引力都沒有了。她富有不及西梁女王,善解人意不及琵琶精,純情不要說和杏仙不能相比,就算比西梁女王、琵琶精都遠遠不如,簡直是性解放的先鋒。在要和唐僧結婚的前夕,還一連勾引的三個小和尚,差點連猴哥一起勾引了,簡直就是有萬夫不擋之勇,給一萬個丈夫都擋不住她,欲望就象她的洞府一樣,都是無底洞。她居然想要唐僧給她一份愛,她還唐僧一夜情,呸,其實就算她給唐僧一份愛,唐僧還她一夜情,唐僧還不幹呢。唐僧見到女王從他臉紅就知道其他他是心潮波湧了,見到杏仙更不用說,可是見到白鼠精,卻半點感覺都沒有,甚至會和猴哥一起設計製服這些妖精。

在天竺國,是唐僧取經途中行的最後一次桃花運。在那裏,化妝成天竺公主的玉兔精看上他了,用繡球砸中了他。眼看就要到西天,勝利在望,唐僧當然不會貪圖眼前的富貴。不過對天竺國王的邀請還是要有所表示的,儀製司官邀請行者三人入留春亭,國王攜唐僧上華夷閣,各自飲宴。看到唐僧飲酒,就知道他又要真情流露了。在愛情和事業之間如果難以決擇,唐僧就要飲酒。如果在平時,象在寶象國、賽祭國,即使在需要飲酒的場合,也是滴酒不沾的。為了自己的前途,唐僧連在西梁女國做女王的丈夫那樣的富貴都可以放棄,想都不用想,唐僧這次一定不會中愛情的圈套,走進婚姻的墳墓。因為就算你娶了公主,頂多隻能做駙馬,可是別人天竺國王還有兒子的啊。但這樣一醉解千愁,老兄,千萬不要因酒失言或者酒後吐真言啊。

這次,唐僧詩興大發,口成章,一口氣吟了四首詩

和春景詩:日暖冰消大地鈞,禦園花卉又更新。和風膏雨民沾澤,海晏河清絕俗塵。

和夏景詩:鬥指南方白晝遲,槐雲榴火鬥光輝。黃鸝紫燕啼宮柳,巧轉雙聲入絳幃。

和秋景詩:香飄橘綠與橙黃,鬆柏青青喜降霜。籬菊半開攢錦繡,笙歌韻徹水雲鄉。

和冬景詩:瑞雪初晴氣味寒,奇峰巧石玉團山。爐燒獸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欄。

唐僧在木仙庵吟:半枕鬆風茶未熟,吟懷瀟灑滿腔春。在天竺國吟:爐燒獸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欄。兩句佳句入出一轍。在唐僧內心深處,其實很想一麵可以在廟堂之高指點江山,一麵又有江湖之遠的輕鬆自在。這其實也是曆朝曆代知識分子的夢想,但是此事古難全,兩者實在不可得兼。內心向往灑脫的生活,卻以前途要緊,和很多附庸風雅的官員差不多。現在舍魚而取熊掌,當然感到有點可惜,就要喝兩杯消消愁了。

可見,唐僧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不過能起乎情而止乎禮,善於克製自己,絕對不會在男女問題上犯錯誤。做到這一點就不簡單,他的幾個徒弟,起碼知道豬八戒經受不起色的**,猴哥經受不起吃的**。老沙的水平高些,但如果真正的**到來估計他也擋不了。

唐僧做事比較注意方法,這是一個官場中人必備的素質之一,否則,你死幹蠻幹,幹給天看。還沒有從出發,在長安唐太宗給他送行的時候,唐僧就露了一手。唐太宗問題什麽時候可以取經成功回來,唐僧回答說:“隻在三年,徑回上國。”去西天取經,到底路途多遠,困難有多大誰也不清楚。誰也不能確定花多少時間,甚至能否成功都不好說。但是領導問起來,時間當然不能說得太久,免得領導知道後沒信心。這就像今天的工程招標,要價可以低一點,先把工程拿下來,要加價也慢慢來不著急。

觀音送來了專門對付猴哥的金箍兒,怎樣給猴哥帶上這個金箍兒倒是個難題,不過唐僧看來,根本不是什麽問題。他對猴哥說:是我小時穿戴的。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經,就會念經;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禮,就會行禮。就輕易騙得猴哥戴上去了。實際上,唐僧變通一下,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謊言的例子很多。比如有一次他遇到打劫,就說“二位大王,且莫動手,我有個小徒弟,在後麵就到。他身上有幾兩銀子,把與你罷。”那些強盜聽說,就把他吊在樹上,打劫猴哥去了。唐僧這樣隨意轉移一下目標,卻是歪打正著。幸虧猴哥沒有聽到他說這話,要不然一定很驚奇:老和尚怎麽知道我身上有幾兩銀子的呢?至於那些客氣的變通,就更不用說了。比如說誰對招待得很到家,臨走的時候他最喜歡說回時定踵門叩謝。對劉伯欽如此,對寇員外也如此。一路上,這些諾言不知道許了多少。當然,這些都是客氣之辭,沒有履行也不要緊。但起碼說明,其實唐僧是個靈活的人,他給人留下的死板印象是工作需要,主要是培養做領導的威信,避免讓猴哥等人和他開不大不小的玩笑。

對什麽的大是大非,什麽事細枝末節,唐僧看得清楚,知道輕重。作為取經團的團長,哪怕其他事情做得再好,如果自己的項目做得不好,一切都免談。所以在寶象國,明知百花羞公主被妖精搶走,國王束手無策,他就是不為所動。結果,被國王逼問,他才讓豬八戒、沙僧援手。在唐僧心目中,救人事小,耽誤取經事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找這麽多麻煩幹什麽?

盡管唐僧不喜歡多管閑事,但也是性情中人,有時候會真情流露。例如在通天河邊陳家莊,見到兩個老年才有孩子的陳澄、陳清,卻要把孩子送給妖精吃,他真的傷心流淚了,說:“這正是古人雲,黃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沒兒人。”第一次主動要求猴哥他們和妖精搏鬥,救出孩子。可惜,猴哥等人武功雖然高,水上功夫卻實在很稀拉平常,一時滅不了妖精,隻能在陳家莊停留。在這裏,天降大雪,整個通天河冰凍。看到車遲國的認為了賺錢,冒著生命危險從通天和上過去到對岸的西梁女國做生意,唐僧發表了他對取經意義的看法:世間事惟名利最重。似他為利的,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隻是為名,與他能差幾何!真話也是真話,但是作為組織上正在考察的幹部,唐僧說這話,也是他最沒水平的話之一。不過暫時動情的唐僧,看見現在可以過河,馬上想起他要做的正事是取經,刻不容緩,就要出發。陳澄、陳清當然極力阻止,因為妖精還沒有滅掉嘛,說要等解凍後坐船過河。唐僧的出發點不一樣,解凍後坐船過河還不是要過河,白白浪費這麽多時間,不如現在過河。至於他們走之後,妖精靈感大王會不會到陳家莊報複,就考慮不了這麽多。後來因為唐僧落入了靈感大王的手中,猴哥請來觀音降服了靈感大王。要不然,靈感大王就成為西天路上為數不多的漏網妖精之一。

如果隻是一味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唐僧是不可能得到如來的賞識的。唐僧的不管閑事有一個度,不是那種見到泰山崩,黃河溢也不理不睬的人。如果觸到他的底線,他就全力支持降妖服魔了。在鎮海寺,白鼠精化裝成一個普通的女子作怪,一連拐走了幾個和尚。猴哥知道後,就要去降他。唐僧當然極力阻止,他是去西天取經的,滅不滅妖精關他屁事,還把這話說得很有哲理:常言說得好,遇方便時行方便,得饒人處且饒人。操心怎似存心好,爭氣何如忍氣高!猴哥見沒辦法,就說妖精在這裏吃了幾個和尚。唐僧聽說後也急了,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既吃了寺內之僧,我亦僧也,我放你去,隻但用心仔細些。妖精吃小孩是吃,吃和尚也是吃,但是因為唐僧和這些和尚算是在同一係統工作,他聽到這消息和聽到靈感大王吃幾個小童反應就不同了。就象現在辦案,一般打砸搶算了,但是出了人命,一定要盡力去查,否則可能造成不可收拾。他如此致力維護西天的金招牌,難怪如來會喜歡他。

無疑,猴哥也覺得唐僧分清輕重這一點做得很好,也在向他學習。在布金寺百腳山,靠近西天之地,不知道怎麽出了幾個蜈蚣精,經常出來傷人。猴哥經過這裏,再也不像過去那樣嚷著要打妖精,而是到天竺國之猴隨便叫國王買些公雞放在這裏了事。整天打妖精,猴哥也累了。

直到最後一刻,唐僧還是這麽分清輕重緩急。他取經歸來,在長安謄黃寺給包括唐太宗在內的一幹人等頌經。正準備誦經,八大金剛到來,要他放下經書,跟金剛到西天去。如果一個迂腐的人,也許會說:老兄,你不見我現在還在普度眾生,你們就先等一下吧。唐僧當然不會這麽迂腐,當年吃這麽多苦,受這麽多罪,不是為了到西天去嗎?現在這願望實現了,普渡不普渡眾生,也是關我屁事。

唐僧處理和上司、同事、兄弟部門的關係,更有獨到之處。取經團剛出發的時候唐僧有點有點底氣不足,見到個土地也客客氣氣,顯得有些窩囊,丟取經團的麵子。不過細節決定成敗,在細微之間,讓人發現唐僧真的是可造之才。

唐僧和猴哥地一次發生爭執,猴哥賭氣離開取經團。趁這個空隙,觀音給唐僧送來了專門對付猴哥的金箍兒,並傳了他緊箍咒。觀音是化了裝的,唐僧一時認不出來。不過觀音走後,唐僧馬上意識到這是觀音,急忙撮土焚香,望東懇懇禮拜。可見,唐僧的官商挺高,悟性也不錯。唐僧剛剛被考察的時候,十分謙虛,哪怕對山神、土地這些小角色也十分客氣。例如在西番哈飛國界,那裏的山神、土地送了唐僧一副馬鞍,一條馬鞭。唐僧知道他們的身份後,居然朝天磕頭。所謂對天磕頭其實隻是對著天點點頭,也算很講禮貌的了。雖然說禮多人不怪,唐僧這樣客氣是有些過分了。不過仔細分辨,唐僧的客氣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他對觀音,是撮土焚香,懇懇禮拜。對山神徒弟,隻是禮拜,撮土焚香就免了。這就是坐,請坐,請上坐;茶,敬茶,敬相茶的細微差別。同樣是上茶,哪個配喝極品鐵觀音,哪個配喝一級龍井,哪個隻配喝茉莉花茶,唐僧是分得很清楚的。後來一路降妖服魔,取經團的影響力擴大,和各路神仙打交道的機會增多,唐僧和山神、土地等基層神仙打交道就更得體了。過去太客氣,見到一些小蘿卜頭也要說上坐、敬茶。現在則簡單說一個坐,茶就行了。注意影響,對自己的不足之處進行及時修正,這是唐僧做得比較好的地方之一。相反,猴哥對如來、玉帝等大佬前據後恭,但是對山神、土地等小角色始終都是呼來喝去,雖然架子擺足,影響卻相當不好,喪失了群眾基礎。

哪怕對妖精,唐僧也是該客氣的時候就客氣,不象猴哥一樣,隻知道打打殺殺,一味使用蠻力。在獅駝嶺,猴哥、豬八戒活捉了一個大象精。猴哥、豬八戒一貫喜歡殺戰俘的,把大象精捉拿回去隻是想炫耀一下自己。唐僧卻要對妖精進行統戰,說:那般長個鼻子!你且問他:他若喜喜歡歡送我等過山嗬,饒了他,莫傷他性命。其實,無論是唐僧、猴哥、甚至豬八戒、沙僧,都知道統戰工作的重要,但是卻沒有誰做得好。但是,唐僧把握時機卻比猴哥、豬八戒好些。豬八戒統戰金角大王的時候說:令弟已是死了,不必這等扛喪,快些兒刷淨鍋灶,辦些香蕈、蘑菇、茶芽、竹筍、豆腐、麵筋、木耳、蔬菜,請我師徒們下來,與你令弟念卷受生經。猴哥統戰金角大王說:你一個妖精的性命舍不得,似我師父、師弟,連馬四個生靈,平白的吊在洞裏,我心何忍!情理何甘!快快的送將出來還我,多多貼些盤費,喜喜歡歡打發老孫起身,還饒了你這個老妖的狗命!這樣做思想工作,能成功才怪呢。豬八戒在溫泉裏攔住七個蜘蛛精的時候,統戰倒是時機成熟,別人都說情願貼些盤費,送唐僧往西天去,可惜被豬八戒破壞了。雖然因為後來三妖大鵬怪的破壞,唐僧的統戰政策也是功虧一簣,不過唐僧的統戰工作明顯比猴哥、豬八戒高明。

對領導的吩咐記得很清楚,而且如實執行,是唐僧的一大優點。這一點,猴哥也萬萬不能比。例如過了萬壽山五觀莊後,豬八戒因為過不了美人關,被觀音設計吊起來。按猴哥的意思,順便把豬八戒開除出取經團就算了,唐僧卻說:還看當日菩薩之念,救他隨我們去罷,料他以後再不敢了如果領導確實不知情,不聽領導的話也不要緊。但是,取經團一行是有六丁六甲等人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會報告觀音的。唐僧的做法,就比猴哥要高明得多了。取經回來之後,還向唐太宗建議要將真經傳流天下,須當譽錄副本,方可布散。原本還當珍藏,不可輕褻。這樣的好事當然不一定會傳到如來耳邊,但是如果如來知道這事情,心裏一定美滋滋的。

唐僧做事非常注意影響,這就更不用說了。有時候他寧可被別人說迂腐,也不會占小便宜。在五觀莊,因為鎮元大仙不在,他竟然教八戒解包袱,取些米糧,借他鍋灶,做頓飯吃,待臨行,送鎮元大仙的門人幾文柴錢便罷了。說起來,不要說吃頓免費的飯,如果願意,取經團一路就算真金白銀也可以收不少。在兩界山,唐僧給劉伯欽念經,超度他的父親。閻王聽到唐僧出麵求情,當然不敢怠慢,讓劉伯欽的父親到富貴人家中投胎了,結果劉伯欽封給唐僧紋銀一兩。這是收到第一筆讚助,這其實是勞務所得,但如果唐僧收下後,說不定被別人說成是權錢交易或者政治捐款,唐僧當然不收。在高老莊,因為猴哥幫助降伏豬八戒,高老頭讚助兩百兩銀子,唐僧也是分文不收。在車遲國陳家莊、在駝羅莊,人們都有厚禮相送,唐僧還是那句話: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更離奇的是,西梁女國的國王想招唐僧為夫,拿出一盤碎銀給猴哥、豬八戒、沙僧做繼續西進的盤纏。在玉華縣,降服九頭獅子後玉化王也有厚禮相送。天竺國王想給女兒招女婿,他比女王大方多了,取黃金十錠,白金二十錠,聊達親禮。這些錢,唐僧當然更不能收。

這樣做,不良影響自然沒有,但是副作用又來了。當初唐僧從長安帶來的錢不多,一路上過渡要錢,住店要錢,十幾年衣服也要買好幾套吧,坐吃山空。在這情況下,就要想辦法搞創收了。應該說,唐僧念經是內行,搞創收卻是外行。不過不要緊,他的三個徒弟都是這方麵的專家。猴哥在花果山、豬八戒在福陵山、沙僧在流沙河,哪個不是白手起家?他們一路上的工作,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滅妖精了。現在要搞創收,當然要打妖精的主意了。對這樣的行為,唐僧是默許的,這個可以理解,就算人民解放軍,為了解決生計為題也要找些土豪來打,這樣才能抓革命,促生產,兩樣工作都不誤。這倒是個好辦法,忙時吃幹,閑時吃稀,平時半幹半稀,大家打起妖精來就更有動力了。可是取經團的財物情況還是不容樂觀,因為西天路上的妖精,窮光蛋居多,有錢的極少。經常猴哥等幾人把妖精滅後,隻能找到一些糧食,煮頓飯吃了又要趕路。對於可能有點錢的妖精如鐵扇公主、如意真仙,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對他們進行抄家。這裏有一個疑案,牛魔王的二奶玉麵狐狸,據土地說繼承了百萬家財的遺產,但是土地帶豬八戒把她的洞府攻下後,一把火就燒掉了,並沒有帶回什麽財產。豬八戒一般來說是十分有經濟頭腦的,這次沒有打掃戰場,估計是給土地陰兵們糊弄了(火焰山的土地是個十分工於心計的家夥,將會另文再述)。取經團走了十幾萬裏,隻是在紅孩兒、黃獅子的洞府裏發現一些財物。猴哥他們當然拿這些財物充當取經團的經費了。

過滅法國的時候,因為國王要殺僧人,結果根據猴哥的主張,取經團師徒四人全部化妝,唐僧叫唐大官兒,猴哥叫孫二官兒,豬八戒叫朱三官兒,沙僧叫沙四官兒,他們假裝成十弟兄,先頭四個先來賃店房賣馬。等到交房租的時候,讓猴哥拾塊瓦查兒,變塊銀子給店主,然後繼續走路。如果在平時,猴哥想這樣做,唐僧非羅嗦一番不可。不過這次,對孫猴子這種公然使假鈔的行為,唐僧居然視而不見。據書中說“長老無奈,隻得曲從”。可見,取經團的財物情況真的不容樂觀。

據取經團住那個店的趙寡婦說:她那裏有上、中、下三樣房間。上樣者,五果五菜的筵席,獅仙鬥糖桌麵二位一張,請小娘兒來陪唱陪歇,每位該銀五錢,連房錢在內。中樣者,合盤桌兒,隻是水果、熱酒,篩來憑自家猜枚行令,不用小娘兒,每位隻該二錢銀子。下樣者,沒人伏侍,鍋裏有方便的飯,憑他怎麽吃。吃飽了,拿個草兒,打個地鋪,方便處睡覺;天光時,憑賜幾文飯錢,決不爭競。出門在外,不能什麽事情都講究,豬八戒這麽愛吃愛喝的人都說,能省則省,住下樣房間,吃飽肚子就行了。猴哥卻說:兄弟,說那裏話!你我在江湖上,那裏不賺幾兩銀子!把上樣的安排將來。平時,唐僧無論幹什麽事情都很注意影響,比如吃飯最多這能四菜一湯,住店絕對不允許住星級賓館。不過現在大家都化了妝,無論怎樣搞也不會造成不良影響,而且還是使用假鈔,就讓猴哥大方一些吧。這是西天路上猴哥們難得的一次放鬆。幸虧唐僧還是不敢破齋,要不然師徒幾人大魚大肉,不亦樂乎?猴哥、豬八戒、沙僧一定願意這樣做。所以趙寡婦問要不要喝酒的時候,猴哥說:止唐大官不用,我們也喝幾杯。猴哥忘記了,在特殊情況下,唐僧也不是滴酒不沾的,而且從來沒有見他醉過,說不定他的酒量比猴哥的還要好。現在誰也不知道誰,唐僧一定不介意喝兩杯。不過猴哥這樣說了,唐僧也不好說什麽。猴哥這家夥,在花果山闖**江湖,什麽也見過,參加取經團後,平時整天被別人盯著,不允許這樣不允許那樣。現在終於可以放開了,他竟然對趙寡婦說:“索性明日進來,一家請個表子,在府上耍耍時,待賣了馬起身”。如果在平時,猴哥說出這些話來,唐僧一定會羅羅嗦嗦地教育猴哥一番,說不定連緊箍咒也會用上。今天大家都化妝了,就算做了點出格的事情,也不會造成什麽不良影響,當然可以輕鬆一下一下。就算今後事情被披露出來,這事是猴哥一手操辦的,他隻是負領導責任罷。因為怕被人人出他們是和尚,唐僧等人躲進一個櫃子裏睡覺,半夜那櫃子被搶到搶走,導致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當然也沒有第二天請個婊子這樣的事情了。這一夜,在猴哥的安排下,取經團吃飯睡覺都嚴重超標,猴哥還打算給假鈔,唐僧在讓手下進行操作,自己雖然知情,甚至參與了,卻假裝不知道,這就是唐僧式腐敗。

取經團天天過窮日子,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唐僧他們到了金平府。那裏有個青龍山玄英洞,住這三個犀牛精。他們冒充西天的領導在金平府作案多年,詐騙了不少財產。取經團到來後,唐僧以為他們是真的領導,就前往拜見,結果發現了其中的秘密。犀牛精們怕秘密外露,就綁架了唐僧。但是他們也太不自量力,結果在天庭的幫助下,猴哥滅了這三個犀牛精,並且繳獲了大量的財務。滅了三個犀牛精後,猴哥把犀牛鏡頭上的六個角割下來,一個留在金平府作紀念,其他的都給取經團拿去送人情了。其中四個給玉皇大帝,一個準備到靈山後送給入來。送禮是猴哥的主意,不過唐僧是讚同的。按過去的慣例,取經團繳獲到戰利品充公唐僧是絕對沒有意見的,但是這次對繳獲財物取經團分文不取,這些錢中的大多數用來建造一座四星降妖之廟。取經團師徒四人滅了犀牛精,當然要大書特書,勒之以石,以示不朽,剩餘的寶物,盡送慈雲寺僧。唐僧這樣做,看起來不經意,其實深有用意。一路上苦日子都挺過來了,現在眼看就到了西天,當然更要發揮艱苦奮鬥,勤儉節約的精神。既然這錢自己花起來不方便,不如幹脆作得漂亮一點。大部分用來建造四星降妖之廟,打造取經團的形象工程,小部分捐慈雲寺僧,再打造取經團的愛心工程,這可以稱之為唐僧式讚助。所以他告訴幾個徒弟:恐隻管貪樂,誤了取經,惹佛祖見罪,又生災厄,深為不便。說服他們,繼續取經。

唐僧這廉政工程做得很好,如果如他們所願,應該是最好的結果。這一役,要名他們有名了,建了一座四星降妖之廟替他們樹碑立傳。要跑官,也跑了。送了四個犀牛角給玉皇大帝,還準備留一個送給如來(竊以為應該送四個犀牛角給如來,玉皇大帝隻配收一個)。要政績也有政績了,給慈雲寺的慈善捐款,影響力給大。

金平府已經離西天很近,不可能有太囂張的妖精。隨後他們隻是在天竺過遇到個玉兔精,處理起來也很順利,並沒有什麽風險。但是在銅府台靈縣,取經團卻遇到了一點意外。那裏有個有錢佬寇洪特別喜歡和尚,見到取經團當然要讚助。結果,唐僧他們留在那裏住住了三晚,順便給他們做個道場,然後在離開。沒想到,在他們離開後,寇家遭受搶劫,寇員外也給強盜踢死了。恰好強盜們逃跑的時候遇到取經團,猴哥他們奪到強盜搶來的財物,準備還給寇家,卻被追捕的公人以為他們是強盜,把他們抓進了監獄。

監獄是一所大學。很多人這樣形容監獄:因為偷一個錢包進去,出來的時候什麽都懂了。在這裏,唐僧師徒見識了不少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他們一進監獄,別人就來個下馬威,把他們四個捉將進去,一個個都推入轄床,扣拽了滾肚、敵腦、攀胸,禁子們又來亂打。唐僧過去遇到很多妖精,都是把他綁起來就算了,不再施加酷刑,看來還是人比妖精厲害些。在五觀莊那次,鎮元大仙原來說要打他的,結果也沒有打。這次可是真打,唐僧受不了苦,要猴哥想辦法。猴哥闖**江湖多年,當然知道其中規矩,告訴唐僧別人這樣搞也就是為了點錢嘛。可是,取經團在金平府弄到的前全部捐出去了,現在怎麽生財?所以說,從靈山下基層的唐僧做事就是不老練,如果當初留點錢在身邊被應急用,就不會鬧出這亂子來了。猴哥建議,如果沒錢,給衣物也行,把那袈裟給他們罷。唐僧雖然不樂意,但也無可奈何。

銅府台這個小難當然難不住取經團,猴哥對官府進行一番恐嚇,再去找閻羅王幫忙把寇員外救活過來,官府就把取經團及個人放出來了,行李當然歸還。但是,沒想到卻出了一點意外。這意外他們並沒有發現,但是對他們卻有很不好的影響。

到了雷音寺,取經團到了熱烈的歡迎。款待過後,如來就讓阿儺、伽葉帶領唐僧等人去拿經書。沒想到,阿儺、伽葉這兩個家夥竟然公開要錢。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阿儺、伽葉一直在資料室工作,當然就隻能靠這經書撈點好處費了。這個其實也不是什麽秘密,其他來靈山辦事的同誌也許根本不用阿儺、伽葉提醒,主動就把紅包送上來了。可笑的是唐僧是如來信得過的人,又一直在靈山工作,根本基層幹部到首都靈山辦事應該怎樣做的。猴哥雖然在花果山混多年,對官場的潛規則也沒什麽了解,他竟然不知道天高地厚,揚言要舉報阿儺、伽葉。幸虧豬八戒和沙僧當過多年高官,見多識廣,勸住了猴哥(估計想當年,豬八戒也許送過不少這樣的禮,沙僧則可能收過不少這樣的禮)。阿儺、伽葉也是做得出的人,得不到好處,竟然把假經書傳給取經團。唐僧他們差點就把假經書拿回去,幸虧有個雷音寺老同誌燃燈古佛看不過眼,善意提醒一下,他們才發覺。猴哥忍無可忍,豬八戒也覺得很氣憤,他們終於找如來告狀去了。對阿儺、伽葉暗中撈好處,如來是知道內情的。可是,這個卻很讓如來為難。什麽級別幹部對應什麽工資,都是有相關的規章製度的,雷音寺的幹部也不能例外,可是這裏的消費明顯比其他地方高得多。如果隨意加工資發獎金,會造成不良影響,就算如來也不敢亂來。但是作為領導的他也明白,隻是靠這點工資在靈山怎麽能過上好生活。阿儺、伽葉也是如來信得過的人,唐僧更是如來的得意門生,掌背是肉,掌心也是肉,如來並不是真的想讓他賞識的學生出血的,不過這個規矩也不能破壞。最後,如來想出了一個折衷的方案,說經書不可輕傳,也不可白傳。但是看在唐僧遠程到來的份上,就在各部中撿幾卷經書給他們。阿儺、伽葉還是不肯善罷甘休,帶唐僧去拿經書的時候還要好處費。他們倒不是相信這些窮和尚能拿出什麽真金白銀來,但是,如果能撈到點好處費,下次有人還這麽不識趣,就可以正告他們:別人如來的得意門生到來都要放點血,你這麽不識做,算什麽東西?

唐僧搜遍了所有行李包袱,也沒有發現什麽值錢的東西。無奈,隻得取出唐太宗給他的紫金缽盂,送給阿儺、伽葉,別人才把真經傳給他。這個紫金缽盂,雖然有個金字,當然不是用金子做的,而是銅做的,也不值什麽錢。要不然在西天路上,唐僧拿著這個金飯碗向人要飯吃,別人就算不把他趕跑,也會罵他神經病。

問題來了,他們在金平府得到的準備送給如來的犀牛角到哪裏去了?就算他們忘記,翻看行李的時候也會把這個犀牛角翻出來。難道是這些天一路挑行李的沙僧、或者貪小便宜的豬八戒藏起來了。當然不能這麽懷疑同誌,沙僧和豬八戒也會說,我們一路也沒有離開取經團,就算藏起來,也隻能藏在身邊,你可以搜嘛。一路上,取經團的賬目都清清楚楚,到了西天反而活見鬼,整出一個犀牛角之謎來。其實犀牛角之謎也不是什麽迷。他們在金平府得到這犀牛角,金平府到靈山隻有兩千裏左右,一路都是大道康莊,沒有什麽荒山野嶺。他們雖然遇到一點意外,頂多也就是走了一個月左右。途中行李一直沒有落入什麽妖精的手。犀牛角這東西放在包裹裏最密實的地方,是不可能在路上從裏麵掉出來的。這麽重的東西就算掉出來,他們也會聽見聲音。那麽,唯一的可能,一定是在銅府台被那些禁子拿走了。所以,有些小人物,看上去碌碌無為,也能無意中做出影響唐僧、猴哥等能人的事情來。

在送禮方麵,猴哥、唐僧雖然在金平府開了一點竅,但還是個馬大哈,全無心計。到靈山之後,不但犀牛角被別人拿走不知道,甚至完全忘記這件事了。不過幸虧他們忘記這件事,否則可能會鬧出更大的亂子來。如果他們一不小心說出要送雷音寺一個犀牛角,結果拿不出來,豈不是更丟人?就算犀牛角沒有丟掉,結果唐僧把它送給阿儺、伽葉了,也可能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因為象阿儺、伽葉這樣的角色,根本上配不起這樣的厚禮。你如果把名貴的犀牛角送給他們,別人還以為取經團有金山銀山呢。《笑林廣記》中記錄有這樣一個故事:有個縣官生日,他的生肖是屬鼠的,屬下為了討他歡心,大家湊錢鑄了個金老鼠送給他。縣官收了禮,果然十分開心,宴請了他的屬下。宴席之後,縣官說:下個月,是賤內的生日,她是屬牛的。到時候,記住送來的金牛不要空心啊。搞到下屬左右為難,繼續送禮吧,實在不舍得,如果不給,又導致前功盡棄。唐僧、猴哥的正確說法是給阿儺、伽葉甚至雷音寺掃地的、看門的、燒火的,都根據他們資曆或者職務的高低,相應封好一個紅包。這樣,唐僧被提拔了,其他人也撈點好處,這叫做你發財我沾光,你吃肉我喝湯。那個犀牛角,當然應該留下來送給如來。所以,把金平府得到的財物全部捐出去,是唐僧的失策。

厚黑學說的做官六字訣:空衝貢送恐捧。唐僧做官,在其他地方做的還強差人意。但是送禮就很不在行了,也有點害怕承擔責任。他回到長安後,還特意對唐太宗說這件事:“臣僧到了靈山,參見佛祖,蒙差阿儺、伽葉二尊者先引至珍樓內賜齋,次到寶閣內傳經。那尊者需索人事,因未曾備得,不曾送他,他遂以經與了。當謝佛祖之恩東行,忽被妖風搶了經去,幸小徒有些神通趕奪,卻俱拋擲散漫。因展看,皆是無字空本。臣等著驚,複去拜告懇求,佛祖道:‘此經成就之時,有比丘聖僧將下山與舍衛國趙長者家看誦了一遍,保佑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止討了他三鬥三升米粒黃金,意思還嫌賣賤了,後來子孫沒錢使用。’我等知二尊者需索人事,佛祖明知,隻得將欽賜紫金缽盂送他,方傳了有字真經。此經有三十五部,各部中檢了幾卷傳來,共計五千零四十八卷,此數蓋合一藏也。”事實也是事實,但是話不能說得這麽白,莫說唐太宗不會問紫金缽盂的下落,就算問起,也要說得藝術些,說西天的人和我好得沒的說,整天說:我們都是好兄弟,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見皇上紫金缽盂精致,愛美心切,就借過去了。

唐僧犯了這樣錯誤,歸根結底,是因為過去他在雷音寺讀書,長期麵對如來,缺乏基層經驗造成的。不過,唐僧是個能對自己不斷進行改進的人,下次如果遇到這樣的事情,我估計他會表現得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