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陳建國

每當人們提起海南島,就勾起我二十年前一段難忘的南繁經曆。讀者中誰知道海南島是我國的南繁基地,甚或你也曾南繁過,我就終於找到知音了。要不然,聽我慢慢道來。

所謂南繁,顧名思義,就是到南邊去繁殖。所繁殖的,當然是莊稼。什麽水稻啦、棉花啦、玉米啦、西瓜啦,應有盡有。好多人問我:幹嗎一定要去海南島種你的那幾棵水稻?

二十年前,我是含著眼淚踏上去海南島南繁的“征途”的。

其實在當時,去海南島南繁可說是一件美差。且不說到過“天涯海角”吹起牛來的分量,光那相當於一個月工資的出差補貼,就能把人美死。而且,人到了天涯海角,幾點上工,幾點收工,誰還管得著?不就幾棵水稻嗎?小菜一碟。因此,幾乎所有的男知青都盯著這份美差。說實話,我也不知這麽好的事情咋會落到我頭上。

話雖這麽說,當我真的聽到這一消息時,可以說像是聽到了晴天中的一聲霹靂,幾乎給暈了過去。原因是就在這之前沒多長時間,我聽到了一個更“要命”的消息——鄧小平決定恢複高考。口號大體是:單位同意,文化考試,擇優錄取。不管上大學是塞翁得馬也好,是塞翁失馬也好,這可是我們知青盼了多年,自己決定自己命運的大事,你說這不是要命的消息嗎?

當我從“昏迷”中稍微清醒過來一點後,立馬回家求救。其實父母除了比我更急外,也沒什麽高招兒,無非就是上衙門去求“公仆”。可憐天下父母心!“公仆”的搪塞非常有藝術:十屆考一屆,是那麽容易考的嗎?從他們的目光中,不難看出這樣的潛台詞:看你這蟲頭蟲腦的草民兒子,還能考上大學?猛一想,他們講得、想得也不無道理。可再仔細一想就不對了:考得上也罷,考不上也罷,你總得給我一次機會吧?

說到機會,現在的年輕人大概不會有我們當時那樣痛徹的體驗。且不論“文革”後期上山下鄉運動中的朝令夕改,以及滿廟遍寺的歪嘴和尚念經,光那“反擊右傾翻案風”,就能讓你對時局的變幻莫測目瞪口呆好一陣子。想想看,如果今天小平說全國恢複高考,明天冒出一個毛澤東的接班人,說要堅持“五七”指示的道路,反擊“右傾”高考風,那時甭說高考沒戲唱,恐怕有高考思想的人都得“講清楚”。考上的,當然是“右傾”高考風的受害者,就既往不咎啦;沒考上的,想辦法上調吧;像我這種沒機會考的,上吊也沒用。

就這樣,在高考報名即將開始前的幾天,我極不情願地登上了去廣州的列車。哥哥在送我上火車之前,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大捆書,顯然想讓我來年東山再起。上大學是哥多年的理想,因“文革”後的種種原因,終究沒能上成。因此,在我整個高考折騰中,他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四處借書,八方請師。想起來慚愧,我對弟弟十分之一的心都沒盡到。我自己也暗下決心,隻要高考政策不朝三暮四,我對高考將是海枯石爛,永不變心。

海誓山盟究竟不牢靠,我一到海南島就“整個一個陳世美”了。這倒並不是因為旖旎的南國風光和婀娜的黎族姑娘使人樂不思蜀,而是因為當時海南艱苦的環境使人苦不思書。即使看到駐地部隊師部首長的幾個千金正張羅著準備高考,我也沒動心。理由很簡單,人家是首長千金,與我們不能同日而語,咱不用去湊熱鬧。要是我的哥們兒全都出國了,我才會像螞蟻呢。

要說最艱苦的,莫過於缺水。我們的南繁點,在三亞附近的一個部隊營地,那個地方叫荔枝溝。不過,我隻看到溝,沒看到過荔枝。一談到荔枝,人們首先想到的當然是水汪汪。可惜荔枝溝沒清清的淡水河。當地的莊稼靠上遊水庫限量供水。據說因為截水的事而常有械鬥發生。不過,我們倒不用操心械鬥,因為一到冬天,天公作美,天天給你陽光燦爛,水庫水位直線下降,滴水不放。我們知道,水稻是靠水養出來的(不用水的叫旱稻,等你培養出來呢),因此,我們一到營地,第一件事就是找水。洗澡不也要水嗎?營房邊上有一口井,一隊官兵和所有南繁隊的用水全指望著它。

於是,我和另一個哥們兒到海南的第一大任務就變成了找水。要是光找水還好,可惜世上還很少一缺一難的事,就像很少十全十美的事一樣。難的是要找到一塊在水源邊上尚沒人霸占的地。盡管我們翻山越嶺,走村串寨折騰了好一陣子,結果還是無功而返。眼看日子一天天過去,再不播種要誤事了,哥兒倆一咬牙:挑水種稻。

這話說起來難,幹起來更難。灌稻田可不像澆菜秧子,水稻開始幾個月可基本上是泡在水裏長大的。那時候,多麽希望下一場雨啊。可太陽每天比你起得還早。有時天上偶然飄來一朵雲,就有人對著它打降雨彈。但是那親愛的雲兒一會兒就跑得無影無蹤了。不知哪家的錄音機傳來“你不要像/天上的雲/飄呀飄呀飄得不見了”。此情此景,咱貧下中農不禁想起那惱人的江南好——不是文人騷客的這個紅那個綠,也不是流香汗者的這個雕樓那個玉砌。江南好,好就好在它星羅棋布的河流、湖泊和池塘,盡管有時你會對冰冷刺骨的水恨之入骨。

不管怎麽說,靠著肩挑手提,總算把那些個“雜種”給播下了。這些雜交種一顆顆一粒粒都是寶貝。可麻雀卻並不這麽認為,它們才不管你種的是什麽雜交種不雜交種,能填飽肚子的就不是孬種。這一下又把人給害苦了,整天得盯著這些寶貝。一不留神,就有可能造成某一族雜交種的斷子絕孫。當時,雜交水稻在中國方興未艾,農業界對它寄予厚望,我們的任務就是培育雜交水稻新品種。

講到雜交種,有必要把水稻的雜交進一步交代一下,免得讓人誤解。其實,水稻是一種十分規矩的植物。規矩到什麽程度呢——其雌蕊隻認屬於自己的花粉,隻要有自己的花粉存在,她絕不接受其他花粉。事實上,水稻的花是雌雄同苞的。我們平時見到的稻殼,在開花(我們貧下中農稱揚花)季節,裏麵藏著一個雌蕊和六個花藥。花藥裏有無數花粉,用來傳種接代。因此水稻是自花授粉植物。要使水稻雜交,得先把尚未開花的雄蕊燙死(雌蕊比雄蕊耐溫)或者幹脆把花藥整個給掐了,留下雌蕊(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隻有人才想得出來),用套子套起來。等到雌蕊長成二八姝麗時,硬把素不相識的花粉抖上去。此時,雖然雌蕊是幾千個不願意(對花粉的識別能力),也無可奈何了(這是典型的逼良為娼)。

言歸正傳。哥兒倆起早貪黑,看著播下的種子從發芽、成苗、分蘖、抽穗,一天天長大,也自有一份樂趣。接下來的事就是做手腳。具體的手腳就不介紹了,反正在我們工作的地方,周圍的含羞草都閉上了眼睛。最後,終於到了開花季節。水稻一定要見到陽光才開花,大概在十點左右,原來合上的殼開始分開,六個雄蕊慢慢伸出,同時散出無數的花粉。到十二點左右,雖然雄蕊伸得最長,最大,但花粉已全部散盡,顯得蒼白無力,耷拉著腦袋。而此時稻殼也開始閉上。我們那哥們兒挺會充積極,每天過了十二點,頂著中午的烈日,去瞄有沒有開花。等到剛開始開出稀稀拉拉幾朵花,就用那已萎了的花去給人家授粉。我跟他講了幾次萎花無用論,他卻不屑一顧,我行我素(後來我接觸的人多了,才知道自己臉上有“書呆子”三個字)。不過大家不用擔心,我自是成竹在胸。等到花開得最盛的那兩天,我十點半左右到作案現場,也不用頂烈日,也不用擔心花源不足,穩穩當當地就把那事給辦妥了。帶著飽滿的種子向領導報功的當然不是我。說不定我還被向領導匯報怎麽怕頂烈日,怎麽偷懶的呢。

在海南島的半年多時間,使人忙得團團轉的當然不光是水稻,其他事情像“騙”幾個椰子啦,“偷”幾個芒果啦,揀些個貝殼啦,還有向漁家姑娘討價還價買未經加工的珊瑚啦,等等。不過,海南島給我印象最深的,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是那“趕集的牛車”。為找水,我們到過許多小村鎮。住在招待所,每天清晨,那吱呀吱呀的牛車聲就會把你從睡夢中喚醒。那牛車包括輪子全部是用木頭做成的,輪子和軸之間,沒有任何減少阻力的機製,難怪滾動起來發出吱呀吱呀之聲。當時我就心想,要是在輪子和軸之間,裝上一個滾珠軸承,那老牛該省多少力氣。如今二十年過去了,我很想問一下眼下去海南的人:在遠離海口,三亞的小村鎮上,當年那些牛車是不是都換成機動車了,或者至少裝上了滾珠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