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顧曉陽
大約在一九六八年前後,學校裏辦了一個“流氓學習班”,班主任便毫不猶豫地把我送了進去。當時我十二歲,念小學五年級。
“學習班”一共有二十幾個人,都是全校最知名的壞學生,有打架不要命的,有破壞公物狂(打燈泡、拆課桌椅、毀壞門窗),也有小偷小摸的。最多的是擾亂課堂秩序的“害群之馬”。我的罪名卻是:“抽煙,喝酒,唱黃色歌曲,和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我第一次抽煙,是從我父親那兒偷來的“大中華”,我和朋友躲在門洞裏,像幹什麽秘密勾當。他教我怎樣把煙吸到肺裏去。那天我連抽了兩根,腦袋開始發暈,回家後覺得有點惡心,就拿了一個蘋果躺在**吃,剛咬了兩小口,便昏昏然睡過去了。後來我們到有梳妝台的人家裏去抽,對著鏡子,練習鼻孔吸入的技巧。
我父親抽煙很凶,看書的時候一支接一支。我坐在他不易察覺的位置上,仔細觀摩。他一口能吸掉整支煙的四分之一,吸過以後,許久許久才有一點點薄薄的青煙從嘴裏或鼻孔漏出來,其餘的皆不知去向。
開始,我和朋友們都認為這是一種技巧,我們反複練習過,沒有成功。
不管把煙在肚子裏憋多久,到噴出來時,仍是濃而色白,且與吸入的煙量大致相等。於是,大家對我父親這種老煙鬼稱羨不已。
事實上,我們抽煙時非常注意隱蔽。一般都是在大力家抽,一邊抽一邊放唱片。大力家剛被抄過一次,房間裏空空****,唯獨這架老俄國留聲機幸存下來。有一天正放著《梁祝》,謝雞子兒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喊:“快!警察來了!”餘音未散,警察已進了門。他十分內行地問我們:“聽什麽哪?《梁祝》?”然後直奔留聲機,拿了唱片就走。事後哥兒幾個都是一身冷汗。謝雞子兒說:“操,一耳朵就聽出來是《梁祝》——丫準是個老‘晃兒’。”
我喝酒的曆史比抽煙更長一些。有一陣子我們時興賣破爛兒,我賣的是一九六四年至一九六六年的《人民日報》,幾乎一天不漏。大力的二哥抱出來比城磚還巨大的兩本《資本論》,反倒不值幾個錢。其他人從家裏搜到的是什麽,我已記不得了。我們去的是貢院的廢品收購站,賣了錢,直奔東單食堂。大家圍圓了坐一桌,每人要了一大碗散啤酒,頗有點水泊梁山大聚義的架式——“喝罷,將碎銀子丟在桌上,喚店小二自來取去。”
我的班主任姓甄,外號叫“老牛”,小腦袋,渾身肌肉,眼睛隻是兩條縫兒,嘴巴閉不住。他是剛從中學畢業分來的高三學生。在我印象裏,那時所有的中學都正在準備上山下鄉,他為什麽能留在北京當小學老師,不得而知。“老牛”從一開始就看我不順眼。現在回憶起來,根本想不出他教過我們什麽課,是怎麽教的;隻記得他在課堂裏命令我站起來,批評我,一次又一次地逼我寫檢查,或者在遊行(慶祝毛主席最新指示發表、原子彈爆炸成功、抗議蘇聯侵占珍寶島等等等等)時趁天黑人亂踹我的屁股。如今我能寫一點文章,大概跟甄老師當年苦心栽培我寫檢討不無關係。記得有一天中午放學後,他不讓我回家,非逼我寫完一篇深刻檢查不可,然後自己就去食堂吃飯了。教室裏空無一人,我寫了兩行就趴在課桌上睡去。後來一位老師偶然進來看到我,問我為什麽還不回家,大概我的回答相當淒慘,那老師想了一會兒,說:“算了,別寫了,回家吃飯吧!”
那些年北京市公安局經常在工人體育館組織“萬人公審大會”。說是“審”,實際上判決書早就寫好了。先由首長講話:當前國內外形勢一片大好,但是階級敵人如何如何,然後就宣讀判決。每次必有一批死刑犯伏法。犯人皆五花大綁,腳上戴鐐,脖子上掛著牌子。三個警察,兩個在左右,一人在背後揪著犯人衣領。當念到“×××罪大惡極,民憤極大,依法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時,後麵的警察一腳便將犯人踹倒在地,會場上群眾的口號聲頓起:“打倒×××!”“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無產階級專政萬歲!”“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場麵熱烈,而且極富戲劇性。死刑犯裏五花八門,什麽人都有:有“現行反革命”、逃亡地主、強奸犯、殺人犯……我至今還記得一位死囚的名字,叫夏杜克。他比我大不了幾歲(那年未滿十八歲),父親是個部級幹部,家裏生活優裕。但這小子卻溜門撬鎖,偷盜成性,就為這,給拉出去斃了。
我對班主任“老牛”最不理解的就在這兒:在“流氓學習班”期間,凡有“公審大會”槍斃人,他必命我去參加。問他去幹什麽,他說讓我去“受教育”。人家那兒槍斃人,關我什麽事嗬?我在那兒能受什麽教育啊?就因為我十二歲唱了句“黃歌兒”(“你含苞欲放的花,一旦盛開多美麗”),離犯死罪可還遠得很哪!是不是覺得我“罪”不“大”,“惡”不“極”,讓我去跟人家多學幾手(受教育),好早日將我綁赴刑場嗬?
後來有一次,應該上午九點在“工體”北門集合,當天正好下起暴雨,我心一橫,騎著自行車奔廣渠門外買新鮮蔬菜去了。那是我第一次逃學。
不久後的一天,我和幾個初中生去東單體育場打籃球,傍晚餓了,就走到台基廠現在的鬆鶴樓的前身——一家上海小吃店吃飯。不知為什麽,“店小二”看我們的眼神兒當時就不對,等我們點過菜,他又來問我們喝不喝酒,我們就叫了幾瓶“小香檳”。吃喝完畢,我手裏還攥著半個包子,大夥兒就往外走。一出門全傻了:門外居然已埋伏了一幫警察,像夾道歡迎似的,分兩排站著,把我們堵在中間。當時北京市公安局就在這家小吃店斜對麵的正義路上,警察出動當然很便捷,但至今我也搞不懂他們為什麽要出動抓我們。就算我們是自己找上門來“太歲頭上動土”,可吃個便飯能算什麽大罪過,犯得著驚動這麽多民警叔叔嗎?我已經忘了他們是怎樣把我們關起來,審了些什麽,隻記得審訊完畢,隔了很長時間,才又有人進來。來人說已經和我們每個人的學校聯係過了,讓我們明天各自找學校工宣隊交代問題。然後他又特別走到我跟前,點著我的鼻子說:“別瞧你最小,你在這裏頭最壞,我已經掌握你的全部情況了,明天張隊長和甄老師找你算賬。”
我們一路往回走,都不說話。我手裏剩的半個包子一口也吃不下去,路過東單公園時,順手扔到樹叢裏了。我想起“老牛”那身結結實實的肌肉,想起他那縫隙似的眼睛,我與這兩道縫隙對視了兩年,卻始終看不到裏麵藏著什麽東西,猜就更猜不到了。我想,我受“萬人公審大會”的教育實在已經受夠了。所有該當死罪的行為:書寫反動日記、強奸、**、通奸、誘奸、猥褻……我也都了然於胸,隻差身體力行了。所以,我已完全沒有必要去學校了……在我正式逃學的初期,班主任“老牛”仍一心想挽救我。他讓許多同學捎話來,希望我“懸崖勒馬”。下班後,他常常有意騎車繞道我家門前過,企圖把我抓個正著。那時我家附近正在建地鐵,工地上堆著用不完的卵石。我在街角、樹後和門洞裏儲備了不少石頭,隻要“老牛”從胡同經過,我就一陣亂石砸將過去。“老牛”在最後一次終於鎮定下來,他捏住手閘停下車,一條腿跨在車梁上,衝我大喊:“姓顧的,你等著!畢業的時候找你算賬!”架不住石頭不長眼,他喊過後,即蹬車鼠竄而去。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在逃學的日子裏,我度過了少年時代許多快樂的時光。我討厭學校,也看不起老師。後來我雖然又上過學,但逃學已成了習慣。我所有有用的知識都是在逃學期間自學,或從朋友們身上學到的。學校還常常使我聯想到“萬人公審大會”,至少在當時,學校和“萬人公審大會”的確具有某種相同的氣氛。我雖然逃了學,卻無法從那種氣氛中徹底掙脫出來,至今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