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以他的生活為戰場的82年的戰鬥——終止了。那是所有的生命熱力、所有的惡習與道德全都參與了的大壯麗、大光榮的征戰。——所有的惡習中那唯一的一個——謊言——是他在最後的隱居之中不停地搜索並打擊的。

起先是令人向往的自由,是被閃電越來越弱地劃亮著的風雨之夜裏的相互碰撞著的情欲,——那是愛情與夢幻的狂亂,是稚幼的幻像。隨後是高加索、塞瓦斯托波爾那**不安的歲月……也有新婚燕爾的甜美寧靜。愛情、藝術、大自然的美好,——《戰爭與和平》,是天才的充分發揮,照亮了人類的各個角落,照亮了對於心靈來說往昔歲月的那些鬥爭的場麵。他掌握著這些鬥爭,他是它們的主宰,而且這些鬥爭對他心靈來說已經不夠了。如同安德烈親王一樣,他把目光射向了奧斯特利茨上空閃亮著的廣袤空間。是那方天穹在吸引著他:

“在那有一些羽翼強壯的人,被欲念發誓人間,折斷了翅膀:譬如我就是一個。然後,他們就又屈地扇動著折斷的翅膀,奮力奔飛,可是又墜落下來。翅膀還將會治愈。我將飛到更高的地方。願上帝助我!”(1879年10月28日的《日記》)

這番話是他在最可怕的暴風雨時期留下的,《懺悔錄》就是這一時期的內心掙紮。托爾斯泰曾不止一次地折斷翅膀,摔落地上。但他並為氣餒。他重新飛起。他振動著思想的翅膀遨翔在“廣袤深邃的天穹”,其中一個翅膀是理智,另一個翅膀是信仰。但他在現實之外並未找到它,因為天穹就在現實之中。托爾斯泰在天穹裏吹動他的**的風暴。在這一點上,他同枯竭僵化的使徒們大不相同:他賦與他的枯竭以人生的同情的熱情。而他以一種戀人似的發力緊摟住的始終是生命。他“對生命發狂”。他“為生命而歌唱”。沒有這份陶醉他就無法活。他因幸福也因不幸而享受。他為死亡也為永生而享受。他對個人生活的厭倦隻不過是對永生的一種**迸發的前奏。不,他所達到的充實,他所召喚的心靈的充實,不是狹隘的充實,而是那些轉向無限空間的人們的充實。在他身上,憤怒是平靜的,而平靜卻是熾熱的。信仰賦與他更多的武器,使他把從早期作品中便已開始的對當代社會的謊言的戰鬥更加不屈不撓地堅持下去。他不再隻是局限於幾個小說的典型人物,而是向所有的大偶像發起攻擊:宗教、國家,科學,藝術、自由主義、社會主義、民眾教育、慈善事業、和平主義等的種種虛偽……他揭發它們,他猛烈地抨擊它們。

世界上隔一段時間就會需要一些偉大的反叛的思想家,諸如先驅者約翰,他們的生命是痛斥墮落的文明。最後又出現的一個是盧梭。盧梭表達的他對大自然的愛,對當今社會醜惡的恨,對獨立的渴求,對福音書和基督教精神的狂熱崇拜,預告了托爾斯泰的來臨,後者以盧梭為鏡子說道:“他的一些篇章深入我的心間,使我認識到我本也會寫出它們來的。”

但是,這兩顆心靈間有著很大的區別呀!而托爾斯泰的心靈又是多麽純真的基督徒式的心靈呀!在日內瓦人的《懺悔錄》的那種蔑視一切的呐喊中,有著多少不可一世,多少偽善的傲然啊:

“永恒的生靈!有誰敢跟你說:我比你更好!”

或者再看那對世界的挑戰中的吼聲:

“我大聲地、直接了當地宣稱:但凡會認為我不誠實的人,他自己就是一個該死的人。”

托爾斯泰則常反思往日生活的“罪惡”而泣血:

“我感覺到沒有盡頭的痛苦。我記得起我過去所有的怯懦,而這些淹漬的往事始終糾纏著我,吞噬著我的生命。人們也許對死後沒了回憶而感到遺憾。停止回憶該是多麽地幸福啊!在另一個世界裏,我要是又回想起我在這個世界裏所犯過失的話,那會是多麽地可怕啊!……”(1903年1月6日的《日記》)

他根本不會像盧梭那樣寫出他的《回憶錄》的,因為盧梭說過這樣一句嬌情的話:“我因為感覺到善在戰勝惡,所以我有興趣把一切都說出來。”托爾斯泰曾嚐試寫他的《回憶錄》,放棄了;筆從他手中掉下來了:他不想將來成為人的笑柄:

“有人會說:被大家捧得那麽高的人竟然如此!他是多麽地淺薄啊!而我們這些碌碌無為的人,是上帝自己命令我們淺薄的。”

盧梭從未體會到基督教信仰中的道德純潔和給與老托爾斯泰一種一言難盡的憨直的那種謙卑。在盧梭身後——在天鵝島那尊雕像的周圍——人們看到一位日內瓦的聖皮埃爾,羅馬的加爾文。在托爾斯泰身上,人們又看到了曾以自覺的懺悔和眼淚打動過童年的他的那些朝聖者、無辜者。

雖然對世界的鬥爭是他同盧梭相同的,但是,他的戰鬥卻更加地激烈,它貫穿著托爾斯泰人生的最後三十年,那是他心靈中兩種最強的力量——信仰與愛——之間的一種傑出的戰鬥。

信仰——“這直透心靈的目光”——看穿你內心的那雙灰眼睛的銳利的光芒……它是他最早的操守,是他藝術的王後。

“我作品中的女主人公,我全身心地愛著的、過去、現在和將來都將是最美的女主人公,就是信仰。”

信仰是他兄弟死後那大災難所留下的唯一物品。信仰是生命的頂梁柱,是大海中的岩石……

但不久,“可怕的信仰”對他來說就已經不夠了。愛取而代之。那是他童年時的活泛的泉源,是“他心靈的自然境界”。當1880年的疾病發作時,他絲毫沒有放棄信仰,他把它向愛敞開來。

愛是“力的基礎”。愛是“生存的理由”,是除了美之外,唯一的生存理由。愛是因生活磨煉而成熟了的托爾斯泰的營養,是《戰爭與和平》和《致聖教會的信》的作者的精髓。

這種通過愛對信仰的穿透是他中年時期的傑作的唯一價值,是他的寫實主義與福樓拜的寫實主義的區別之所在。福樓拜是竭力地不去愛自己書中的人物。因此,無論他多麽偉大,他都缺少光明!太陽的光明根本不夠,必須有心靈之光。托爾斯泰的寫實主義表現在每個人的心中,而且,他在用他們的目光去觀察他們時,即使在最卑劣的人中,也能找到愛他們的理由,以及能使我們感到把我們與大家聯係在一起的那根博愛之鏈的存在。他通過愛深入到生命之根源。

但是這種聯係是短暫的。有時候,人生的狀態及其痛苦如此苦澀,像是對愛的一種磨煉,為了拯救,拯救信仰,人們不得不把它置高於人世之上,以致它可能失去與人世的任何接觸。而那個接受了命運的能夠看到真理並不能不看到它的崇高而使命的天賦的人,他將怎麽了解呢?誰又能道出托爾斯泰在最後歲月中所經曆的痛苦?那是他對視著現實的殘酷的冷峻的目光和他那顆繼續在期待和確定愛的劇烈跳動的心靈之間的不一致所產生的煎熬!

我們大家都了解這些悲慘的鬥爭。我們有多少次處於不忍目睹和遺憾的交替之中!有多少次,一個藝術家——一個成熟的藝術家,一個了解文字之美妙和可怕的力量的作家,——在他寫某個真理時,感到的痛苦在重壓著他呀!這種健康強壯的真理,這種有如生命一般的真理,在當今謊言之中,這文明的謊言,充斥著我們所呼吸的無法拒絕的空氣……可我們發現,這種空氣使那麽多的心肺無法忍受,竟有那麽多被文明弄得虛弱或隻是因心地之善良而虛弱的人無法忍受的!難道能毫不考慮這些,隻管把這種會殺人的真理毫不顧忌地投向他們嗎?在什麽地方才有一種如托爾斯泰所說的“向愛敞開”的真理呢?——這是什麽話!難道我們能同意用安慰性的謊言去麻痹人們,如同皮爾·金特用他的童話去麻痹他那將死的老媽媽嗎?……社會總是處在進退維穀之中:或真理或愛。它通常的結果是真理與愛一起被拋掉。

托爾斯泰從未背叛過他的兩種信念中的任何一個(要麽真理,要麽愛)。在他成熟時期的著作中,愛是真理的火炬。在他晚年的作品中,愛是一種從上而下的光芒,是一種照到人生又不厭人生瑣碎的恩惠的光。我們在《複活》中看到了它,看到信仰統治著真實,但又高於現實。托爾斯泰所描繪的那些人,每當把他們分別開來,一個個既十分地虛弱又極其的平庸,但一旦他以抽象的方法去想像時,他們整體又具有一種神聖的聖潔了。——在他的真實生活中,同他在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這種同樣的不一致也顯而易見,而且還表現得更加地強烈。他徒勞地知曉真正的愛要求他所做的是什麽,而他總是另做一套;他並不依照上帝生活,而是依照世俗生活。那真正的愛,去哪兒找?它有著世俗的各種各樣的麵孔而且是相互矛盾著的,你又怎麽去加以區別?是他世俗之愛還是精神之愛?……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他仍徘徊在這兩者之間。

解決的辦法在哪裏?——他沒有找到。讓那些高傲的知識分子去不可思議地評判他吧。當然,他們倒是找到了解決辦法,他們自許握著真理,而且對此深信不疑。在這幫人看來,托爾斯泰是個脆弱的文人,是個感傷的人,不能當作榜樣。無疑,他不是他們所能複製的榜樣:他們生命力不夠強。托爾斯泰不屬於虛榮的精英們,他不屬於任何教派,——也不是他所說的“猶太僧侶”,也非這種或那種信仰的“偽善者”。他是自由基督徒的最高典型,他整個一生都在竭力地向著一種總是更遙遠的理想追求著。

托爾斯泰不屑與不同思想的特權者們說話,他同普通人交流。他是我們的良知。他說出我們這些普通的人大家都在想的事,以及我們從不說的害怕在我們心中看到的東西。但他對於我們來說,並不是一個驕傲自大的大師,不是那種以其藝術與才智脫離人類之上的高傲的天才。他是——如他在信中自我命名的那個一切名字中最美麗、最溫馨的名字——“我們的兄弟”。

1911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