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普沃姆勳爵如此客氣,自然給塞德立先生留下特別好的印象。第二天上午,焦斯在早餐桌上馬上說明,蓬佩尼克爾是他這次旅行中最可愛的一座。焦斯如果有計劃,耍什麽花樣,並不難識破;麵無表情的鐸炳一聽就在心中偷笑,他從印度官員那談論泰普沃姆府以及這個家族的其他成員時那種煞有介事、不假思索的神態可以判斷,焦斯今晨已經翻查過旅行指南中有關貴族世家的資料。據焦斯稱,他見到過勳爵的父親、尊敬的貝格威格伯爵閣下;沒錯,他肯定見到過,那是在——在朝覲的時候——鐸布忘記了嗎?

不久之後,那位外交官果真就像昨晚許諾的那樣,到旅館來拜訪他們。焦斯接待貴客的禮儀要求極為複雜,也是駐這個小國的使節也是難得一遇。勳爵一到,焦斯便向基爾什使了個眼神,有任務在身的密使立刻出去張羅,接著就有幾色冷菜、果凍等美味用托盤端進尾內,焦斯先生說什麽也要請勳爵閣下品嚐。

隻要有機會暗暗讚歎歐斯本太太的那一雙明眸,泰普沃姆打心眼裏願意接受邀請在塞德立先生的下榻處逗留;而愛米莉亞現在極有風韻,氣色正好,一定經得起日光的考驗。勳爵很乖巧地向焦斯提了幾個有關印度和印度舞女的問題,詢問愛米莉亞與她有關的男孩的事,隨後轟動整個劇場的是盛讚歐斯本太太的光臨,愛米莉亞聽了隻覺得莫名其妙。為了使鐸炳印象深刻,勳爵也談到已經過去的那場戰爭,並且說當時的儲君、目前的蓬佩尼克爾大公曾帶領過一支部隊建立戰功,等等。

泰普沃姆勳爵延續了不少他那個家族特有的騎士風度,幸運的是他,一直堅定,旦凡自己多情的目光所及,幾乎所有女人都為之傾倒。他向愛米說離別的時候,認定自己風趣的談吐和非凡的魅力已經把這個女人吸引住了,於是準備回去就給她寫一封辭意纏綿的情書。但愛米並不太感興趣,隻是弄不懂他殷勤的癡笑、香氣襲人的麻紗手帕和擦得鋥亮的高跟皮靴究竟以什麽為自己的目的。外交官說的恭維話,她連一半也沒聽懂;她在與世無爭的一生中,還從未遇見過以贏得美人芳心為己任的男士,所以與其說勳爵多麽討她喜歡,在她看來依然很奇怪;她對泰普沃姆雖然不是很佩服,但無疑感到疑惑。相反,焦斯卻格外高興。

“勳爵太見外了!”他說。“勳爵說要把他的醫生派到我這兒來,真是個善良的好人!基爾什,你馬上把我們的名片送到施柳塞爾巴克伯爵那兒去,就說少校和我將十分榮幸一定盡快進宮去拜會大公。基爾什,你把我的製服——不,把我們兩個人的製服都拿出來。每一個英國紳士來到其他的地方,不僅應當拜會本國的駐外使節,還應當拜會那些國家的君主,這是展示禮儀必須要做的。”

泰普沃姆派來的馮·格勞伯大夫,也就是大公殿下的太醫,很容易使焦斯相信,蓬佩尼克爾的礦泉加上大夫采用的獨特治療方法,管保孟加拉官員再現年輕,重現苗條。

“這裏去年來了一位英國將軍巴爾克利,”他說,“比您大多了,先生。兩個月之後,他就能夠和格勞伯太太跳舞;三個月以後,我送他回國時身材已經很好了。”

焦斯已經打定了主意。礦泉、大夫、宮廷和代辦對他產生的說服力真是大啊,他提議今秋就在這裏不離開了。代辦說話算數,第二天把焦斯和少校向維克多·奧瑞留斯十七世介紹,帶領他們麵見那位君主的正是宮廷典禮官施柳塞爾巴克伯爵。

他們受邀請參加宮廷宴會。他們計劃在這裏逗留一個時期的消息剛剛傳開,當地最有身份的女士立刻都來拜訪歐斯本太太;雖然她們也許一窮二白,可爵位最低也得是個男爵夫人,因此焦斯高興得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他給東方俱樂部的恰特尼寫信,說從印度回來的官員在德國過得很好,說明自己準備向他的朋友施柳塞爾巴克伯爵演示印度人抓野豬的辦法,還說他尊貴的朋友大公及大公夫人可謂是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典範。

愛米經引見也拜會了尊貴的大公一家,由於一些日子宮中是不允許穿喪服的,她就換了一件妃色縐紗連衣裙,胸前戴上哥哥之前贈給她的鑽石搭扣;如此一裝扮,她顯得雍容嫻雅,大公和宮廷上下全都極口稱讚她的迷人絢麗。少校的反應會如何,就更不在話下了;在那之前鐸炳幾乎從未見過愛米莉亞穿晚禮服,這一回竟發誓說她看上去決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愛米莉亞穿著這身服裝,在宮廷舞會上與鐸炳少校共跳了一曲波羅乃茲;當這首節拍比較容易跟上的舞曲奏響時,焦斯先生有幸帶領施柳塞爾巴克伯爵夫人步入行列——千萬不要小看了這位背有點兒駝的老太太,她的紋章上需要分成十六塊才夠標明與之有世係淵源的貴族之家,德國的大小君主絕大多數與她有親戚關係。

蓬佩尼克爾地處於一個得天獨厚的穀地中部,滋養大地、水光瀲灩的蓬普河流經此穀,到某處與萊茵河匯合(我手頭沒有地圖,不能準確說出匯合點在什麽地方)。在某些地方,蓬普河水深,麵寬,可以行船;在另一些地方,卻隻能轉動磨坊的水輪車。在蓬佩尼克爾城中,之前的第四代尊貴的大公殿下、赫赫有名的維克多·奧瑞留斯十四世修建了一座極為壯觀的橋梁,他自己的塑像由水仙女和象征勝利、和平與富饒的標誌簇擁著矗立在橋上,將腳踩在被打倒的土耳其人的脖子——據曆史記載,當索別斯基解救維也納之圍的時候,維克多·奧瑞留斯十四世曾與一名土耳其士兵格鬥並刺穿了後者的身體。他一點兒也不為那個回教徒在他腳下做最後的掙紮所動,笑嘻嘻地用權杖指著奧瑞留斯廣場的方向,他已經在那裏建造一座新的宮殿,可惜英武蓋世的大公由於資金不足而沒有能完成他。這座名為蒙普萊齊爾的宮殿(方正的德國人稱之為蒙布萊齊爾),卻沒能成為他那個時代的一大奇觀;如今那裏連同林苑和花園卻是一派荒蕪景象,其規模也僅為當今國君宮廷所需的十倍。可想而知當時的計劃是想與凡爾賽宮一比高下的,在它的回廊和樹叢中間依然有一些具有諷刺意味的巨大噴泉裝置,逢到節日慶典又是噴水,又是冒泡,聲勢浩大,猶如洪水猛獸,能把人嚇個半死。那裏有個特洛浮尼烏斯岩穴,通過很特別的設置,岩穴裏的幾座鉛鑄小海神不但能噴水,還能從鉛鑄海螺中吹出令人害怕的恐怖之音;那裏有水仙女的浴場和尼亞加拉大瀑布,為附近的民眾讚歎不已,一年一度議院開會都有集市,曆代國君誕辰和婚禮紀念照例要慶祝一番,每逢這樣的日子,這片小國樂土的百姓就跟大過節似的。

整個公國綿延近十英裏,位於西部邊界的波爾庫姆敢於傲視普魯士,而大公擁有一所獵合的格羅格維茲則與鄰國波岑塔爾公爵的領地隔蓬普河遙望;除了以上兩個市鎮加上蓬佩尼克爾本城外,還有許多小村莊都位於這個幸福的小國。從所有的市鎮、農場和蓬普河畔的磨坊,女的穿著紅色短裙,頭戴絲絨帽子,男的頭戴三角帽,嘴裏叼著煙鬥,大批大批湧向蓬佩尼克爾城,去共同享受趕集過節的歡樂。那個時候劇場是不收費的,蒙布萊齊爾的人工泉水開始噴湧(觀賞噴泉的人很多,要是獨自遊覽特別嚇人);那時走江湖賣假藥的和玩雜耍的也來了(尊貴的大公殿下迷上馬戲班一名女騎師的故事盡人皆知,大家都說那個綽號“隨軍小販”的女子是為法國刺探情報的間諜);喜形於色的百姓可以進入大公金碧輝煌的宮殿,在無數間屋子裏任意遊走,對於溜光金亮的地板、富麗堂皇的帳幔和放在每個房間門口的痰盂歎為觀止。維克多·奧瑞留斯十五世是一位偉大的君主,但隻顧玩樂,他在蒙布萊齊爾建設了一個密室,聽說那地方的撩人春色堪稱一絕。壁上畫的都是酒神巴克斯和妻子阿裏阿德涅的**故事,無論是將餐桌搬進還是搬出密室由絞盤操作,這樣賓主就不會受到幹擾。但這個去處被奧瑞留斯十五世的遺孀巴巴拉關閉了,她原是波爾庫姆家族的女公爵,嚴守貞操,傳仰上帝;她的丈夫在玩樂的盛年撒手人寰後,她的兒子天賦極高,畢竟年紀太小,巴巴拉曾有一個時期自任公國攝政。

蓬佩尼克爾的劇場在德國的那一區域很有名氣。後來它的聲譽逐漸衰落,因為當今的大公年輕時依舊在那裏上演他自己創作的歌劇,據說有一天大公參加排練時,嫌指揮的速度太慢,竟然從樂隊中自己的位子上把一支大管直接朝指揮的腦袋扔去;在那個時候,大公夫人索菲婭還寫一些想必看起來非常乏味的家庭喜劇。不過如今大公並不在公開場合上演他的音樂作品,大公夫人的劇作同樣隻演給訪問小朝廷的外國貴賓觀看。

宮廷排場不小,講究舒適和氣派。如果要舉行舞會,至少會有四百人出席晚宴,照樣每四位來賓必有一名穿滾邊紅色號衣的仆人伺候,並且人人都有配套銀餐具。各種節慶和娛樂活動差不多接連不斷;大公有自己的內侍和掌馬官,大公夫人也有自己的宮女和女官,跟其他任何權勢更大的君主相比較的話,真可謂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該國實行的是一種柔和的專製政體,起調節作用的議院其實也名存實亡。在我居留蓬佩尼克爾的日子裏,從來沒有聽說議院在開會。首相賃居在茨維巴克糕餅糖果店的三樓,外務大臣則租用上下方便的二樓。軍隊由一支頗有名氣的軍樂團組成,他們也在舞台上執行他們應該完成的任務;我們在奧瑞留斯廣場對麵的咖啡館吃早餐,聽他們在廣場上演奏了一整個上午,可晚上常常又看到這些棒小夥子身穿土耳其服裝,臉上有些淡淡的胭脂,手執木製的道具彎刀列隊行進,或者扮成羅馬戰士吹著號,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除了軍樂團,還有一批衣著亮麗、人數很多的軍官和幾何少得可憐的士兵。除固定的崗哨外,常有三四名穿輕騎兵服裝的軍人在宮中值勤,然而我從未看見過他們騎馬。本來嘛,在現在這樣的時代要騎兵幹什麽?還有地方需要輕騎兵躍馬揚鞭去衝鋒陷陣?

這裏的人們——當然,我指的是貴族,而不是布爾喬亞,由於眾所周知我們從來不把布爾喬亞當回事兒——這裏的人們都互相走動。布爾斯特夫人閣下每周有一天在家會客;史努爾巴爾特夫人閣下的會客時間已經確定了;劇場一星期演出兩場;宮中每星期有一個接見日;因此,生活實際上會成為一連串周而複始的娛樂,盡管蓬佩尼克爾式的娛樂樸實無華,沒有什麽爭奇鬥勝。

誰也不能否認在這麽個小地方同樣存在派別。蓬佩尼克爾搞政治的勁頭十足,黨派之間互相仇視的厲害。那裏有施特倫普甫派,有雷德爾倫格黨;英國使館對他們表示讚同,另一方的後台是法國代辦馬加波先生。我們的公使認為,在兩位歌唱家中,施特倫普甫女士顯然更偉大,她的音域比其對手雷德爾倫格女士要高三個音。隻要我們的公使發表什麽樣的觀點,立刻會遭到法國外交官的反對。

城裏每個人必定屬於某一黨派,不是這個就是那個。無法否認,雷德爾倫格天生嬌小可愛,她的嗓子音域盡管不寬,卻非常動聽,而施特倫普甫無疑年華已逝,而且並不苗條。例如,在演到《夢遊女》最後一場時,她必須穿著睡衣提燈爬出窗戶,從一塊跳板上越過磨坊外的小河;她好不容易才從窗戶裏擠出去,而跳板又被她的重量壓倒彎曲,吱吱嘎嘎直要斷掉。但她把歌劇終場那一段唱得淋漓盡致!當她投入埃爾維諾的懷抱時,熾烈的感情猶如火山噴發,埃爾維諾被她摟得那麽緊,差點兒窒息致死!至於那位嬌小的雷德爾倫格還是別再說這說那,那就在這裏停下吧。總之,這兩個女人乃是蓬佩尼克爾的兩麵旗幟,分別代表親法派和親英派,整個上流社會以忠於這兩個大國中的哪一個為臨界點。

與我們在同樣方陣的有內務大臣、掌馬官、大公的私人秘書和儲君太傅;親法派則有外務大臣、曾在拿破侖麾下服役的總司令的夫人、宮廷典禮官及其夫人,後者隻要得到了巴黎時裝心情就大好,法國代辦馬卡波先生的專差一直為她定購最流行的衣著和帽子。公使館秘書格裏尼亞克是個老狐狸,如魔鬼的年輕人,他把當地所有人的紀念冊裏都畫上了諷刺泰普沃姆的漫畫。

親法派的總部和聚餐會設在本城另一家旅館“巴黎宮”。兩大派別在公開場合自然需要客客氣氣,但背地裏互相辱罵的聲音之犀利卻不比剃刀差。我在德文郡曾見過兩名摔跤手拚命踢對方的小腿,可是臉上卻沒有顯露任何表情,沒有一條肌肉會展現自己的痛苦。無論是誰都好在發往本國政府的快報中,總是用最激昂的語言攻擊自己的對手。例如,我方這樣寫。

“現任法國公使的活動,對於大英帝國在本地乃至在整個德國的利益構成威脅;此人品性悲劣,為了達到目的,就算造謠做假、作奸犯科也都在所不惜。他蠱惑人心,挑撥宮廷與英國公使的關係,把大英帝國的所作所為描繪得極其殘忍,十分可惡。不幸的是有一個昏庸無能出了名的大臣支持他,這位大臣又偏偏權傾朝野。”

另一方的內容有可能是這樣的。

“泰普沃姆先生那種愚蠢的島民自大狂至今一直維持舊樣,他不斷以卑鄙無恥的手法造謠來傷害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昨天有人聽到他以傲慢輕蔑的口氣提到貝裏公爵夫人殿下;他曾經侮辱英勇的昂古萊姆公爵,以至於敢含沙射影地誣蔑奧爾良公爵殿下用不公開的手段篡奪法國王位。凡是他用愚蠢的恐嚇手段不能奏效的地方,金錢被他用於收買。通過威脅與利誘,他把本地宮廷中一些無恥小人拉到自己一邊。總而言之,如果不把這條毒蛇打死踩爛,蓬佩尼克爾將永無天日,德國也沒法安寧,法國不可能受到尊重,歐洲休想在一個和諧的環境中生活,”如此等等。

總會有消息在每一方發回尖刻快報時泄露出去。

冬季剛剛來臨,愛米很快也定下了自己的會客日,:在寓居的住所招待朋友,這樣的晚會不適宜鋪張,又十分體麵。她請了一位法語老師,那位老師經常誇她發音純正,天賦很高。其實她很久以前學過,後來又在語法上努力過一陣以便輔導喬治。施特倫普甫女士來給她上聲樂課,愛米把練聲曲唱得聲音圓正,以致住在街對麵首相樓下的少校總是不會關上窗戶,為的是聽得更加清楚。有幾位德國女士把感情看得很重要,又不是那等刻意講究品位的人,她們認識愛米後如獲真寶,馬上扔棄繁文縟節並沒有把她當外人。這些瑣屑的事情與幸福的時光相互關聯。少校當起了喬治的數學導師,和他一起讀愷撒的語錄;他們還有一位德語老師;傍晚兩人出去騎馬,陪伴坐在車上的愛米——她向來膽子不大,騎在馬背上稍有些搖晃就會嚇得亂叫,因此通常和一位德國好友一起坐四輪車兜風,焦斯則在後座上睡覺。

近來焦斯十分鍾情於女伯爵範妮·布特布羅德,那是一位非常溫柔的非正式年輕修女,心腸很軟,沒有架子;盡管出身高貴,可是她的財產估計年金還不足十鎊。範妮也曾說明,要是能有愛米莉亞這樣的姐姐,那是老天所能賜給她的最大福分。焦斯看起來是有把一位女伯爵的族徽、冠冕置於他自己車門和餐叉上的紋章旁邊的陣勢,這時——這時又有一些事情發生了,為祝賀蓬佩尼克爾的儲君與可愛的阿梅麗亞·琿堡·施立彭施洛彭公爵小姐結婚,盛大的慶典活動正在歡天喜地地進行著。

這次喜事的排場非常大,自從愛好擺闊的維克多十四世以來在這個德國小地方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鄰邦所有的公爵、公爵夫人、公爵小姐、達官貴人都接到邀請前來祝賀。蓬佩尼克爾的床位租金也隨之上漲,而軍隊卻為沒有大數量的儀仗隊向從四麵八方蒞臨的殿下、閣下、大人致敬而傷透了腦筋。婚禮儀式是在女家舉行的,由施柳塞爾巴克伯爵代表新郎前往迎娶。當時分送賓客的鼻煙壺數都數不過來(我們從為宮廷提供珠寶的古玩商人那兒發現,他把賣掉的鼻煙壺買回來以後再賣出去),蓬佩尼克爾的米迦勒勳章發給貴族廷臣的有好幾口袋,英國公使館收到了成長上萬的施立彭施洛彭的聖卡特琳棘輪綬帶和勳章。法國公使館兩種都收到了。

“馬卡波身上掛滿了綬帶,就好似一匹獲獎的拉大車種馬,”泰普沃姆說,依照一些規矩來看他是不能接受類似這種東西的。“就由他去掛吧;但是這一回勝利究竟屬於哪一方呢?”

沒錯,這是英國外交的一次勝利:親法派曾要求並想盡一切辦法促儲君與波茲陶森德一董內威特家族的一位公爵小姐聯姻,這門親事必然遭到英方的反對。

所有的人都被邀請參加喜慶活動。為了對新娘表示歡迎,橫跨馬路紮起了彩牌樓和凱旋門。聖米迦勒噴泉湧出的酒發去陣陣酸味,而炮兵廣場的噴泉往外冒的反而是啤酒泡沫。各處的噴泉全都打開,林苑和花園裏豎了好多根杆子,快樂的農民可以盡情地爬上杆頂摘取用粉紅緞帶係在上麵的表、銀叉、特大香腸等等。喬吉也在那兒摘到一件獎品,看熱鬧的都樂了,然後他以瀑布一樣的速度迅速滑下來。有個農民隻差一點兒就到手了,但是不走運,這會兒站在杆下流著淚呢。喬吉並不在乎獎品,隻是為了爭光,看見這一幕就把摘下的香腸給了他。

法國使館的彩燈比英國使館多了六盞;然而我們掛出的透明圖畫展現一對新人在行進,倉皇逃遁的製造不和者畫得酷似法國公使,極為可笑。這一招徹底壓倒了法國人;我敢肯定,泰普沃姆後來得到提升和一枚巴思十字章,原因就在這裏。

很多外國人來到蓬佩尼克爾歡度喜慶,其中不乏有英國人。除了宮廷舞會,在市政廳和大禮堂還有向公眾開放的舞會,市政廳還專門開辟出了場所玩一種名叫“紅與黑”的遊戲和輪盤賭,由來自埃姆斯或亞琛的一家德國大公司投資,但僅以一周的節慶期為限。我類賭博不允許本城公職人員和居民參與,但外地來客、農民和女士,隻要輸贏自己願意,要玩是可以的。

喬吉·歐斯本這個小浪子也被同意了。不管到什麽時候,他從來也不缺錢,親屬們又都赴宮廷盛會玩兒去了,於是他和舅舅的向導基爾什先生一起來到市政廳。以前在巴登巴登,喬吉曾跟隨鐸炳到那兒的賭場裏玩過,少校當然不準他賭錢;現在他並非對舞會不感興趣,而且一下子就往賭錢的地方跑,圍著有莊家和賭客在博輸贏的幾張桌子觀看。賭客中不少是女人,有幾個戴著麵具——在那段狂歡的節日裏,這點兒自由也是被允許的。

一個身穿露肩領開得相當低的連衫裙的,淺棕色頭發的女人,雖然衣服已經不太豔麗了;一雙眼睛透過黑色麵具的目孔發出不同尋常的光芒;她坐在一張玩輪盤賭的桌旁,麵前放著一張卡片、一枚針和幾個弗羅林金幣。每當莊家報叫開出的顏色和號碼時,她就用針在卡片上刺孔,非常認真地做記號,要等報開紅色或黑色積累到一定數量後,才往某一種顏色上下注。她給人以一種與眾不同的印象。

盡管她細心謹慎,卻總是猜錯,當莊家用冷冰殘酷的語調報出贏錢的顏色和號碼時,她最後的兩個弗羅林也接連給莊家的耙子拿走了。她大歎一口氣,聳了聳已經露出太多的肩膀,把針刺入桌上的卡片,坐著用手指不停的在桌麵上彈。然後她環顧一下四周,發現一臉好奇的喬吉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當時的情景。這小鬼!他到這種地方來幹嗎?

她看到喬吉後,清亮的眼睛透過麵具直盯著那男孩,接著用法語問:

“先生不玩?”

“不,太太,”喬吉同樣用法語回答著。

然而,那女人自然從他的口音聽出他是哪國人,因為女客緊接著用英語跟喬吉交談:

“您還從來沒玩過,麻煩你幫我一下?”

“幫什麽忙?”喬吉說時漲紅了臉。其時基爾什先生自己也在賭紅與黑,並沒有注意到小少爺。

“請代我玩一把;隨便把它放在什麽號碼上,任何號碼都可以,”說著,她從胸前取出錢包,又從錢包裏取出裏邊唯一的一枚金幣,把它放到喬吉手中。孩子笑了笑照他說的做。

他押的號碼果然不負眾望。據說這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作出的規劃讓新手嚐到甜頭。

“謝謝您,”那女人把贏得的錢歸攏在自己麵前,說;“謝謝您。怎麽稱呼您?”

“歐斯本,”喬吉答道,一邊把手伸到自己兜裏準備掏錢碰碰運氣,這時全副戎裝的少校和打扮成侯爵的焦斯來了。有些人對宮裏的娛樂不怎麽感興趣,認為還是市政廳的賭局好玩,因此早早離開了宮廷舞會。但少校和焦斯可能回到家裏發現孩子不在,由於鐸炳一進來立刻走到喬吉跟前,抓住他的肩頭猛地往後一扯,先擺脫眼前的**再說。接著,少校環顧四周,見基爾什依舊全神貫注於賭博,便走過去責問他好大的膽子,竟敢把喬治少爺也帶來這裏。

“別來管我,”基爾什先生賭意正濃,仗著有著酒意,當即用法語頂撞少校。“人總得找點兒樂子吧,真是活見鬼!我又不是給尊駕做事的。”

少校看到他現在的模樣,也就不打算與他理論,隻把喬吉拉走,並問焦斯是走是留。焦斯緊挨那個戴麵具的女賭客站著,後者現在幸運多了,她正興致勃勃地關注著賭局。

“焦斯,你還是跟我和喬治一起回去吧,”少校說。

“我還要留在這裏,回頭跟基爾什那個混賬東西一塊兒走,”焦斯說;鐸炳因為同樣的原因,沒有苦口婆心勸說,覺得當著孩子的麵這樣做不妥當,就帶著喬吉回去。

“你賭了嗎?”少校問喬吉,這時他們已離開市政廳踏上回家的路。

“沒,”孩子說。

“你要以一位君子的人格向我發誓決不賭錢。”

“為什麽?”孩子說;“這事兒好像很有趣。”

於是,少校非常雄辯地向喬吉解釋,他不應該賭錢的理由是什麽。鐸炳本可以喬吉自己的父親為例使這番訓誡更具說服力,然而他不願在孩子心中美好的紀念有不利的影響。把喬吉送回家後,少校到自己寓所準備睡覺,並且看見街對麵他小房間(那是愛米莉亞臥室的外屋)裏的燈火不久便熄滅了。半小時後,愛米莉亞屋裏的光亮也隨之熄去。不知少校為什麽這麽留戀這些小事。

焦斯卻依舊在賭桌附近。他雖然不好賭,但偶爾也不反對感受一下這種遊戲會帶來的那些刺激,何況他進宮穿的背心繡花口袋裏有幾個金拿破侖在叮當作響。他隔著那位嬌小的女賭客**的玉肩押下一個金幣,結果他倆都贏了。女客移動了一下身子,把擱在旁邊空椅子上的裙裾移開,騰出地方好讓別人坐。

“請坐,希望您給我帶來好運氣,”她的口音是明顯的外國語調,這跟她感謝喬吉替她下注贏錢時說的話大不一樣,剛才那一聲“謝謝您”可是地地道道的英國味。

胖紳到處看了看,沒發現有什麽體麵人物在注意他,這才坐下,並且低聲說道:

“啊,天啊,說真的,我的手氣好得很。我相信一定能給您帶來好運氣,”另外還不太大方的拍了拍馬屁。

“您是賭大的還是小?”戴麵具的外國女人問。

“一兩個拿破侖鬧著玩兒,”焦斯氣度不凡地說著,又扔下一個金幣。

“對,逢場作戲,不傷和氣,”套著麵具的女客跟他開玩笑說著。但這時焦斯一下子大驚失色,女客帶著比較可愛的法國口音繼續說。“您不是真的打算贏錢的。我也一樣。我是為了忘記過去,可是沒法忘記。我忘不了久遠的歲月,先生。您的外甥跟他父親像極了;而您——您還是老樣子——不過,您還是有了些變化。每個人都有改變,每個人都那麽健忘;人人都那樣沒心沒肺。”

“上帝啊,您究竟是誰?”焦斯激動地問。

“你不知道嗎,約瑟·塞德立?”嬌小的女客聲調頗有幾分淒涼,她摘下麵具望著焦斯。“您已經把我給忘了。”

“天啊!克勞利太太!”焦斯半晌才說出一句話來。

“叫我瑞蓓卡,”對方說著把一隻手按在焦斯手上;隻是在她端詳故人的同時,始終關注著賭局的進程。“我住在大象旅館,”她繼續說。“隻要問羅登太太就行。今天我看見了我親愛的愛米莉亞;她的臉色相當好,看上去十分幸福!您也是!人人都幸福,但我卻是除外,約瑟·塞德立。”她用一方花邊已經殘破的手帕抹一下眼睛時,手好像做了個不經意的動作,她把押在紅區的注移到了黑區。

不料這回開出的還是紅,她依然是輸的。

“咱們走吧,”她說。“陪我散會兒步——咱們是老朋友了,難道不是嗎,親愛的塞德立先生?”

這個時候基爾什先生的錢也輸光了,他同雇主一起走出市政廳。外麵月光如水,眨著眼睛的彩燈也將熄滅,英國使館門外掛著的透明畫已經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