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上這些平凡瑣事成為曆史之後,過了不到幾個星期,到某一天清晨,國會會期結束,時當夏天,倫敦所有的有錢人都準備離開這座都市,作每年一次的出遊,去尋找歡樂或健康。“八打威人號”輪船滿載著大批英國避暑客從倫敦塔碼頭啟航。後甲板上打開了天篷,兩側的過道和長凳上擠滿了幾十名麵色紅潤的兒童、繁忙的保姆和戴著粉紅色迷人軟帽的夏裝女士;男士們戴著旅遊帽,穿著亞麻布上衣,八字胡髭是為這次出行剛留起來的;有些儀容整飭、比較發福的識途老馬,係著上漿的領飾,禮帽洗得很幹淨——自戰爭結束以來,這些人不斷進入歐洲,把英國的國罵帶到歐洲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行李架上的帽盒、手提小保險箱、旅行梳妝盒多極了。劍橋大學一幫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在一名導師帶路下前往諾能威爾特或柯尼什文特作教學考察;幾位愛爾蘭紳士留著非常瀟灑的連鬢胡子,戴著閃閃發光的首飾,一直在談論馬匹,看到船上的年輕小姐顯得十分殷勤,而那群劍橋生和那位臉色蒼白的老師,卻像大姑娘似地怕羞,總是不願見她們。有幾名佩爾美爾大街的老牌混混,是去埃姆斯和威斯巴登的,以便用那裏的山泉清除整個社交季節到處吃喝積下的油水,再玩一陣輪盤賭之類以保持那份舒適的緊張。一老頭娶了一位年輕太太,近衛團的帕比永上尉管她拿著遮陽傘和旅遊指南。還有一位少夫帶著剛結婚的老婦(昔年曾與少夫的奶奶同學)去度蜜月。約翰爵士與夫人帶十來個孩子,而保姆的人數也與孩子同樣多。曾經顯赫一時的貝拉克爾斯全家坐在舵輪近旁,沒有表情地瞪著所有的人,跟誰也不說話。他們帶有冠冕族徽的馬車堆滿了豪華的行李箱,和類似的其他十幾輛車一起鎖在前甲板上。在這些車輛之間挪動很不方便,前艙的旅客幾乎沒有一點走動的空間。他們中有幾個猶太人是在估衣街做生意的,衣著體麵,自帶酒食,他們的錢能把大廳裏吃喝玩樂的有錢人半數家產買下來;幾個留八字胡髭、隨帶公文包的勤謹人,上船才半個小時便開始繪畫;船一過格林尼治,少數作上房女傭的法國人便暈得一塌糊塗;幾名馬夫在他們看管的馬槽附近溜達,或靠在明輪旁的船舷上談論哪幾匹馬有條件參加萊傑大賽,以及他們自己在古德伍德杯賽中的輸贏情況。

導遊們對全船作了一番檢查,把他們的雇主在艙內或甲板上安置好以後,他們自己便聚在一起,開始抽煙聊天;那幾個猶太人也加入他們的行列,同時相看那些馬車。這裏有約翰爵士那輛能裝十三人的大型車;其中一輛是那對老夫少妻的;貝拉克爾斯勳爵的一輛四輪車、一輛輕便車和一輛大篷車,任何人想要都可以買走。令人不明白的是勳爵大人哪來的現金做路費。不過那幾個猶太人知道他是如何弄到錢的。他們也知道:此刻勳爵身上有多少錢;他出多少利息才借到這筆錢;誰把錢借給他。最後,這裏還有一輛幹幹淨淨、漂漂亮亮的旅行車,吸引了導遊們的注意。

“這是誰的車?”一名背著羊皮大錢袋、戴耳環的導遊用法語問另一名戴耳環、背著羊皮大錢袋的導遊。

“可能是基爾什看管的,剛才我還看見他坐在車上吃三明治來著,”那導遊說著一口流暢的德國腔法語說。

基爾什沒多會兒便從底艙裏鑽出來,他是在那兒用夾著多國語言的詈罵批評忙於安置乘客行李的水手,現在來向譯員同行們介紹他自己找到的工作。他說這輛車的主人是從加爾各答和牙買加發了洋財回來的,非常有錢,他就是受雇給這位財主當導遊。正在這個時候,有人告誡一位小少爺不可以在明輪罩之間的橋樓上玩耍,他便從那兒蹦到老新郎的馬車頂上,再從那兒翻過另外好多輛車和大行李箱,一直扒到自己的車上,然後從窗口一下子鑽進車廂,贏得看到這一幕的導遊們一片歡呼聲。

“看來這次定能安全渡海,喬治先生,”基爾什麵帶諂笑說著拿起他那鑲金邊的帽子。

“去你的法國話!”小少爺道,“餅幹在哪兒啊?”

基爾什回答時說的英語,當然是他所掌握的某種雜牌兒英語。雖然這位仁兄自稱通曉各國語言,其實都是一知半解,一種也不精通;他哪國話都說得很順口,可是哪國話都說不好。

脾氣不好的小少爺正是我們的小朋友喬治·歐斯本;也不奇怪他需要補充體力,因為他還是三小時前在裏士滿吃的早飯,所以現在大口地吃了很多餅幹。他的媽媽和焦斯舅舅在後甲板上,那兒還有時常和他們在一起的一位紳士,這一行四人是去旅遊避暑的。

焦斯這時坐在甲板上的天篷下,跟貝拉克爾斯伯爵一家幾乎處於麵對麵的位置,那一家的情況幾乎吸引了這位孟加拉文官的所有注意力。伯爵夫婦比焦斯記憶中在布魯塞爾以前見過他們的那個難忘的一八一五年似乎反倒年輕了些(不言而喻,他在印度對別人則說自己跟他們相知有素)。當年貝拉克爾斯夫人的黑發,如今在赤褐中透出漂亮的金黃色;貝拉克爾斯勳爵以前火紅色的連鬢須,現在卻成了又黑又密的大胡子,在光照下一會兒泛紫,一會兒變綠。盡管這對貴人長相變了,他們的行為在焦斯眼裏簡直比什麽都有趣。麵前有一位勳爵在,焦斯就像著了魔似的,把所有心思花在他們身上。

“你似乎對那些人很感興趣,”鐸炳見他如此集中精神,忍不住笑道。愛米莉亞也笑了。她頭戴一頂綴有黑色緞帶結的草帽,身上還在穿孝服;但周圍有些熱鬧的氣氛和外出觀光的輕鬆心情,使她看上去顯得非常高興。

“天氣真好了!”愛米說,接著補上富有特色的一句,“希望渡海時風平浪靜。”

焦斯搖搖手以示看不起,同時仍斜著眼睛偷看對麵那一雙大貴人。

“如果你有過和我們相同的海上經曆,”他說,“就不會太在意天氣好壞了。”事實是這位經常遠航的海上漂,昨夜是在自己的車上度過的,他暈得受不了,靠向導給他灌對水白蘭地,饗之以種種美味,才勉強熬過這一宿。

到了約定的時間,他們一行高高興興地登上鹿特丹碼頭,再從那兒轉乘另一艘輪船直達科隆城。這一家子和馬車在此登陸,焦斯十分驕傲地看到科隆的報紙刊出“塞德立伯爵閣下及其隨從人員從倫敦抵達本市”的消息。他的行篋中有進宮朝覲時的一身衣服,他一定要鐸炳也帶上全副戎裝。他說有意到若幹外國宮廷去向他這次打算拜訪的這些國家的君主問好。

在他們逗留的任何地方,一有時機焦斯就把自己的和少校的名片留給“咱們的公使”。在自由市美因河邊的法蘭克福,英國領事擺飯招待他們一行時,焦斯偏偏要戴三角帽、穿緊身褲去拜會這位友好的官員,別人費了很大周折才勸得他不穿這身打扮。焦斯有一本旅行日記,其中細致記述他住的各家旅館有什麽優缺點,哪兒的味道好,哪兒的簡直不能吃。

至於愛米,她已覺得心滿意足。她所到之處,經常由鐸炳替她拿著折椅和圖畫本,欣賞這位性情溫柔的畫家以前從未受到過誇獎的素描。愛米莉亞坐在輪船的甲板上畫巉岩和城堡,在她的兩名扈從——喬吉和鐸炳——保護下騎毛驢,登古代的強盜山寨。她看著少校騎在驢背上,兩條長長的腿碰到地麵,模樣很可笑,忍不住笑出聲來;鐸炳自己也笑了。少校曾在研究軍事文獻的過程中學會了一點德語,可以為這一家做譯員;他向喬治認真講述發生在萊茵河和法耳茨的重大打仗經過,聽得那少年眉飛色舞。僅僅幾個星期內,喬吉經常在馬車馭者座上跟基爾什先生聊天,在德語方麵進步不少,居然可以跟旅館的侍者和車夫煞有介事地討論,令他的母親甜在心裏,令他的監護人忍俊不禁。

焦斯先生幾乎不參加同伴們下午的觀光活動。他飯後要好好睡一覺,或者懶洋洋地待在亭子裏歇息,欣賞旅館花園的美景。萊茵河地區的花園真是美!寧謐的環境,燦爛的陽光,紫色的崗巒;氣象萬千的大江倒映出一座座巍峨的山峰——隻要見過一回,每個人都將懷著感激的心情念念不忘那裏溫馨、安適的旖旎風光。哪怕暫時停筆,閉目暇想一下萊茵河沿岸的山川之美,也能令人心情爽快。到了夏日近黃昏的這段時間,乳牛從山坡上成群而下,在響成一片的哞哞聲和鈴鐺聲中回到古老的城市。這兒有古老的護城河、城門和尖頂;栗樹把藍幽幽的狹長蔭影覆蓋在草地上,金燦燦、紅豔豔的夕陽在天際和江麵燃燒;月兒已經出現,在如火如荼的夕照麵前顯得蒼白無光。殘陽落到頂上修有堡壘的群山背後,夜幕突然降下,河水越來越暗,從古城牆窗戶裏映出的光亮在江中顫抖,對岸山坡下的村落裏也逐漸閃起點點燈火,真是寧靜平和的景象。

卻說焦斯習慣在飯後臉上蓋一塊印度大手帕舒服地睡上一覺,醒來覺得全身舒適,便拿起加裏尼亞尼那份生財有道的報紙,把上麵關於英國的新聞從頭到尾地通讀。(讓所有到過國外的英國人為那張海盜報紙的製作人兼老板祝福吧!)焦斯醒著也罷,睡著也罷,他的朋友們都不在乎,他不在也不會特別想他。是的,他們都很開心。晚上他們常去歌劇院聽戲——德國城市裏那些老派的歌劇院並不追求華麗的氣派,卻讓人感到溫暖、融洽;貴族婦女們坐一邊,哭著織襪子;布爾喬亞們坐另一邊,與之遙遙相對;雖非至尊亦夠尊貴的大公殿下及其家人,個個肥頭胖耳,仁厚福相,來時就占用正中的大包廂;正廳後座都是風流倜儻、身體很瘦的軍官,他們留著麥稈色的八字胡髭,一天的薪餉隻有兩個便士。愛米在那兒第一次領略到莫紮特和契瑪羅薩的美妙音樂,如獲至寶。少校的音樂品位筆者在前麵曾經說過,也誇獎過他演奏長笛的技術。但他在這些歌劇院裏享受的主要樂趣,也許來自欣賞愛米聽戲時陶醉的表情。這些藝術瑰寶向愛米莉亞展示了一個愛和美的新世界;這位淑女擁有非常敏銳、非常高雅的感應力,她聽了莫紮特的作品怎能沒有反應?歌劇《唐·璜》中一些纏綿柔美的篇章在她心頭喚起的愉悅簡直難以交狀,以致她在跪下作臨睡禱告時忍不住捫心自問:伴隨著《唐·璜》中有名的詠歎調油然而生的那種**氣回腸的感覺,是不是一種罪過?她就這個問題詢問了她的神學顧問鐸炳少校(少校本人是虔誠的信徒)。後者說,他個人認為,任何藝術美或自然美在使他得到愉快的同時,也使他心中充滿感謝之情;聽美妙的音樂時所產生的興奮,就像仰望天上的星星、觀賞美麗的風景或圖畫時所獲得的爽快,乃是一種天賜的享受,為之我們要像蒙受其他任何物質恩惠一樣虔誠地感謝上帝。但歐斯本太太心裏還不太踏實,便以在布朗普頓時別人塞給她的幾本宗教小書(諸如《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婦》之類)中的大道理為理由向威廉質疑。為了教育愛米莉亞,少校給她講了一則東方的寓言:貓頭鷹認為,陽光太耀眼,夜鶯的歌喉也被吹捧過了頭。

“有的鳥天生會唱歌,有的鳥隻會怪叫,”少校笑道。“憑你這樣一副甜美動聽的好嗓子,應當屬於夜鶯一類。”

我很高興詳述她一生的這個時期;想到她精神爽朗,心情舒暢,我也開心。這樣的日子她過得還不太多,她也沒有得到過機會培養愛好,增長見識。目前為止,她一直陷於一些孤陋寡聞的俗物。這也是許多女人相同的命運。由於每一個女性都是她的同類中其他人的敵人,按照她們“仁慈”的評判依據,害羞被視為愚魯,嫻靜被視為冥頑;沉默按說隻是對有權力的人飛揚跋扈表示無聲的反抗,或持敢怒而不敢言的不同意態度,可是落到那般宗教裁判所的女法官之手卻最得不到原諒。這麽說吧,我親愛的、有素質的讀者朋友,你我今晚如果有緣處於一群賣蔬菜的中間,那麽很可能你我不會施展才華,語驚四座;反之,如果一個賣蔬菜的坐在府上高雅脫俗的茶桌旁,那兒每一個人說的話都充滿哲理,每一位名流女士都以無比絕妙的方式把她的朋友說得到處是傷,那麽,這位賣蔬菜的外人大概說不出話來,他既不可能引起別人的興趣,也絕不會對別人感興趣。

請不要忘記,我們這位苦命的淑女目前為止一生還沒有遇到過一位好男人。而世上君子難得的程度也許超過我們某些人的估量。試問,哪位能從自己的熟人圈子裏找出好多這樣的好男人來:他們的目標是崇高的,一向真誠,非但為人正直,而且出類拔萃;由於胸襟開闊,他們顯得老實純樸;他們敢於問心無愧地麵對世界,麵對大人物或者小人物,無不平等對待——這樣的君子能有幾個?所穿的外套布料講究的,我們知道的有一百人;舉止優雅的有一二十;能躋身所謂的內層圈子乃至一躍成為上流社會中心人物的幸運兒,也有那麽一兩個;但是,真正的君子有幾個?我們不如每人拿一張紙寫下各自心目中的名單來。

在我心目中的名單上,我不假思索地寫下我的朋友鐸炳少校。他的兩條腿過長了些,臉皮黃黃的,發音略有點兒大舌頭,乍一聽來確實有些可笑。但他的想法是正確的,善於分析問題;為人誠實,一生清白;既熱心,又謙虛。當然,他的手和腳很大,兩代喬治·歐斯本都愛誇大並笑話他的這一特點。兩個喬治的嘲弄可能妨礙了可憐的小愛米認識少校真正的價值。但是,我們都曾被誤導而一時沒能認識到英雄本色,後來又改變了之前的看法——這樣的事不是發生過許多次嗎?愛米在這段幸福的日子發現,她對少校的評價起了很大的變化。

也許,這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但他們自己不一定意識到這一點——事實上誰又不是這樣的呢?我們中哪一個能指出什麽時候是自己一生歡樂登峰造極的頂點?無論怎樣,他倆都很滿意,從這次消夏旅行得到的愉快享受,決不亞於那年離開英國的任何一雙男女。每次上戲園子喬治都去,不過結束時給愛米披上肩巾的是少校。散步和觀光時,那少年總是走在前麵,或拾級登塔,或爬上樹去,其實舉止沉穩的那一對待在樹下;少校十分悠閑而且安靜地抽他的雪茄;愛米則把眼前的廢墟陳跡畫下來。而每字每句都有實證可考的本書作者,正是在這次旅遊過程中有機會第一次見到他們並與之結識。

我第一次見到鐸炳中校及其同行的人就在蓬佩尼克爾公國這個美麗舒適的小城。那正是皮特·克勞利爵士作為參讚初露頭角的地方。不過此事過去很久了,後來奧斯特裏茨一役拿破侖大敗奧軍的新聞傳來,英國駐普魯士的外交使節一齊整理行裝逃走了。鐸炳一行連同向導坐馬車抵達全城最好的儲君旅館,一起坐長桌吃套餐。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焦斯的大氣派,他用餐時所要的約翰尼斯貝格時擺出了虛偽的內行架勢(與其說抿,不如說吸)。據我們看,那男孩胃口也確實不小,他吃下去的東西有火腿、煎肉、土豆、越橘果醬、沙拉、布丁、烤雞、蜜餞,那份所向披靡的勇敢直前果然不辱其民族精神。大概十五道菜之後,他以甜食作為這一餐的結尾,以至於還把一部分甜食帶出門;由於同桌的另一些年輕人看見他吃得不緊不慢、旁若無人,並且尚有餘勇可賈,都覺得非常有意思,便慫恿他再抓一大把杏元餅幹揣入兜裏。在這個非常開心的德意誌小地方,差不多所有人都上劇場看戲,喬吉一路吃著杏元餅幹往劇場走。他那一身黑服的媽媽瞧著兒子進餐時的可愛的行為,不時羞紅了臉發笑,顯得格外高興,盡管有些不好意思。我記得,中校(此後不久他便得到晉升)當時常常跟孩子開玩笑,一本正經地指著他還沒有品嚐的幾道菜,勸他不要畏手畏足,盡管大吃大喝,某幾道菜可以再來一份。

蓬佩尼克爾大公國宮廷劇院那天晚上會有一次演出,由當時色藝雙絕的施廖德一德弗裏安飾演著名的歌劇《菲德裏奧》中的女主人翁。我們坐在前排,看得見與我們同桌進餐的那四位朋友,他們坐在儲君旅館主人施文德勒專為他最有財氣的客人預訂的包廂內。我一定會注意到,女主角的精彩表演和驚妙絕綸的音樂,對歐斯本太太產生的感染力竟如此深刻(我們是從蓄八字胡髭的胖紳士叫她時聽到這個名字的)。在令人畏懼的囚犯合唱中,女主角美妙的歌聲飄然揚起,回落在所期望的和聲上,這時英國太太臉上顯露著驚訝,連菲普斯這等玩世不恭的年輕外交官在望遠鏡裏看到了也欷歔不已,感慨係之:

“上帝啊,看到一個女人竟會如此深情,實在讓人從心底裏高興。”

台上演到獄中的一場戲,當菲德裏奧唱著“沒什麽,沒什麽,我的弗洛列斯坦”向她丈夫奔去時,歐斯本太太簡直激動得無法自持,甚至於用手帕擦拭眼淚。此刻劇場裏每一個女人都在流淚,但可能是因為我要為這位女士立傳的緣故吧,反正我隻關注於她一個人。

第二天演出的是貝多芬的另一部作品《維多利亞近郊之戰》。作品的開頭部分采用了頌揚英雄馬爾布魯的法國歌曲,表示法軍可以直接進入。緊跟著是鼓聲、號聲、隆隆的炮聲以及離死並不遙遠的痛苦的呻吟;末了在氣勢恢宏、象征勝利的漸強樂段中響起了《天佑吾王》的主題。

劇場裏大概有一二十個英國人,聽到這個音樂,大家都從座位上起立,站得筆直,用這樣表明自己是古老、親愛的不列顛民族的一員,其中包括坐在前排的我們這些年輕人、約翰·布爾明斯特爵士夫婦(他們租了房子在蓬佩尼克爾來撫養他們的九個孩子)、蓄八字胡髭的胖紳士、穿白帆布褲的瘦長少校以及他滿懷柔情關懷備至的歐斯本太太母子倆,哪怕是向導基爾什也從頂層樓座站起來。公使館臨時代辦泰普沃姆站在他的包廂裏不停的僵硬的笑著,好像他就是整個大英帝國的代表。泰普沃姆是黑維托普老元帥的外甥和繼承人;這位元帥曾作為黑維托普將軍在之前的滑鐵盧之戰爆發前出場,當時他任鐸炳少校所屬的第一團團長,直到今年,由於吃了用鵒鳥蛋做的肉凍剛離開人世,身後哀榮顯赫,而第一團也由國王陛下正式讓高級巴思勳爵士邁克爾·奧多德上校指揮,因為他曾指揮該團參加過許多光榮的戰爭。

一定是泰普沃姆曾在他舅舅家裏見到過鐸炳中校,因此那天晚上在劇場裏一眼就知道他是誰。這位代表英王陛下的外交官一點也沒有架子,專門從自己的包廂裏走過來跟他不久前發現的好朋友當眾握手。

“瞧瞧泰普沃姆這個狡猾的人,”菲普斯從正廳前座不吭聲的觀察著他的上司,一邊低聲地說。“他總是會削尖了腦袋往漂亮女人那兒鑽。”

我心想:外交官不就是做這個的嗎?那要他們有什麽用呢?

“我這次能見到鐸炳太太吧?”這位公使館的代辦麵帶魅力無窮的諂笑問。

“這倒真是個好主意,真是太好了!”喬吉突然放聲大笑道。愛米和少校一下子滿麵漲紅;我們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這位女士是喬治·歐斯本太太,”少校介紹著說,“這位是她的兄長塞德立先生,孟加拉民政部門的一位高級工作人員;請允許我把他介紹給您,勳爵閣下。”

勳爵極其微妙的微笑險些讓受寵若驚的焦斯當場跌倒在地。

“你們打算在蓬佩尼克爾住一陣?”臨時代辦說。“這地方夠壓抑的,我們確實是想有一些出色的人物活躍一下這兒的氣氛,我們會全力以赴使你們在此地過得開心,”代辦沒有想起鐸炳作介紹時告訴他的姓氏,隻能夠——“哈哈哈先生……嗬嗬嗬太太。我明天會去旅館拜訪你們,這是我的榮幸。”說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臨走還回過頭一笑,他相信這一回首一定可以讓歐斯本太太的一縷芳魂從此出竅。

演出結束後,我們這些年輕人喜歡在穿堂裏稍作休息,看著有地位的觀眾一一離去。已故大公的遺孀坐的是一輛匡啷啷直響的舊車,由兩名忠心耿耿、滿麵蒼桑的老侍女和一名嗅鼻煙成癮、腿特別細長的小個兒武士陪著,那武士戴著最奇怪的假發,綠色的外套上卻掛著不少勳章,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算蓬佩尼克爾的聖米迦勒勳章,由一顆星和一條特別神氣的黃綬帶組成。敲響軍鼓,衛隊敬禮,那輛舊車匡啷啷駛離劇場。

其後是尊貴的大公殿下及其親眷在大臣和仆從的簇擁下走了出來。大公和藹地向每一個人鞠躬謝禮。衛隊又一次的敬禮,穿大紅製服的快腿扈從一直將火炬高舉,隨後大公殿下的馬車駛向什洛斯貝格山上有塔樓和尖柱矗立的大公古宮堡。在蓬佩尼克爾,人們都認識彼此。隻要是沒見過的陌生麵孔,公國的外交大臣,也可能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各種官員,立即會前往儲君旅館打聽新來的客人的詳細資料。

我們也在那兒觀察這些大人物離開劇場。泰普沃姆裹上他的大氅(他有一名異常魁梧的侍從隨時為他拿著這件外衣)步行走了,那身形極像唐·璜。首相夫人花了很大力氣擠進轎廂,她可愛的女兒伊達則套上帽兜和木屐。不多久,那四位英國人也走了出來:男孩無聊得打哈欠;少校努力把披巾蓋在歐斯本太太頭上;塞德立先生的大禮帽隨意戴著,一隻手插在尺寸巨大的白背心腹部;氣度不凡,儀表堂堂。我們脫帽向同桌的熟人表示慰問,歐斯本太太稍微一笑,還了我們一個屈膝禮——麵對這般風韻,所有人的身心都將為之一激動。

旅館派來的馬車在咋咋呼呼的基爾什先生監督下已經到了,準備接他們回去;可是胖先生說他想散散步,還可以在回旅館的路上抽會兒雪茄;這樣其餘三人先行,向我們點點頭微笑答別,留下塞德立先生閑步散逛,而基爾什則帶著一盒雪茄緊跟在雇主身後。

我們一起同行,路上跟胖紳士聊起這地方有些什麽令人愉快的活動。對於英國人來說,這個地有不少活動都能一起參與。有專為旅遊者哄趕野味的圍獵;好客的宮廷會舉行舞會和其他遊樂聚會;接觸到的人都會有一定的地位;劇場相當出色;物價很便宜。

“咱們的公使看起來十分平易近人,”我們的新朋友說。“有這樣一位官方代表在,再加一位好醫生,我想這地方居住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晚安,諸位。”說完,焦斯把扶梯壓得嘎吱嘎吱一直響,上樓準備睡覺;基爾什舉著一束塗蠟的粗燈芯為他照路。我們期望那位可愛的女士能在這城裏住上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