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蓓卡·克勞利太太的傳記中有這麽一部分,筆者隻能夠知趣地輕輕撩過,這是世事的要求,更確切地說是世上那些道德家的要求;他們很可能並不特別反對悲劣的行跡,但要是聽別人直言不諱地談到這類行徑,那種強烈的反感簡直無以複加。名利場上有很多事情我們都在做,而且所有人都知道,盡管我們從來不說,猶如祆教徒崇拜惡之神,但是絕口不提魔鬼。一位真正高雅的英國或美國淑女不允許“褲子”這個詞兒侮辱她們貞潔的視聽;高層次的讀者同樣不能容忍一篇描述墮落行為的詳細報道。然而,尊敬的女士,褲子我們天天要穿,天天看見;有傷風俗的事情天天在我們鼻子底下發生——我們並不見得如何感到羞愧。您要是每次遇到此物此事都要羞紅臉,那您會是怎樣一副尊容?僅僅在提到此物俗不可耐的名稱或描述此等有傷風化的劣行時,您嫻淑的操守才認為應該表示震駭或憤慨,因此作者在寫此書的過程中,自始至終抱著遵守當今時尚的願望,隻是蜻蜓點水一般點到為止地暗示邪惡的存在,不讓任何人細膩的感情受到傷害。蓓姬當然有一些醜行,但筆者把她呈現在讀者麵前的時候絕無片言隻字出格越軌;看看什麽人能說事實並非是這樣。筆者懷著幾分自豪的心情請教所有的讀者:在描寫蓓姬這個能歌善笑、慣用花言巧語和虛情假意迷惑人的塞壬的時候,筆者是否忘記過禮數規矩,讓那妖魔鬼怪的尾巴露出了水麵?沒有!誰如果不介意,可以向清澈透明的波浪下麵張望,瞧瞧那條粘粘乎乎、讓人惡心的尾巴如何扭來扭去,在白骨中間搖擺,在屍體周圍周旋。但在水麵以上,一切都中規中矩,合理體麵;我敢說,哪怕是名利場上最難伺候的道德家也沒有任何理由對此挑剔!然而,當塞壬消失在水下,潛入海底去找屍體的時候,她上麵的水自然會被攪渾,想要往裏邊看個究竟也是做無用功。塞壬們坐在礁石上撥弄豎琴的弦索,梳理她們的長發時,唱著歌招引你過去給她們拿著鏡子——那時她們的模樣挺漂亮;然而一旦她們鑽入水中,請相信我,跟這些海妖打交道決沒有你的任何好處,最好還是別去打探那些食人的女水怪如何大口吞食其可憐的鹽漬犧牲品縱情狂歡。因此,當蓓姬不在我們討論的範圍之內的時候,她也不會做什麽正經事,也就是說,有關她的情況說得越少越好。
大約兩年過去了自從柯曾街出了亂子以後,如果我把這段時間內瑞蓓卡的所作所為全部如實匯報的話,人們估計有理由說本書內容不正。虛榮心重、玩世不恭、追求享樂的人所做的事情通常路子不正(其實,我的朋友,比如說您,看上去道貌岸然,清名遠揚,難道您不是這樣的嗎?——不過此話我隻是隨便說說罷了);那麽,我們又能要求一個無所謂信仰、無所謂愛、也無所謂清白的女人做出什麽行為來呢?我傾向於這樣來看:蓓姬生活中有一段時間,她並沒有羞愧難當,而是近乎破罐破摔,徹底自暴自棄,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聲。
這種頹廢和沉淪並非形成於一日或一夜;那是她遭難後多次掙紮著試圖浮出水麵卻連連失敗,才一點點落到這般田地的——跌入水中的人隻要心中還存一絲希望,就一定會抓住一根木條不放;等到發現任何努力全都落了空,這才會失去最後的希望。
當羅登·克勞利在為新官上任去當殖民地總督作準備的時候,蓓姬依然在倫敦,而且據說還曾不止一次謀求見到她的大伯子皮特·克勞利爵士,企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而她原先差不多已經贏得夫兄的支持。一天,皮特爵士與韋納姆先生往下議院走去,後者眼利,發現羅登太太套著黑色麵紗在堂堂立法機構附近探頭探腦。當她和韋納姆對視時,就無聲無息地溜走了,始終未能實現她在準男爵身上打主意的願望。
可能是簡夫人進行了幹涉。據我所知,簡夫人在那場爭吵中所表現的勇氣和拒不承認蓓姬的信念,令自己的丈夫大為吃驚。她獨自決定邀請羅登在動身赴考文垂島之前住在岡特街,因為簡夫人了解,有羅登守衛在此,蓓姬不敢隨意進入她家。她還對寄到皮特爵士名下的郵件信封一一仔細檢察,就害怕丈夫和他的弟媳有書信往來。瑞蓓卡如果想要寫信的話,也不是沒有辦法;可是她不再試圖與皮特見麵,也沒有寫信寄到他家。經過幾次努力之後,蓓姬同意了皮特的要求,就是她與羅登夫妻失和的問題一概通過律師進行聯係。
當然皮特也受了其他人的影響,已對她產生極大的反感。在斯泰因勳爵事件後不久,韋納姆曾去找過準男爵,向他提供了蓓姬的一份詳細資料,令代表欽設克勞利鎮的國會議員非常驚訝。韋納姆對她的情況了如指掌:她父親是誰;她母親在歌劇院當舞蹈演員的具體時間;蓓姬的過去是如何;她婚後的行為又怎樣。我可以肯定,韋納姆所講的故事大部分意圖明顯的謊話,因此這裏就不重複了。但是蓓姬在一位曾經相當偏袒她的鄉紳和親戚心目中,卻留下了非常非常悲慘的印象。
考文垂島總督的俸祿並不豐厚。總督閣下從中劃出一部分用於償還一些未了的債務,而他身居高位的花銷卻也不少;最後發現他每年最多隻能給妻子三百磅,羅登計劃向她支付這筆錢的要求是她永遠不找丈夫的麻煩。否則的話就打算離婚,讓其他人都知道這件事。但韋納姆也好,斯泰因勳爵也好,羅登也好,人人關心的是設法讓她離開英國,把這件極不光彩的事兒掩埋過去。
瑞蓓卡可能一門心思在跟她丈夫的律師們一起辦各種各樣的手續,以致忘了為自己的兒子小羅登采取任何行動,甚至一次也沒有計劃去看看他。那位小少爺已完全交給他的伯父伯母看管,而後者向來深得侄兒的喜愛。他母親離開英國後,從布洛涅給兒子寫了一封字跡娟秀的信,讓他好好用功,說自己計劃去周遊歐洲大陸,在這個過程期間將會很高興再給他寫信。可是蓓姬過了一年才寫信,而且還是因為皮特爵士唯一的兒子,身體不太好的小皮特死於百日咳和麻疹的原因。小羅登的媽媽於是寫了這封洋溢著母愛的信給她的愛子,小羅登則正因為這個原因成了克勞利莊的繼承人,因此更加親近那位仁厚的夫人,雖然在她慈愛的心中已經把侄兒當親子看待。那個時候已長成了一個英俊挺拔小夥子的羅登·克勞利,接信後臉紅了說:
“哦,伯母,您就是我的母親!”他說;“不是——不是那個人!”
可他依然寫了一封親切而恭敬的回信給當時住在佛羅倫薩一家寄宿旅館裏的瑞蓓卡。不過這是後話。
我們親愛的蓓姬第一次飛得並不太遠。她在法國沿海的布洛涅休息,有好多無辜被迫離開本土的英國人在那兒居住;她住在該地一家旅館裏,有兩間房,有一個女傭服侍,生活方式像一位有教養的寡婦。一起用餐時,同桌的人們覺得她挺不錯,她給他們講關於夫兄皮特爵士的故事,還談到她在倫敦結識的一些大人物,那種語調輕鬆的上流社會聊天方式,往往能給不知所以然的人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在其中很多人眼裏,她是個有地位的人;她在自己房間裏舉行小型茶會,參加當地一些無傷大雅的娛樂活動——洗海水浴;坐敞篷車兜風;在沙灘上散步;去劇場看戲。一位印刷業老板娘伯椒伊斯太太,帶著孩子到此度夏,食宿在旅館裏,她的丈夫周六和周日來和妻兒團聚。她認為羅登太太非常可愛,誰知道那個伯椒伊斯真是過分,竟對蓓姬開始大獻殷勤。其實這樣的事情再平常不過,隻不過蓓姬一貫平易近人,善於交際——尤其擅長男人們的激勵。
社交旺季之後,照例有不少人來到國外,因此蓓姬有非常多的機會觀察來自倫敦富豪圈內的熟人,從他們的態度中琢磨“上流社會”對她的行為是如何看待的。一天,蓓姬在布洛涅碼頭的突堤上散步,遠處英國海岸的巉岩隔著蔚藍的海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無意間,她和帕特雷特夫人及其女兒們遇到了。帕特雷特夫人急忙搖晃陽傘把所有的女兒都叫回到自己身邊,匆匆離開碼頭,還向可憐的小蓓姬惡狠狠地瞪了幾眼,讓她孤單的留在那。
另一天,一艘郵船進了港。當時風很大,蓓姬很喜歡遠望飽受顛簸之苦的人們上岸時的一臉疲乏。司林斯通夫人恰好在那趟班船上。她在自己的車裏暈得天旋地轉,精疲力竭,勉勉強強走跳板離船登上碼頭。但是她一見係著粉紅色帽子的蓓姬嘻嘻哈哈的樣子,原先的疲憊相竟然全都不見了;她向瑞蓓卡投了輕蔑的一瞥(這一瞥可以使任何女人抬不起頭來),然後不用人攙扶,自己走進海關。蓓姬莞爾一笑,但我估計她不會喜歡被人這樣來看。她覺得很孤獨,形單影隻,非常淒涼,而遠處亮閃閃的英國巉岩對她來說已成為不可觸及的禁區。
男人們的態度也發生了很難用語言形容的變化。格林斯通衝她齜牙咧嘴地發笑,那種接近於放肆的隨便讓她很不舒服。小鮑勃·薩克林三個月前還不停的拍她的馬屁,以至於會冒雨走一英裏從岡特府門外的車水馬龍中去找尋她的馬車。一天,蓓姬沿著布洛涅的堤岸散步,小鮑勃正在那兒和近衛團的費促甫交談(後者是希豪勳爵的兒子),見了蓓姬隻是扭過臉點點頭而已,帽子也沒有摘下,一邊繼續跟希豪家的繼承人說話。在旅館裏,湯姆·雷克斯叼著雪茄企圖走進她的起坐室,可是蓓姬請他吃了閉門羹,要不是湯姆的手夾在門縫裏,她就會把門鎖上。瑞蓓卡開始感到自己確實舉目無親孤單一人。
“要是他在這兒,那些膽小鬼決不敢對我這樣無禮。”
想起了“他”,蓓姬心中充滿哀傷,甚至深深地懷念他的誠實、憨厚和忠心,懷念他從未改變過的無條件服從,懷念他的好品性,懷念他的勇氣和膽量。她也許哭過一場,因為她下樓吃飯時好似故意顯得特別愉快,還額外略施脂粉。
現在她經常要略施粉黛;而且——而且女仆會時常去買白蘭地給她,這還不算記在旅館賬單上的酒類。
但是,與男人的無禮相比,某些女人的同情也許才叫她真的受不了。克雷肯伯裏太太和沃辛頓·懷特太太在去瑞士途中經過布洛涅。(這一行的領隊乃是霍納上校,另外還有年輕的博莫裏,當然少不了老克雷肯伯裏和懷特太太的小女兒。)她們倒沒有對她回避。她們吃吃地笑,嘰嘰喳喳地聊,又是同情,又是安慰,全部是一派居高臨下、憐憫弱者的姿勢,直至把她氣得差點兒瘋掉。當她們吻別蓓姬後冷笑地離去時,她心中感到一陣淒涼:“連她們也在我麵前端起架子來了!”她聽見從樓梯上傳來博莫裏的笑聲,也完全明白其中的含義。
蓓姬從不拖欠賬單,在旅館裏跟任何人都客客氣氣,見了老板娘笑臉相迎,對侍者稱“先生”,在清潔女工麵前也很有禮貌;種種行為,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她手頭上缺錢的弱點(蓓姬從不無計劃的花錢)。可是,就在那幾個熟人來訪之後,蓓姬竟接到旅館老板的通知,要她付清賬單從這裏離去。有人告訴店主,說讓這樣的人住在旅館裏極不合適,由於正派的英國女士不願意跟她同桌而坐。於是蓓姬隻得搬到公寓去住,而在這以前那種地方沉悶孤寂的生活環境她是相當厭惡的。
盡管受到這樣的待遇,她還是沒有趴下,千方百計想為自己樹立一個好名聲,消除閑言碎語的差別影響。上教堂做禮拜她一回也不少,在那兒唱讚美詩數她最響亮。她參與賑濟遇難漁民的寡妻遺孤,將手工製品獻給傳教士和畫送給誇什布人部落;慈善舞會的門票她願意認購,但自己不跳舞。總之,凡是受人尊敬的事她都幹,所以筆者敘述她生平的這一階段比隨後那些不太光彩的事情要樂意得多。她很清楚大家躲著她,可照樣竭力用笑臉迎人;從她臉上的表情絕對猜不出,她內心忍受著何等的痛苦和屈辱。
她的往事就像一團謎一樣。不同的人群對她的評議各不相同。一些好事者聲稱她是禍水、罪人;而另一些人則堅持說她清白無辜,不差於一隻羔羊,都是她那個可惡的丈夫的過錯。蓓姬一提起自己的兒子,馬上就哭了起來;看到哪個男孩與他相像,也會露出極其真誠的悲傷之情——這一招著實為她贏得不少惻隱之心。善良的奧爾德尼太太在寓居布洛涅的英國人中間威望比女王還要高,僑民中她請客吃飯和舉辦舞會的次數最多;當奧爾德尼少爺從綏希泰爾博士的寄宿學校來這裏度假時,蓓姬抽抽搭搭傷心地說:“我的小羅登也是他這年齡,兩個人太相似了!”一時泣不成聲,竟把奧爾德尼太太感動得鼻酸眼紅。其實兩個男孩年齡差不多相差五歲,而相貌也沒有相似的地方,正如尊敬的讀者與鄙人一樣大相徑庭。隨後韋納姆在前往德國的礦泉城基辛根與斯泰因勳爵會合之前途經法國,曾就這一點向奧爾德尼太太作了解釋:如果要描述小羅登的模樣,韋納姆遠比孩子的媽媽描繪的更加形象,因為蓓姬討厭而且從來不去看望自己的兒子,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小羅登已經十三歲,而小奧爾德尼還不足九歲;兩人中一個金發,一個黑發。聽了這番話以後,奧爾德尼太太這才後悔自己認錯了人。
蓓姬很辛苦的交上了幾個朋友,可是隻要某人一來,立刻把她辛苦經營的成果徹底摧毀,於是一切又得重新開始。做人真難,簡直太難了;她越來越感到孤獨、傷心。
有一位紐布賴特太太,在教堂裏聽見她的歌聲所以被吸引,又認為她在一些宗教問題上的觀點頗有同感(昔日在克勞利莊上,蓓姬曾傾聽過不少這方麵的教誨),一度對她以禮相待。蓓姬不光接受一本本宗教小冊子,還真的是讀了。她為誇什布人縫製法蘭絨短裙,為椰樹之鄉的西印度群島土著做棉布睡帽,畫紙扇以期教皇和猶太教徒改宗;勞爾斯先生布道是在周三聽,每周四聽哈格爾頓先生講經,周日上教堂做兩次禮拜,這還不包括晚上去聽普裏茅斯兄弟會的鮑勒先生說教——然而一切都是白費心機。紐布賴特太太與索思碭伯爵夫人正在討論為斐濟島民購買暖床器的基金會問題(她倆都是這一值得稱道的慈善團體婦女委員會委員),信中提到了她“可愛的朋友”羅登·克勞利太太;老伯爵的遺孀在回信中寫了很多有關蓓姬的細節、暗示、事實和謠言,以至於預測將有種種天譴神罰降臨,紐布賴特太太和克勞利太太之間的親密關係也因為這而終結。這件不幸的事發生在法國西部城市圖爾,那裏的宗教界人士立即跟那個墮落的女人再也不相往來。凡是熟諳英國僑民風俗的人都知道,我們的同胞無論身在何處,總會把本鄉本土的傲慢、偏見、藥丸、調味品、紅辣椒以及其他生活習慣帶去,在自己定居的地方建造一個小不列顛。
蓓姬在法國相當辛苦地從一個英僑聚居點遷移到另一個聚居點。從布洛涅到迪埃普,從迪埃普到岡市,從岡市到圖爾——她竭盡全力去讓別人尊敬她,不幸的是到了某一天,總有人發現魚目與珍珠混在一起,然後把她扔了出去。
蓓姬逃到迪埃普,在那裏曾得到胡克·伊格爾斯太太的善待。這位清名無瑕的女人在波特曼廣場有自己的住宅;她在蓓姬所住的旅館下榻,兩人開始是一起在海濱遊泳,後來又在旅館同桌用餐,因此而認識。伊格爾斯太太對於斯泰因勳爵挨揍那件事也早就有所耳聞(難道還有什麽人從未聽說過?);但是通過與蓓姬的交流之後,她便聲稱克勞利太太是位天使,她的丈夫是個十足的壞蛋,斯泰因勳爵則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樣寡廉鮮恥,而矛頭指向克勞利太太的謠言攻勢定是韋納姆那個壞蛋一手策劃的陰謀詭計。
“如果您是一條血性漢子,伊格爾斯先生,”她對自己的丈夫說,“下回在俱樂部裏見到那個混賬東西,您就應該給他兩個耳光。”但伊格爾斯先生是一位和藹的老紳士、模範丈夫,對地質學頗有興趣,而且他的個子也太矮,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
再說伊格爾斯太太彼時成了羅登太太的保護人,把她帶到巴黎自己家裏去住,還跟大使夫人反目成仇,由於後者不願接待蓓姬。歸結起來,她做了一個女人所能做的一切,全力以赴想讓蓓姬走正道,有個好聲譽。
最開始蓓姬確實很守規矩,然而一個正經女人單調枯燥的生活不久便令她覺得厭煩了。每天都是那樣千篇一律,在死氣沉沉的氛圍中飽食終日,差不多就是上布洛涅樹林兜風,晚上見麵的總是那些人,星期日總是恭聽布雷爾的晚間布道——總之,就像是同一部歌劇反複看著;蓓姬都快無聊死了。還算她運氣,小伊格爾斯先生也過來了,他母親見自己的年輕朋友對兒子如此巨大的吸引力,就直截了當地趕走蓓姬。
此後蓓姬嚐試和一個女友合租一套房屋;但兩人共同當家開始發生爭吵,並且負了一堆債務。於是蓓姬決定搬到寄宿舍去,並且在巴黎皇家大道聖阿穆爾太太經營的一家著名公寓裏住過一段時間;在那兒,她開始向一些經常泡在房東太太客廳裏的落泊花花公子和不正經美人兒施展魅力。蓓姬喜歡與人交往,要是離群索居她肯定活不成,就好像不讓鴉片鬼吞雲吐霧一般,所以她住在寄宿舍的那段時間一點也不沉悶。
“這裏的女人跟五月市的女人一樣逗,”她告訴偶爾遇見的一個倫敦老朋友,“隻不過衣著不太上檔次。男人們的手套用舊了洗過以後再戴,他們當然都不是好東西,但也沒有壞到哪去。房東太太有點兒俗氣,可是我看也不像——夫人那麽俗氣,”此處蓓姬提到了一位社交界的領袖人物,她的大名我是死也不會說出來的。的確,晚上您要是在聖阿穆爾太太那一間間燈火通明的屋子裏見到男人們佩著勳綬坐在牌桌旁,並從略略保持一段距離的地方看那兒的女人們,您一定會認為自己仿佛置身於相當高雅的社交場所,以為房東太太是位真正的伯爵夫人呢。很多人都這樣認為,蓓姬一度成為伯爵夫人沙龍裏最最光彩照人的女士之一。
但是,可能她一八一五年的舊債主們發現了她的下落,迫使她離開巴黎,反正這個小婦人相當倉惶地逃出巴黎後去了布魯塞爾。
哦,這個地方她不會忘記!她抬頭望見自己住過的一樓半小客房,想起當年貝拉克爾斯一家高價征求馬匹逃難的時候,而他們的車在旅館院子裏擱淺的場景,臉上浮起意味深長的苦笑。她還去憑吊了滑鐵盧和拉凱公墓,看到喬治·歐斯本的墓碑,不勝感慨萬分。她在那兒畫了一小幅素描。
“可憐的小愛神!”她喃喃道:“他太愛我了,真是個癡情的人!不知小愛米是不是還活著。她是個好姑娘;還有她的胖哥哥。我的舊文件裏到現在還保存著他的一幅畫像,胖乎乎的真可愛。他們都是些沒有心機的好人。”
蓓姬來到布魯塞爾時,帶著聖阿穆爾太太的介紹信去找她的朋友鮑羅丁諾伯爵夫人,後者是拿破侖手下的名將鮑羅丁諾伯爵的遺孀,死亡的英雄留給她的資金隻夠開一家提供包飯和牌桌的寄宿舍。在鮑羅丁諾夫人的桌旁玩紙牌或吃飯的,大都是些二三流的花花公子和混混兒,老是有訴訟纏身的未亡人,還有以為在這裏能見到“大陸名流”的英國笨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往往請吃飯的桌友喝香檳,和女人一起坐車外出,或騎租來的馬去作郊遊,湊錢定包廂看話劇、聽歌劇,從女賭客的軟肩後麵下注;他們在寫往德文郡的信中會很自豪地告訴父母,說自己在國外結識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到了布魯塞爾,蓓姬和在巴黎時一樣成為寄宿合中一支花,在那個圈子裏搶盡風頭。她從不拒絕香檳、花束、去鄉下兜風或坐包廂看戲,可是她更喜愛晚上的牌局,而且賭注開始加大。最初隻是微不足道的小輸贏,然後是五法郎一局,其後賭拿破侖金幣,後來賭起了本票,再往後連每月的房飯錢也付不出了,然後向年輕的男士們告貸;隻要一有現錢,她便對鮑羅丁諾夫人耍威風,而以前在房東太太麵前總是說好話、賠小心;最窮的時候就玩十個蘇一局,那種窘況真有點兒目不忍視。等到一季度的生活費到手時,她才還清鮑羅丁諾夫人的負賬,於是又跟羅西尼奧先生或德拉夫騎士賭牌。
蓓姬離開布魯塞爾的時候,欠下了鮑羅丁諾夫人三個月的夥宿費。關於這一不光彩的事情,關於她嗜賭、酗酒、跪在英國聖公會牧師穆甫先生麵前借錢,關於她用花言巧語哄騙、勾引努德爾爵士的兒子、穆甫牧師的學生一節(蓓姬常把他帶到自己房間裏去打牌,並且贏了不少)——有關以上種種以及其他無數悲劣行徑,鮑羅丁諾伯爵夫人一一說給隻要去她那的英國人聽,並稱羅登太太簡直是一條毒蛇。
我們那朵飄零的落花就這樣在歐洲各大都會東遊西**,如同浪跡天涯的尤利西斯或班普菲爾德·摩爾·卡魯。她欣賞下三濫的傾向愈來愈顯著。過不多久,她成為了一個流浪者,與之為伍的那些人您要是遇到了,保證讓您毛發直立。
歐洲大陸每一座較大的城市都有那麽一小撮英國流氓,他們的名字會被警官亨普先生在治安法庭上定期宣讀。他們中層次很雜,有公子哥兒,隻是家裏已不承認他們;有的成日逗留於彈子房、咖啡館、小酒吧;有的給外國的賽馬業和賭場“抱台腳”。他們蹲債務監獄,酗酒生事,打架鬥毆;欠了賬之後就逃走,跟法國和德國軍官決鬥;玩牌做手腳欺騙不知情的人,弄到了錢坐敞篷四輪車招搖過市去巴登巴登,用加倍下注的手法來獲取勝利;囊空如洗時便在賭台周圍走來走去,成為衣冠不整的潑皮、虛張聲勢的圇子,直至有某個猶太人為之兌換一張假本票,或者找到另一個不知情的人當冤大頭。這等人的榮枯盛衰不斷發生著改變,令旁觀者嘖嘖稱奇。他們的生活一定被**衝斥著。
蓓姬過起了這種日子,並且樂在其中——難道這有必要加以承認嗎?她和這幫流浪者一起從一個城市來到另一個城市。在德國任何一處設賭局的地方,都知道有個幸運的羅登太太。在佛羅倫薩,她和克留什卡塞太太在一套房裏居住。據說她曾被勒令離開慕尼黑。而我的友人弗雷德裏克·皮金先生聲稱,自己在瑞士洛桑她家吃晚飯時,一定有人在酒裏下了藥,他才糊塗的輸了八百鎊給洛德少校和德西斯少爺。瞧,筆者有責任交代蓓姬的經曆;但是,關於這一階段的情況,還是少說為好。
據說,每逢克勞利太太在運氣尤其不好的時候,她在一些地方開過演唱會,並以教音樂為生。當時確實有位姓氏拚法像法國人的羅登太太,曾在維爾德巴德舉行一場上午音樂會,由瓦拉幾亞大公的首席鋼琴家施坡夫先生伴奏。我的朋友依夫斯先生熟知好多人的情況,到過好多地方;他時常提到自己一八三。年在法國斯特拉斯堡的時候,有一位瑞蓓克女士登台出演歌劇《白色幽靈女》,在當地的劇場裏引起軒然大波。她被觀眾的噓聲從台上趕了下來,這固然與她自己唱得並不很好有關係,但主要還是因為池座裏某些人熱烈捧場激起了大家的憤怒(警衛部隊的軍官有進入池座的許可)。依夫斯斷定那個在當地初次獻藝的倒黴女歌唱家是誰。正是羅登·克勞利太太。
的確,她成了個浪跡江湖的漂泊者。她隻要一有生活費就去賭;錢輸光後好賴也能勉強湊合;至於她究竟是靠什麽應付的,沒人了解。據說有人在聖彼得堡見到過她,但立刻被警方驅逐出俄國京城,由此可見另一種說法——說她後來在特普裏策和維也納為俄國當過間諜——完全不能相信。還有人告訴我,說蓓姬在巴黎有一位親戚,而且是她的親外婆,可她壓根兒不姓蒙莫朗西,而是林蔭道某劇場的包廂清潔工,一個不太好看的老太婆。後文將要提到,她們祖孫相會時大概還有別人在,那情景想必十分動人。筆者無法提供有關這件事的詳細過程。
有一次在羅馬,羅登太太半年的生活費剛剛匯到那兒的一家大銀行,由於所有該銀行賬戶上的存款超過五百斯庫多的,都受邀參加那位親王銀行家舉辦的冬令舞會,蓓姬也有幸收到一份請柬,出現在商界巨子坡洛尼亞親王和王妃的盛大晚會上。王妃生在龐皮利家族,其譜係可上溯至第二代羅馬王和奧林匹斯家族的埃格麗亞,而親王的祖父亞曆山德羅·坡洛尼亞則賣過百貨用品,為紳士們跑過腿,放過小額貸款。諸方人士——親王、公爵、大使、畫家、提琴家、高級神職人員、未成年的公子哥兒以及他們的家庭教師——整個羅馬上流社會紛紛聚集到這位銀行家的客廳裏來。所有的房間的燈火通明,布置陳設滿目琳琅——到處是鍍金的鏡框(有畫或像)和真假難辨的古董。巨大的金冠、親王的族徽(深紅底色上一顆金色的蘑菇,深紅是主人的祖父當年賣過的手帕顏色)和龐皮利家族的銀色噴泉,閃耀在整個宅第的房頂、門戶、護壁板以及為迎接教皇和皇帝準備的絲絨大帳幕上。
蓓姬從佛羅倫薩坐公共馬車來到了羅馬,住進一家檔次較為一般的旅店客房,收到坡洛尼亞親王的請柬後,她的女仆給她精心梳妝打扮,於是她挎著當時的旅伴洛德少校的胳膊去赴這次富麗堂皇的舞會。(這正是次年在那不勒斯開槍打死拉維奧利親王的洛德少校;在玩牌時除了所用的牌,另外在帽子裏藏有四張K,因此他被約翰·巴克斯金爵士用手杖痛打一頓。)他們雙雙走進大廳,蓓姬看到了在自己比較幸福的日子裏認識的一些熟悉的人,那時候她盡管不清白,但還沒有被披露。跟洛德少校打招呼的好多是外國人,他們看上去都很機敏,蓄著連鬢胡子,鈕孔裏扣著不太潔淨的條紋綬帶,盡可能少讓襯衫露在外麵;但是依舊很明顯,少校的英國同胞卻對他視而不見。與此同時,蓓姬一會兒在這裏,一會兒在那裏也認出了幾位女客——有法國寡婦,有經不起查證的意大利伯爵夫人,她們大都曾受到丈夫的虐待……算了,算了,既然我們已經在名利場上拔尖兒的人群中間,又何必去提那些讓人憎惡的垃圾和沉渣?要玩就玩幹幹淨淨的牌,別去用那不太幹淨的手段。然而,組成如浩**大海的旅行者大軍的每一個人,都見到過這些以打劫為生的雜牌軍,他們像尼姆和皮斯脫爾那樣附麗於主力軍,穿著皇家部隊的製服,炫耀國王授予的頭銜,幹的卻是打家劫舍的勾當,有時候也有被吊死在大路旁的。
再回來說瑞蓓卡挎著洛德少校的胳膊,兩人一起在各間匿子裏穿行,在小酌櫃前喝了大量香檳,那兒有些人——特別是少校一路的雜牌軍——為了爭吃爭喝竟然動起手來。他倆吃飽喝足之後,又繼續到處轉悠,一直來到一排相通的房間末端、用粉紅色絲絨布置起來的王妃私人客廳。這裏有維納斯的塑像和幾麵鑲銀框的威尼斯大鏡子,親王一家正在一張擺著晚宴的圓桌上款待他們最尊貴的嘉賓。蓓姬不禁想起自己曾經在這裏:泰因勳爵家中也曾這樣被款待過,那是客人經過精心挑選的小型宴會——想不到此刻斯泰因勳爵就坐在坡洛尼亞的餐桌旁,蓓姬看見了他。
在他又白又禿、油光發亮的前額上,被鑽石劃破留下的疤痕成了一塊火辣辣的紅色標記;他的紅色絡腮胡子染過以後泛著紫色的光澤,使他本來沒有血色的臉顯得更加蒼白。他佩戴著項綬和勳章,包括他的藍色緞帶和嘉德星章。在座的公侯顯貴中數他身價是最高,盡管席上有一位身為國君的大公、一位王子殿下(分別帶著夫人和王妃),勳爵身旁坐著美麗的貝拉多納伯爵夫人——她娘家姓格蘭迪埃,她的丈夫保羅·貝拉多納伯爵因收藏很多特別的昆蟲標本而遠近馳名,此時正銜命出使去見摩洛哥皇帝,離開歐洲已有相當長一段時間。
當蓓姬看到這位名人熟悉的麵容時,突然覺得洛德:少校是那麽粗俗,同時盧克上尉一身的煙草味又是那麽討厭!突然之間,她把自己又定位於一位上流社會的名媛貴婦,試圖從外表到內心感受都恢複往日的情景,似乎又回到了五月似一般。
“他身旁坐著的那個女人看上去又蠢又凶,”她忖道;“我敢肯定那女人不懂得如何讓他開心。他在那兒一定無聊的要命,他和我在一起從不覺得乏味。”此時此刻,無數如這般感人的希望、憂慮和回憶在她心頭跳動,而她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一直觀注著這個權傾一時的大人物;因為胭脂一直搽到了眼瞼上,她的眼睛好像更明亮了。
出席如此隆重盛大的晚會,斯泰因勳爵循例也要顯得特別莊重,舉止談吐都得與他顯赫的身份相匹配。蓓姬特別喜歡他的微笑,他笑得那麽有體麵,那麽自然、高雅、大方。啊,老天爺,跟他待在一起真是愉快!他機智過人,語言俏皮,極為健談,還有那無與倫比的風度!可是——她居然把這麽一個偶像換成渾身散發煙草味和對水白蘭地味兒的洛德少校、滿口馬車夫粗話和拳擊手髒話的盧克上尉以及與他們一路的貨色!
“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我?”她正在思考的時候,斯泰因勳爵正與他旁邊一位貴婦人有說有笑,無意間一抬頭看見了蓓姬。
就在他們目光相遇的一刹那,蓓姬不禁大大地激動起來,立刻盡其所能現出最討人喜歡的微笑,向他行了一個令人疼惜的屈膝禮。勳爵驚惶失措地向她望了一會兒,那種震駭之狀簡直就像麥克佩斯見到被他害死的班柯突然在王宮盛宴上顯靈一樣。就在斯泰因大驚失色地望著她的時候,可憎的洛德少校把蓓姬拉走了。
“咱們上晚宴廳去,羅登太太,”少校說;“看到這幫臭貴族吃的好喝的香,也吊起了我的胃口。咱們去嚐嚐主人的香檳酒。”
蓓姬認為少校已經喝多了。
次日,她到平喬山——羅馬有閑階級的海德公園——去散步,大概是因為抱著再看一眼斯泰因勳爵的希望。但她在那兒遇見了另一個熟人——勳爵的心腹菲奇先生。後者走過來很隨意地衝她點點頭,隻用一個手指碰了一下帽子。
“我知道您在此地,太太,”菲奇說;“我一直跟著您到這裏。我想給您一個忠告,太太。”
“是有人要你傳話的嗎?”蓓姬問,同時把所有僅僅的一點兒的尊嚴全部都調集到臉上,希望和期待實在是讓她心跳加快。
“不,”勳爵的貼身仆人答道,“是我要奉勸您一句。呆在羅馬對健康實在有害。”
“但不是現在,菲奇先生。複活節以前還是可以的。”
“我要告訴您:羅馬現在就不衛生,太太。這裏經常有人得瘧疾。從沼澤地吹來的風非常恐怖,一年四季都有不少人喪命。聽我說,克勞利太太,與您說話向來不難,我是為您好,您可以相信我的話。請多保重。聽我一句,快離開羅馬,要不然您會得病死去的。”
盡管蓓姬已經怒火中燒,但還是放聲大哭。
“什麽?!要暗殺我這麽個可憐的小人物?”她說。“真是浪漫呀!難不成勳爵大人養著扮成向導的殺手,行李車裏還藏著匕首?真可愛!就因為讓他不舒服,我也要留下來。這兒有人會保護我的。”
現在輪到菲奇先生發笑了。
“讓誰來保護您?”他說;“少校?上尉?您身邊的這幫賭棍中所有人為了一百個金路易都會要您的命,太太。我們了解洛德少校的底細,很多事足夠把他送上絞架,也許還不止。而且,他根本不是什麽少校,就好像我不是侯爵一樣。我們知道所有的事情,到處都有我們的朋友。我們知道太太在巴黎跟哪些人見過麵,誰是她的親人。對,您一定覺得很奇怪,但我們的確知道。為什麽大陸上沒有一位英國公使願意接待太太?由於太太得罪了什麽人;此人決不會寬恕太太;與您見了麵,他更是怒火中燒。昨晚他回去後都快氣瘋了。為了您,他跟貝拉多納太太大吵了一場,鬧得簡直天翻地覆。”
“好哇!原來是貝拉多納太太在搗鬼,對不對?”蓓姬說,心裏稍微踏實了些,因為菲奇開頭那番話把她嚇得可以。
“不,這不關她的事;她任何時候都是個醋壇子。我告訴您,這是大人自己的意思。您就不該出現在他麵前。您若是繼續呆在這裏,您會後悔的。請記住我的話。還是走吧。勳爵大人的車來了,”他抓住蓓姬的胳膊,急匆匆躲進園中一條小路裏,隻見幾匹價值連城的寶馬拉著斯泰因勳爵的敞篷四輪車在大路上駛過,車門上的紋章圖案富麗堂皇;貝拉多納太太斜倚在靠墊上,頭發烏黑,盡管打扮的十分美麗,卻是一臉的不高興,蜷伏在她兩膝之間的是一條小狗,一把白色陽傘在她頭頂上方搖晃;老斯泰因好像癱倒在她旁邊,麵如死灰,眼神呆滯。仇恨、憤怒或欲望有的時候還能使這雙眼睛閃光發亮,但通常都是暗淡無神,對這世界已經沒有什麽期望,人間所有的好事、最美的事物,對於這個身心疲憊的老油條已沒有任何吸引力。
“那晚的事給大人的打擊太大了,他直到現在也沒能恢複過來,”菲奇先生壓低聲音對克勞利太太說,此時馬車已經迅馳而過,蓓姬從藏身的灌木叢後麵探頭張望。
“至少這件事聽來還算解氣,”蓓姬心想。
難道勳爵大人果真如菲奇所說的那樣想要端蓓卡死,隻是他的心腹跟班不讚成采取暗殺手段?(來日勳爵死後,菲奇回到自己的祖國,成為備受觀注的人物,並向當地的小國君主捐了個菲奇男爵的頭銜。)大概菲奇隻是奉命威脅克勞利太太,僅僅是為了把她攆出羅馬城,好讓勳爵按之前的計劃在此過冬,因為大貴人一見蓓姬,就會莫名的生氣?——這個問題始終沒能弄清楚;但恫嚇對這個小婦人還是起了作用,她從此不再計劃跟過去的靠山再次碰麵。
一八三○年法國發生革命後兩個月,這位權貴在那不勒斯鬱鬱而終。公眾們獲得消息,最尊敬的喬治·古斯塔夫斯·斯泰因侯爵,岡特城堡的岡特伯爵(據愛爾蘭貴族譜係),赫爾巴勒子爵,皮奇利暨格立爾斯比男爵,最高貴的嘉德勳位、西班牙金羊毛勳位、俄國聖尼古拉一級勳章、土耳其新月勳章獲得者,首席侍妝大臣兼首席機要侍從官,岡特或攝政王殿下義勇團團長,大英博物館董事,領港協會主持會員,白衣修士公學校董,教會法規博士,在發生一係列事件後離開人世;據報紙報道,推翻古老的法國波旁王室,使勳爵大人在感情上受到嚴重打擊,於是引發這些疾病。
一家周報刊出一份頗具影響力的專評,其中列舉了侯爵的美德、豪舉、才幹和善行。他將感情看的重要,對顯赫的波旁王族愛得太深(他聲稱自己與之有聯姻之誼),因此未能從至尊親戚的不幸中走出來。他的遺體埋葬在那不勒斯,他的心——將永遠隨著每一種高尚大度的感情一起跳動——被盛在銀甕中運回岡特城堡。
“由於他的逝世,”瓦格先生在文章中寫道,“窮人和藝術界失去了一位樂善好施的好人,社會失去了最耀眼的精英之一,英國失去了一位最了不起的愛國者和政治家,”等等,等等。
他的遺囑引起很多爭議,有人曾試圖逼迫貝拉多納太太交出一顆被稱為“猶太人眼睛”的著名鑽石,勳爵一直把它戴在食指上,大家都認為是貝拉多納太太在勳爵死後從他手指上取走了。隻是死者的親信兼侍從菲奇先生證明,這枚戒指侯爵在去世前兩天就已經贈給貝拉多納太太;遺產繼承人還要那個名譽無緣無故受到損害的女人交出在勳爵寫字台裏發現的鈔票、珠寶、那不勒斯和法國的債券等等不少東西,菲奇先生同樣證明這些財物也是勳爵送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