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斯先生租了兩匹馬來牽引他的敞篷車,由這樣一對牲口來拉那輛呈現倫敦時尚的車,他到布魯塞爾各處兜風也就覺得自己的形象相當不錯了。喬治買了一匹馬作坐騎,焦斯和他的妹妹整天坐車出遊,歐斯本和鐸炳時常騎馬陪同他們出行。喬治曾說過,羅登·克勞利兩口子肯定也已抵達此地。那天,歐斯本等人照常到公園去閑逛,在那裏,喬治的推測果然得到了驗證。有一小群騎者包括了幾位在布魯塞爾數一數二的大人物,其中可以看見瑞蓓卡身穿魅力十足的緊身騎裝,跨著一匹美麗的阿拉伯小馬,姿態之優美無可比擬(她的騎術是在欽設克勞利鎮學會的,準男爵、皮特先生和羅登本人曾給她上過許多課),她旁邊就是忙不迭的塔夫托將軍。
“哇!連公爵本人也在其中!”奧多德少校太太對焦斯大聲說,後者已開始臉紅得要命,“那個騎棗紅馬的是厄克斯布立治勳爵。他看上去真帥氣!我的兄弟莫洛伊·馬洛尼跟他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瑞蓓卡並沒有朝馬車這邊走過來;但是,當她看到老同學愛米莉亞坐在車上時,便笑著打了一聲招呼,還朝著馬車的方向送了個飛吻,並且作出調皮的樣子招手。接著她又繼續與塔夫托將軍閑聊。
“那個帽子上滾金邊的胖軍官叫什麽?”將軍問。
蓓姬答道:“東印度公司的一名收稅官。”
不過,羅登·克勞利卻從他們那一行中脫離,騎馬過來跟愛米莉亞親切握手,對焦斯說:“嗨,老兄弟,你好嗎?”並且觀察著奧多德太太的臉和她帽子上的黑雞毛,甚至後者還認為傾倒了這名騎兵上尉呢。
本來略略撣兌的歐斯本和鐸炳,這時也追上來向那些大人物打招呼,喬治立即發現克勞利太太也在其中。他喜見羅登俯身與愛米莉亞進行親切交談,所以當那位副官向他問好時,答禮比對方更加熱情。而羅登與鐸炳彼此之間隻是點點頭,純屬禮節性的虛應。
克勞利告訴喬治,他隨塔夫托將軍住在花園飯店。喬治邀請羅登一定要到自己的寓所玩。
“太可惜了,三天前我沒能碰見您,”喬治說。“我在一家餐館裏請客——吃得非常好。承蒙貝拉克爾斯勳爵和他的夫人以及布蘭琪小姐賞臉和我們共進晚餐。要是你們也能光臨,那該有多好。”歐斯本這些話的用意是讓他的朋友明白,他正向上層社交圈靠進;接著兩人分別。羅登順著林蔭道跟隨那個權威方陣而去,喬治和鐸炳則仍回到之前的位置上,一人一邊騎行在愛米莉亞的馬車兩旁。
“公爵看上去真威風!”奧多德太太讚歎道。“要講起來韋爾斯利和馬洛尼兩家還是親戚。當然嘍,我可從來不曾想像過自報家門去套近乎,除非公爵大人自己想起我們兩家的親戚關係來。”
“他是一位偉大的軍人,”焦斯說;現在大人物走了,他感到輕鬆多了。“有哪一場勝仗打得像薩拉曼卡那樣完美的?鐸炳,你說對不對?可他的軍事藝術是在哪兒鍛煉出來的呢?在印度,我的老弟!叢林是成就將才的學校,記住我的話。奧多德太太,我還認識他呢;在同一個晚會上,我和他都和卡特勒小姐跳過舞——那姑娘長得別提有多漂亮,她是炮兵隊卡特勒的女兒,當時在達姆達姆。”
大人物們的出現引出了了很好的話題,焦斯一行在兜風和之後的晚餐時間內談的一直是這件事,一直談到大家一起去欣賞歌劇才結束。
他們就跟置身於古老的英國一樣。劇場裏到處都是熟悉的英國麵孔,到處可見那種使英國女人揚名已久的服飾打扮。其中奧多德太太的穿著打扮也夠搶眼的:她的劉海卷曲有致,一身由愛爾蘭鑽石和蘇格蘭煙晶組成的配套首飾,在她看來這使全場的珠光寶氣頓時遜色不少。有這位少校太太在場,對於歐斯本來說簡直是難以忍受;可是偏偏隻要聽說她的年輕朋友們想要去哪兒玩樂,她都是要參加的。她頭腦裏隻有一個念頭:和她在一起,他們肯定高興極了。
“前一陣她對你是有幫助的,親愛的,”喬治對妻子說;有這麽個人陪著,他把愛米莉亞獨自撂下良心上好受一些。“可現在瑞蓓卡來了,你有她這麽個朋友最好不過,咱們就可以擺脫那個令人厭煩的愛爾蘭女人了。”
愛米莉亞聽了這番話不置可否;我們又怎從知道她心裏的想法呢?
單憑浮光掠影的一瞥判斷,布魯塞爾歌劇院給奧多德太太留下的印象,遠沒有都柏林菲憲布爾街的劇場深;同樣,她覺得法國音樂與她家鄉的曲調根本就沒法比。她經常地向朋友們發表這樣或那樣的見解,說話嗓門還非常大,同時還得意洋洋地把一柄大扇子揮舞得劈啪直響。
“親愛的羅登,和愛米莉亞坐在一起的那個特殊的女人是誰?”對麵包廂裏一位女士問;她即使在私下裏對丈夫也幾乎從不失禮數,在人前對他更是一往情深。“就是那身穿紅緞子長袍,還掛著一塊碩大的表,她的纏頭巾裏一件黃顏色的東西不知是什麽,瞧見沒有?”
“是不是挨著那個穿白衣服的小美人兒的那了?”坐在發問者旁邊的一位中年紳士說;他上衣鈕孔裏佩著勳綬,裏邊襯著好幾件背心,又大又硬的白領圈勒得他簡無法呼吸。
“那個穿白衣服的美人兒是愛米莉亞,將軍;您總是注意漂亮女人,任何一個都逃不過您的眼睛,假正經!”
“上帝證明,我隻注意一位!”將軍高興道,而那位女士則用自己拿著的一大束花輕輕打了他一下。
“那肯定是他,”奧多德太太說,“而且那朵花正是他在鮮花市場買的那束花。
這時,瑞蓓卡發現老同學向她投來的目光,便又做了一個小小的飛吻動作。沒想到奧多德少校太太以為瑞蓓卡在向她致意,趕緊笑容可掬地送還一個飛吻;可憐的鐸炳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又再一次忍不住大笑並從所坐的包廂裏逃出去。
一幕終了,喬治趕緊離座,準備到瑞蓓卡的包廂裏跟她打聲招呼。然而他在穿廊裏遇見了克勞利,於是兩人在那兒談一會兒,談談分手以來這兩個星期的事情。
“你在我的代理人那兒兌現支票沒問題吧?”喬治擺出一副交際高手的姿態問。
“沒問題,老弟,”羅登回答。“你想翻本我願意意奉陪。老爺子想好了嗎?”
“還沒有,”喬治說,“不過他早晚會的;再說,我有母親留下的一些錢屬於我的。令姑母的態度有沒有鬆動?”
“老幫子真小氣,隻給了我二十鎊。咱們什麽時候在一起說道說道。將軍周二要出去吃飯。你周二能來嗎?我說,你勸塞德立把胡髭給刮了吧。他又不是軍人,別留胡子了,還有外套上的盤花鈕,你勸他不要出這種洋相!再見。周二找空閑來吃飯。”說完,羅登準備和另外兩個倜儻的年青軍官一起走了,那二人跟他一樣,也是一位將官的隨員。
喬治被邀請吃飯固然興奮,但是偏偏在將軍外出的日子。
“我要進去向尊夫人問個好,”他說。
“嗽,隨意,”羅登板著臉說。
另兩名軍官看情況交換了一下眼神。喬治離開他們,沿著穿廊朝將軍的包廂走去,他已留意數過那是第幾號包廂。
“請進,”一個清脆法語聲音從裏邊答道,於是我們的朋友和瑞蓓卡相見了;後者迅速站起來,先是兩手一拍既合,接著把雙手伸向喬治,表示見到他十分高興。鈕孔裏佩著勳綬的將軍蹙眉怒目盯著來者,那神態分明在問:“你是什麽東西?”
“我親愛的喬治上尉!”嬌小的瑞蓓卡高興地說道。“來得太巧了!將軍和我正悶得慌。將軍,這位就是您聽我說起過的喬治上尉。”
“是嗎?”將軍說著略低下頭。“喬治上尉是哪個團的?”
喬治說了第一團的番號;此時他恨不得能報出一支響亮的騎兵部隊名稱來。
“可能是不久前從西印度群島調回來的。你們在最近這場戰爭中好像很少出麵。眼下駐紮在此地,是不是,喬治上尉?”將軍說話時高傲的神情。
“不是喬治上尉,您真不開竅;是歐斯本上尉,”瑞蓓卡說。
在這段時間內,將軍虎起臉來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瞅瞅那個。
“哦,歐斯本上尉!跟利茲的歐斯本家有親戚關係麽?”
“我們兩家的文章相同,”喬治說。這倒是不假;十五年前歐斯本先生自己買了車時,曾專程去請教一位司職宗譜紋章的官員,從貴族人名錄中挑選出利茲歐斯本家族的文章。將軍聽了不說一句話,隻是舉起單眼觀劇鏡(當時還沒有雙筒望遠鏡),裝作認真觀賞劇場的樣子。但瑞蓓卡分明看到他的另一隻眼睛正看著自己這一邊,衝她和喬治放射出直冒火焰的凶光。
她成心把自己的那股熱乎勁兒翻了一番。
“最親愛的愛米莉亞她好嗎?其實我不問也清楚:瞧她的氣色多好!她旁邊那個看上去挺和氣的福相女人是誰——你的女朋友?哦,你們男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對了,在吃冰淇淋的那位是塞德立先生,準沒錯兒!看他吃得多香!將軍,咱們幹嗎不也來點兒冰淇淋?”
“您要我去給您買冰淇淋?”將軍說話的神情幾乎肺都快氣爆了。
“讓我去買吧,我請,”喬治說。
“不,我要到愛米莉亞的房間去。這姑娘真水靈,漂亮極了!讓我扶著你,喬治上尉。”如此說著,她向將軍點了點頭,步伐輕快地走到穿廊裏。離開了將軍,她向喬治投了極其神秘、也極其狡獪的一眼——這眼和可以解釋為:“你沒看見他的架勢?我正把他當猴耍呢!”可是喬治並不領會。他肯定想的是自己一定擁有無人能破的魅力,正驕傲忘其所以。
瑞蓓卡親熱地和喬治一同剛走出房間,將軍馬上低聲發出一連串咒罵,其言詞之狠毒,即使把它們記錄下來的話,我相信布拉德伯裏和伊萬斯先生印刷廠的手民也不敢按部就搬付梓。它們發自將軍的心裏;人的心竟能產生那樣的情感,並在需要時噴出如此強烈的連珠炮,一枚枚都充滿了欲望、瘋狂、暴怒和憎恨,想起來實在是件咄咄怪事。
愛米莉亞一雙溫柔的眼睛,也慌忙地盯著惹得將軍妒火中燒的那一對兒的舉止。但是,瑞蓓卡一進老同學的包廂,不顧這是在公共場合,自以為是地撲向愛米莉亞,當著全場觀眾把她最親愛的朋友緊緊摟住,這種情景,至少現已把觀劇鏡瞄向歐斯本一群人的將軍看得明明白白。羅登太太還十分關切地問候焦斯;她對奧多德太太的蘇格蘭煙晶大胸針和愛爾蘭鑽石精品稱讚不絕,真是無法相信它們並不是直接來自戈爾康達。她忙個沒完,說個沒完;總是把身體轉過來扭過去;一會兒衝這個滿臉堆笑,一會兒跟那個擠眉弄眼;成心讓對麵舉著觀劇鏡的醋壇子看個真切。到了芭蕾舞該上場的時候(在那場戲裏,若論麵部表情之誇張或形體動作之強,沒有一位舞蹈演員的技藝能與她相比),她連跳帶蹦地回到自己房間去了,這一回是扶著鐸炳上尉的胳膊。不,她不要喬治護送;他該留下跟他最親愛的小愛米莉亞說說話兒。
“那女人實在做作!”老實人鐸炳哭喪著臉一聲不響地把瑞蓓卡送到她的房間後,回來在喬治耳邊悄悄地道。“她的身體一直在轉動、扭曲,真像一條蛇。她在這兒的那段時間,從頭到尾是在演戲給對麵的將軍看,你沒看見,喬治?”
“做作?演戲?瞎說八道!她是英國最討人喜歡的女子!”喬治露出一口小白牙,撚著他那灑了香水的連鬢胡子回答道。“你對社交場上的事兒不懂,鐸炳。見鬼,現在你再看她;她不費一點力氣就把塔夫托給哄暈了。看,將軍笑得有多高興!天哪,這女人的肩膀真漂亮!愛米,你怎麽不拿一束花?別的女人都有花。”
“著哇!那你幹嗎不送給她一束?”奧多德太太這句話正中心懷,愛米莉亞和威廉·鐸炳兩人對她都很感激。
但是,房間裏的兩位女士之後都沒有振作起來。愛米莉亞被她的情敵善於交際的手段、充滿活力的風度和伶牙俐齒的談鋒給打倒了。就連奧多德太太也讓蓓姬光彩奪目的這次現身給鎮住了,整個晚上幾乎再也沒有提到格倫馬洛尼。
“喬治,你什麽時候才能不再賭錢?你總是向我保證不再賭錢,這話已經聽過成百上千了!”在歌劇院那個晚上之後沒過多少天,鐸炳對他的朋友說。
“你什麽時候才能不再嘮叨?”對方回答道。“多管閑事,用得著這樣小題大作嗎?我們玩的是小兒科;昨晚還是我贏了。莫非你以為克勞利暗中有鬼?其實,隻要沒人動手腳,到頭來大家都不會有太大的輸贏。”
“可我認為,他要是輸了,就沒錢會付帳,”鐸炳說。常言道:忠言逆耳。鐸炳的勸阻還是沒有收到成效。歐斯本和克勞利現在時常在一起混。羅登夫婦所住的旅館客房與塔夫托將軍的套房相距很近,而將軍外出吃飯的日子很多,所以他的副官幾乎天天都歡迎喬治前往。
愛米莉亞隨喬治一起去克勞利夫婦房間處拜訪時,她的態度差點兒導致與丈夫的第一次口角。事情是這樣的:喬治申斥妻子顯然很不願意這樣走下去,怪她不應在老朋友克勞利太太麵前體現得心高氣傲;愛米莉亞聽了一聲不響。但是第二次造訪羅登太太時,愛米莉亞因為喬治的目光老盯著她,而瑞蓓卡也好像在對愛米作全方位審視,所以後者比第一次去做客時更加不安穩,更加不知所措。
瑞蓓卡自然裝作一點兒沒有注意到老同學的冷莫態度,反而對客人親熱有加。
“愛米好像變得比過去多了幾分傲氣,這大概是從她父親繼承下來——”瑞蓓卡隨即換一種說法,以免喬治覺得太難聽,“是從塞德立先生遭遇不幸後開始的。說真的,咱們在布萊頓的時候,她好像有點兒吃我的酷,這可真是高抬我了。如今,羅登和我跟將軍住在一起,我猜測她一定很煩悶,認為有失體統。可是,親愛的,我們手裏很緊張,要是沒有一位朋友和我們分擔支付,怎麽住得起呢?再說,羅登又不是小孩子,他難道沒有能力保護我的清白?不過,我還是很感激愛米,”羅登太太說。
“嘻,吃醋!”喬治應道。“女人都是醋壇子。”
“男人也一樣。那天在歌劇院,你不是吃塔夫托將軍的醋,將軍不是也吃你的醋嗎?因為我跟你去問候你那愚蠢的太太,將軍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嗬!說實在的,對你們倆我都不感興趣,”克勞利太太說到這裏,腦袋遽然一昂。“可以在我這吃飯麽?我家的重騎兵上總司令那兒吃飯去了。可能有重大新聞。聽說法國人已經越過邊界。咱倆可以安安靜靜吃晚飯。”
喬治接受了邀請,盡管家裏的愛米莉亞身體有些不適。到現在為止,他們結婚還不滿一個半月,而另一個女人嘲笑他的妻子,做丈夫的卻不生氣。這位缺心眼的仁兄甚至不生自己的氣。他心裏也承認:這不像話;可是,不管那麽多,既然一個漂亮女人自己吊你的膀子,那麽,你又有什麽辦法?
“我從不在女人麵前畏首畏尾,”喬治往往意味深長地晃著腦袋,笑嗬嗬對斯塔布爾、斯普尼以及團裏別的夥伴這樣說;他們之所以欽佩他,主要就因為他色膽包天。從古至今,除了沙場立功以外,情場得意一直是名利場上男人們驕傲的資本,要不然男學生怎麽會炫耀自己在談戀愛,唐·璜怎麽會成為婦孺皆知的人物?
於是,歐斯本先生堅信自己具有女人為之傾倒的魅力,注定會在風月場上所向披靡,也就不打算違拗命運的安排,而是乖乖地順其自然。由於愛米沒說什麽,也不衝他發醋勁,隻是暗中叫苦,珠淚暗彈,他便自以為隻要是他的熟人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事情,愛米卻一無所知,渾然不曉他在不顧一切地跟克勞利太太調情。隻要瑞蓓卡有空,喬治就帶她出去散心。他對愛米莉亞總是以團裏的任務作為托詞(這些鬼話愛米莉亞半句也不信),把妻子一個人撂在家裏或讓舅兄陪她,晚上自己到克勞利夫婦那兒去找樂子,把錢輸給男的,還認為那女的愛得他發瘋而鳴鳴得意。很可能,這可敬的一對從未有過真正的密謀,雙方從未挑明由女的引那位青年紳士上鉤,由男的在牌桌上贏他的錢;然而,這兩口子彼此完全明白,配合十分默契,所以羅登充分顯示其豁達大度,讓歐斯本來去自如。
喬治跟他的新朋友打得火熱,因而他與威廉·鐸炳在一起的時間遠不像以前那麽多。無論在公共場所還是在團裏,喬治總是躲著他。前麵已經提到,鐸炳像大哥哥一樣勸說喬治的話,他卻嫌嘮叨。誠然,鐸炳上尉對他的某些行為不以為然,但即使對喬治說:“別看你有濃密的連毛胡子,別以為自己是交際場中老手,其實你跟小學生強不了多少,還太幼稚!羅登以前坑害過許多人,現在又琢磨上了你。等他把你榨幹了,馬上把你當破爛扔掉!”——說了又有什麽用?他根本不聽。那些日子鐸炳若去歐斯本的住所走訪,很難能遇上他的老朋友,所以他們之間也就減少了多次不歡而散的談話。我們的朋友喬治在名利場中尋歡作樂這場戲,正演到**的份兒上。
一八一五年,伴隨威靈頓公爵的軍隊入駐低地國家的非軍事人員,來頭之大、地位之高,自大流士時代以來還從未出現過;他們開設各種娛樂活動,大軍就在這樣的氛圍中一直被帶到鏖戰的邊緣。當年六月十五日,一位富貴的公爵夫人在布魯塞爾舉辦的舞會載入了史冊。整個布魯塞爾都為之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我聽當時曾在該城的幾位女士說,這次舞會成了女士們談論和關注的中心,然而對前方的敵人重視的程度遠不如此。為了弄到入場券不惜互相鬥角勾心,這些手段隻有英國女士們盼望一睹本國大人物的風采才使得出來。
做夢也想得到入場券的焦斯和奧多德太太,絞盡腦汁還是一無所獲;但我們的另幾位朋友運氣很好。比如,通過貝拉克爾斯勳爵幫忙,喬治得到一份發給歐斯本上尉和歐斯本太太的請帖,算是勳爵在餐館裏吃過他一頓飯的回報,這件事著實令喬治炫耀一把。鐸炳有個朋友是一位將軍,第一團所屬的師便由他指揮;一天,鐸炳笑嗬嗬來到歐斯本太太那兒,拿出相同的一份請帖,焦斯羨慕的要死,喬治則納罕不已:見鬼,他怎麽也鑽進貴人圈子裏去了?最後要說的是,羅登夫婦既然有指揮一個騎兵旅的將軍這樣的朋友,他們得到邀請也是應該的。
到了那天晚上,為愛米莉亞配置了新衣服和各色插戴的喬治,攜妻驅車趕赴轟動比京的盛大舞會,可憐歐斯本太太在那裏誰也不認識。喬治找到了貝拉克爾斯勳爵夫人,夫人根本不理他,認為一份請帖對他已經可以的了;他讓愛米莉亞坐下後,便由她在那兒自想其成,認為自己給她買了新衣服,帶她到舞會上來隨意消遣娛樂,已可算是待她不薄。愛米莉亞的心情實在並不愉快,除了厚道的鐸炳以外,沒有人來打斷她的愁思。
一方麵,她的露麵是一次徹底的失敗(她的丈夫十分惱火地感覺到了);另一方麵恰恰相反,羅登·克勞利太太的亮相可謂一鳴驚人。她很晚才到。她的容顏熠熠生輝,她的穿著無可挑剔。置身於成堆的貴族中間,盡管數不盡單片眼鏡和夾鼻眼鏡都把視線集中到她身上,瑞蓓卡卻顯得從容不迫、泰然自若,就像當年帶領平克頓女校的低班小姑娘們去教堂時的情景那樣。她已經結識的好些男人,加上趕時髦的花花公子,紛紛圍著她聚攏來。女士們則在背後議論,說她是從修道院裏逃出來跟羅登私奔的,她和蒙莫朗西家族有點親戚關係。瑞蓓卡講得一口純正流利的法語,更使這一說法更加真實;大家還公認她的舉止高雅,氣度雍容。她周圍忽然麇集了五十來個男士,竟以與她共舞為榮。可是她說已經有人邀約在先,所以隻能奉陪一小會兒,接著向愛米莉亞孤孤零零獨坐愁城的地方走去。羅登太太搶步上前,熱情圍攏她最親愛的愛米莉亞,隨後以老資格自居,開始當她的導師,這下可把原本就怪可憐的小東西逼上了死路。瑞蓓卡認為她的老同學的衣著打扮要不得,並且對她居然還在穿這樣的鞋感到吃驚,還發誓一定囑咐給她自己做緊身胸褡的女裁縫明天一早就上愛米莉亞家去。她一再稱這是一個名流雲集的舞會,到的都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整個大廳裏隻有少之又少幾個無名之輩。不可否認,兩星期內參加了三次宴會,這個少婦已經把貴人閑聊的各種方法學到手,即使生在顯宦人家也不可能說得如此嫻熟;隻有從她的法語如此出色這一點才能猜到,她並非出身上流社會的名門之後。
喬治一進舞會大廳就把愛米冷落在板凳上,可是當瑞蓓卡出現在她的好朋友身邊時,他馬上又回來了。蓓姬正好在開導歐斯本太太,告訴後者注意她丈夫在幹蠢事。
“看在上帝分上,別讓他賭錢了,我的寶貝,”瑞蓓卡說,“不然他會把自己給毀了。他和羅登天天晚上打牌;你知道他沒有多少錢,要是再不留神,羅登會讓他把每一個先令都輸光的。你怎麽不阻止他,你這個沒心眼的小東西,你晚上也去我那去吧,寧可跟那個鐸炳上尉悶坐在家裏?或許他還不錯;可是一個男人長著像他那樣尺碼的一雙腳,能招人喜歡嗎?你丈夫的腳那才可愛——瞧,他來了。你去哪兒了,該死的?愛米在這兒為了你一直在哭。你是來找我跳方陣舞吧?”於是她把花束和披巾放在愛米莉亞身旁,腳步輕盈地跟喬治跳舞去了。隻有女人才懂得如何最能使人傷心。她們施放的小小冷箭頭上有毒,比男人粗鈍笨重的武器要可怕一千倍。可憐我們的愛米一輩子從不恨人,從不傷人,一旦落到這個心狠手辣的對頭掌中,便隻有任其宰割的份兒。
喬治與瑞蓓卡先後跳了兩三支曲子——究竟跳了多少,愛米莉亞也忘記了。她坐在角落裏沒人理會,隻有羅登走上前去扭扭捏捏地跟她寒暄幾句;後來,將近深夜時分,鐸炳上尉鼓足勇氣拿了些清涼飲料給她,並在她坐在旁邊。鐸炳並不問她為何愁眉苦臉,但愛米莉亞為了解釋自己眼淚汪汪的原因,推說克勞利太太告訴她喬治一直在賭錢,所以她很擔心。
“說來也真奇怪,人迷上了賭博,不管對手的花招多麽蹩腳,他照樣心甘情願地受騙,”鐸炳說。
“的確是這樣!”愛米道。其實她想著其他事。令她心痛的並非損失錢財。
最後,喬治回來取瑞蓓卡的披巾和鮮花。她要走了。她甚至不願低頭回來跟愛米莉亞告別。可憐的小媳婦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任憑丈夫來來去去。此時鐸炳已被人叫去,正和他的師長朋友壓低聲音小聲交談,所以沒看見他倆是怎樣分手的。喬治拿著花束走了;但他把花束遞給其主人時,裏邊卻藏著一張紙條,它像一條蛇一樣盤曲在花束中間。瑞蓓卡眼快,馬上就看到了。她在以前的生活中常跟紙條短簡之類打交道。她伸手接過了花束。當他倆目光交接時,喬治從她的眼神知道她能料到紙條上寫的內容。丈夫催著離開,看來羅登正專心在想自己的事情,沒留意他的朋友和他的妻子眉目之間有什麽表情。不過其實也說不上有什麽。瑞蓓卡伸出手與喬治握別,同時照例投之以沉默的匆匆一瞥,然後行了個屈膝禮轉身就走。喬治俯身與她握手時,對克勞利上尉的一句話毫無反應,甚至一點沒聽見,因為他已然被勝利衝昏了頭腦,興奮得頭腦發漲,沒說一聲再會就讓他們走了。
花束傳情那場景至少有一部分被他妻子看要眼裏。瑞蓓卡讓喬治來取她的披巾和鮮花,這點也不奇怪;最近一段時間,這種事已有過一二十次。但看了剛才那場戲,這已超過愛米莉亞所能忍受的極限。
“威廉,”她突然靠在又來到她跟前的鐸炳身上說,“你一直對我很好……我……我覺得很難受。你送我回家吧。”她沒有想到自己這回也像喬治慣常的那樣直呼其名。鐸炳趕緊把她帶走。歐斯本夫婦的寓所就在附近;鐸炳帶著她在川流不息的路上轉轉,外麵似乎比舞會大廳裏更加擁擠喧鬧。
以前有過兩三次,從外麵倦遊歸來的喬治,發現妻子還沒睡,很生氣;所以現在愛米莉亞回到家裏立刻上床,但是無法入睡。雖然外麵人聲鼎沸,馬蹄得得,片刻不停,她對這些噪音卻一概毫無影響;令她無法入眠的是別的煩惱,跟這一切毫無關係。
當此時,也忘忽所以的歐斯本來到一張賭桌旁,開始瘋狂地下注,並且連續贏了好幾把。“今晚我真是左右逢源,”他說。然而,就連賭場上的好運氣也無法使他安定下來。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把贏得的錢揣進兜裏,走到酒食櫃前一口氣喝了不少酒。
鐸炳找到他時,他正醉醺醺地向周圍的人大吹大壘,還頻頻高聲嘻笑。此前鐸炳曾到好幾張牌桌那兒都沒找到他;這時鐸炳麵色蒼白,神情嚴峻,與滿臉酡紅、興致勃勃的喬治恰成鮮明對比。
“哈嘍,鐸炳!快來喝酒,老鐸炳!公爵的酒向來出師有名。再給我來一杯,夥計,”他舉著在他手中哆嗦的酒杯伸過去要添。
“快走,喬治,”鐸炳說時依然神情凝重;“別喝了。”
“為什麽不喝?!什麽也比不上這東西的痛快。你也喝,這樣你的瘦長臉兒就不會煞白煞白的了,老兄。祝你健康!”
鐸炳走到喬治緊跟前,向他附耳說了幾句話。喬治大叫一聲,一仰脖子喝幹了酒,把杯子啪的一聲拍到桌上,挎著他朋友的胳膊快步走開。
“敵人已越過鬆布爾河,”這便是威廉帶來告訴他的消息,“咱們的左戰場與敵人打起來了。快走。咱們團三小時後就要開拔。”
喬治走到外麵,他的神經興奮得震顫不止。這消息他已等了很久,可還是來得那麽突然。風流韻事算得什麽?他急匆匆往家裏趕,此刻他思緒萬千,想到過去和將來,就是沒想那些風月場上的名堂;他也想到厄運可能降臨到自己頭上,想到妻子,她或許已經懷孕,而做父親的有可能將永遠見不到自己的孩子。哦,他真希望自己沒幹今晚的事!這樣他至少在告別那個溫柔無助的小可憐時不必心懷鬼胎,想想自己實在太對不起她的一片深情了!
他把自己時間不長的婚後生活作了一番思索。總共才幾個星期,他已經把那筆有限得很的資金揮霍一空。萬一自己有個好歹,留給她的還能有什麽?想起來就無顏以對老婆。其實他何必結婚呢?他這人不適合過家庭生活。他為什麽要跟一向對他很大方的父親對射?希望、懊喪、雄圖、柔情以及自私的追悔在他心中亂成一團。他坐下來給父親寫信,一邊回憶自己曾經有一次要跟人決鬥時說過的話。寫完這封告別信時,天漸漸亮了。他用蠟封了口,在收信人姓名上親吻了一下。他覺得自己不該和慷慨的父親斷絕來往,並且想起外表峻刻的老爺子過去對他畢竟相當不錯。
剛從舞會上回到家裏時,他曾去妻子的臥室張望一下;愛米莉亞平靜地躺在**,似乎閉著眼睛,喬治很欣慰她已入睡。團裏派來的勤務兵正在為他整理行裝,喬治用手勢示意盡量不要吵醒她,那人明白得,所以出征的一切準備快速而且悄無聲息地均已做好。喬治琢磨著要不要進去叫醒愛米莉亞,還是留一張字條讓舅兄把部隊開拔的消息告訴她?喬治再次走進臥室去看她。
他第一次進去時,愛米莉亞是在假睡,生怕單是自己還沒有入睡這一點本身便像是在責備他。既然喬治在她沒多長時間後也回來了,這膽怯的小女子已經很寬慰了,所以當喬治輕手輕腳走出屋子時,愛米莉亞朝他那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睡著了一會兒。喬治第二次進去瞧她的時候,腳步比先前更輕。在微弱的燈光下,他看得見妻子甜美、白皙的臉龐;睫毛長長的紫紅色眼瞼上下合攏,一支圓潤的手臂擱在被外,肌膚潔白柔滑。仁慈的上帝呀!她是多麽純潔,多麽嫻靜,多麽溫柔卻又多麽孤獨!而他自己卻是這般自私心狠手辣,這般卑汙!他站在床邊靠外的一邊,瞧著這個熟睡中的女子,問心有愧,無地自容。他是什麽東西?顯然不配為這樣白璧無瑕的好女子祈禱!願上帝保佑於她!願上帝保佑於她!喬治走到床側,看看那隻一動不動地放在被外的柔軟小手;他俯下身去,悄悄靠近那張溫順、白淨的臉蛋。
就在他彎腰低頭的時候,兩條玉臂徐徐摟住了他的脖子。
“我醒著呢,喬治,”這小可憐說著,哽哽咽咽哭得緊緊貼在他胸前的那顆心都要支離破碎了。她醒著,可憐的女人,何苦昵?就在這時,兵營裏響起了嘹亮的號角聲,隨後全城各處紛紛響應;在步兵的鼙鼓聲和蘇格蘭高地兵尖銳的風笛聲中,整個布魯塞爾都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