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全團官兵的任務由國王陛下政府為此目的準備的船隻承擔。在奧多德太太家的愉快聚會之後兩天,在河上全部東印度船隻和岸上部隊在歡送聲中,軍樂隊奏著國歌《天佑吾王》,軍官們揮舞著帽子,水手們雄赳赳齊聲呐喊,運輸船在軍艦護衛下從泰晤士河順流直下,向奧斯坦德開拔。與此同時,富有騎士精神的焦斯同意一路護送他的胞妹和少校太太,她倆的大部分行李家當,包括帶有極樂鳥別針的著名纏頭巾,都已隨部隊的輜重運送出去;所以,本書的兩位女角都是輕裝坐車抵達瑞姆斯蓋特的,那裏有很多郵船的航班,他們一行搭其中一班郵船一會兒就渡海前往奧斯坦德。

在焦斯的一生中,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事件層出不窮,足夠他此後好多年的論點,就連獵虎記也被挌在一邊,因為他要講的關於滑鐵盧大戰的故事更為讓人驚心動魄。自從他答應護送妹妹出國那天開始,人們就注意到他沒有再刮嘴唇上邊的胡髭。在柴忒姆,隻要有閱兵和操練,他每次都到。他全神貫注地聽軍官弟兄們的談話(日後他提到他們時往往都是這麽稱呼),竭力盡可能多的記住將帥名字——在這項研究中,卓越的奧多德太太幫了他很多忙。終於到了那一天,他們登上把他們帶往目的地的“可愛的玫瑰號”。焦斯身穿鑲有飾邊的軍大衣和白帆布褲子,頭戴滾著一道漂亮金邊的軍便帽。他把自己的車也帶上郵船,逢人便神經兮兮地說自己要去威靈頓公爵的軍隊,旁人都錯把他當作什麽了不起的人物,可能是一位軍需部門的將軍,至少也是跟政府專差差不多。

渡海時他深受暈船之苦,兩位女士也一直臥著。不過,郵船一到奧斯坦德,愛米莉亞看見運送自己團裏官兵的船隻幾乎和“可愛的玫瑰號”同時進入港灣,她立刻又提起了精神。焦斯像散了架似的走進一家旅店,其時鐸炳上尉先把兩位女士送到住處,然後把焦斯的車和行李從船上和海關取回來,因為眼下焦斯先生沒有聽差人,而歐斯本的和鐸炳自己的聽差都被寵壞了,他們在柴忒姆就串通好了,一起斷然拒絕漂洋過海。這場嘩變來得太突然,而且發生在出發前的最後一天,當時焦斯·塞德立先生嚇得十分嚴重,差點要取消這次跨海之行;但鐸炳上尉(焦斯說他在這件事情上特別起勁)把他狠狠批評了一番,指出打退堂鼓豈不對不起已經長出來的胡髭;焦斯最終還是被說服啟程。倫敦的仆人都自以為見過世麵,吃得又好,可是他們隻會說英語;為了頂替他們,鐸炳給焦斯一行挑選到一名黑乎乎的小個子比利時傭人,雖然此人哪種語言都說不流利,可是手腳勤快,而且衝著塞德立先生一口一聲“我的爺”,很快就得到那位紳士的喜歡。如今到了奧斯坦德,連時代也不一樣了;到那裏去的英國人真的沒幾個像上等人,做事也沒有那等世襲貴胄的派頭。他們大都儀容很沒有條理,內衣極少更換,喜歡打台球,喝白蘭地,抽雪茄,髒了叭嘰的小館子。

然而,威靈頓公爵軍隊裏的英國人倒是個個照單付賬的,這可以說已成為習慣。提到這樣的事實確實能使一個靠店鋪生存的民族高興。對於一個重商的國家來說,一下子湧入如此大規模的顧客大軍,能為這麽多有錢付賬的官兵提供吃住,不啻為天賜良機。他們遠道而來保護的這個國家又不好鬥。曆史上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總是讓別國的軍隊在他們那裏打仗。筆者曾為比利時對滑鐵盧戰場作過一番浮光掠影的憑吊,所乘驛車的售票員是個魁梧的老兵,頗有幾分赳赳武夫的氣概;我問他當時有沒有參與那場大戰。他的回答是:“我可沒那麽傻。”這樣的話大概所有法國人都不會說,也沒有一個法國人會作如上觀。不過,話說回來,給我們趕車的把式還是位子爵,父親曾是拿破侖手下的將軍,後來成了個窮光蛋。這位子爵車把式在路上並不拒絕乘客給買的一杯便宜啤酒。這件事當然很值得深深思考。

這個地勢平坦、鮮花盛開、生活美好的國家,顯得最富庶、繁榮的時期就是在一八一五年初夏。當時,數量劇增的紅色軍服把該國碧綠的田疇和安靜的城市裝點得朝氣蓬勃;寬闊的道路上到處馳騁著華麗的英國馬車,有錢的英國旅行者把運河裏的大船擠得滿滿的,一路欣賞水草肥美的牧場、野趣盎然的古老村莊和掩藏在參天老樹叢中的古堡;士兵光臨鄉村小酒店,喝酒照樣付錢;住在一戶佛蘭芒農家的蘇格蘭高地兵碭納德,當房東夫婦出去收幹草時,他在家哄搖籃裏的寶寶睡覺。考慮到現實我們的畫家熱中於戰爭題材,我就提供這一精彩的素材,以便他們用畫筆形象地描繪英國人光明正大地打仗的原則。總之,看起來分明是一派繁榮安定景象,仿佛在海德公園要舉行一次閱兵儀式。其時,拿破侖正利用邊陲要塞作掩護,準備進行突然襲擊;這一仗打響後,將把所有那些規規矩矩的人投入狂怒的血海,其中許多將永遠倒下。

任何人對統帥都有一種無限信任與崇拜的感覺(威靈頓公爵在全體英國國民心中擁有的絕對信任,並不亞於法國人崇拜拿破侖曾經達到的那份超級狂熱),這裏的堅固防禦堪稱銅牆鐵壁,必要時援兵又近在咫尺,而且火力威猛,根本不存在害怕心理,故而塞德立兄妹一行中盡管有兩位天生十分膽小,卻也和為數眾多的其他英國觀光客一樣沒有什麽可擔心的。著名的第——團(我們已認識其中一大批軍官)換船經運河被分送到布魯日和根特,準備再由陸路行軍直奔布魯塞爾。焦斯陪兩位女士坐的是客船,這種船裝潢的富麗堂皇,膳宿講究,想必往日到過佛蘭德斯的旅行者都還有印象。有關這些行駛緩慢、但十分舒適的船上酒食之優美,甚至流傳著這樣的奇聞:有位英國旅行者來到比利時,本來打算玩一個星期;他坐上一艘這樣的船,對於那裏提供的飯菜十分滿意,竟然不斷地坐船往返於根特和布魯日之間;直至鐵路出現,他才在該船的最後一次航行中自溺死亡。焦斯不會如此終其一生,但他極盡享受之能事,而奧多德太太則執著於一種想法:要是娶了她的小姑格露維娜,他才算得沒有遺憾。他整天坐在艙頂上喝佛蘭德斯啤酒,把新雇的聽差伊西多爾呼來喝去,跟兩位女士閑聊時又成心顯示騎士風度。從他的侃侃而談中可以知道他的膽量非常大。

“我親愛的妹妹,可憐的愛米,不用擔心!波尼不敢進攻咱們!放心,沒有危險。我告訴你,用不了倆月,聯軍就會攻入巴黎。到那時,我帶你到‘王宮酒家’吃飯,說話算數!聽我說,現在有三十萬俄國軍隊正通過美因茨和萊茵河向法國進發——三十萬哪,我的小寶貝!領軍的是維特根什坦和巴克萊一德托裏。你不懂得戰爭,親愛的。我懂,我告訴你,法國的步兵打不過俄國的步兵;波尼手下的將軍也沒有一個可以跟維特根什坦較量。再說還有奧地利;他們至少有五十萬軍隊,目前離邊界最多不過十天行軍路程,由施瓦爾岑伯格和卡爾大公帶領。另外還有驍勇善戰的親王元帥統率的普魯士軍隊。像他那樣的騎兵將領,在繆拉已經不存在的今天,還能舉出誰來?您覺得呢,奧多德太太?您認為我的小妹子在這裏用得著害怕嗎?伊西多爾,難道有什麽理由放心不下嗎?你倒是說話呀!再給我拿啤酒來。”

奧多德太太說,她的“格露維娜倒是稱得上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會把法國人放在眼裏”,然後一仰脖子,把杯中的啤酒幹了,並且眨了下眼睛表示她喜歡這飲料。

我們的稅務官朋友跟敵人周旋慣了,說白了就是在切爾滕納姆和巴思經常麵對女性的結果,原先那份忸怩害羞的德性已經改去了許多;現在,尤其是三杯下肚壯了膽以後,更是特別能說。他請年輕軍官們吃喝出手闊氣,而模仿軍人一招一式的樣子又總是把他們逗樂,所以在團裏很有人緣。大家都知道,軍隊裏有一個團行軍在外總是讓一隻山羊帶隊,另一個團則由一隻鹿開道;於是喬治就開他的舅兄的玩笑,說第——團是帶著一頭大象出征的。

自從愛米莉亞進入該團以來,喬治不得不讓她認識一些人,可是跟這些人為伍他又開始覺得沒有麵子。他告訴鐸炳,自己決心盡早調往某個風氣較好的團,使他的妻子遠離那些庸俗不堪的臭婆娘。鐸炳聽了自然十分開心。其實,鄙視他人本身倒是一種鄙陋俗見,而且沾上這份俗氣的男人遠比女人多(但不包括那些名媛貴婦,她們毫無疑問動不動就說這個俗氣,嫌那個粗鄙)。愛米莉亞倒是個老實純樸的實在人,不會假裏假氣作羞愧狀,可她的丈夫卻誤以為自己那樣做作是一種高雅的表現。比方說,奧多德太太在帽子上插公雞的羽毛,把很大一塊的打簧表掛在肚皮上,一有時間便讓它打簧報時,並且還喜歡告訴人家,這表是在她婚禮儀式後跨上馬車時她父親送給她的。現在愛米莉亞與奧多德太太接觸,歐斯本上尉對於少校老婆的穿著打扮以及其他乖張之舉簡直無法忍受;愛米莉亞隻覺得這位直性子太太的怪僻挺有趣,絲毫不認為與她為伍有什麽丟人的。

在那次旅行過程中(此後幾乎所有中產階級的英國人都到那些成了名勝的地方去過),比奧多德少校太太見多識廣的人太多太多,可是比她更能帶來歡樂的旅伴卻少之又少。

“我親愛的,大夥都說這兒的運河船多麽好多麽好!你該去瞧瞧在從柏林到巴林內斯洛那段運河裏來往的船。到那兒旅行可就快多了;那兒的牛也好看!我父親有一頭四歲大的小母牛還得過金牌,那樣的牛在這個國家裏從來沒看過,這頭牛宰殺後,連主教大人也親口嚐過一片,而且他說他這輩子從沒吃過更鮮嫩的牛肉。”

焦斯也發出一聲感歎,承認“要吃真正三精三肥的五花好牛肉,沒有哪能比得上英格蘭”。

“不要忘記忘了愛爾蘭,你們吃的最上等的肉都是從那兒運去的,”少校太太喜歡把其他地方的事物跟愛爾蘭比較,以展現後者的優越性,這在她的愛國同胞中很常見。比如:把布魯日的市場和都柏林的相比這個主意明明是她自己想出來的,居然引發她一番十分刻薄的挖苦和嘲諷。

“請問,他們要市場頂上那個老的不能再老的塔樓幹嗎?”她的語氣之辛辣,甚至能把那座老塔樓羞得坍塌下來。

他們經過的地方處處都是英國兵。早晨英國軍號把他們叫醒;入夜他們聽英軍的鼓笛聲上床;整個比利時乃至全歐洲都枕戈待旦;驚天動地的曆史事件在醞釀之中;而可敬的佩吉·奧多德跟別人相比與這事件相關的程度相差無幾,卻還獨自在誇耀家鄉的紅葡萄酒和養馬場裏的良種馬;焦斯·塞德立有時也插幾句話,聊聊達姆達姆的咖喱飯之類;愛米莉亞心思全部掛在她丈夫身上,就思量怎樣以最好的方式向他奉獻自己的愛——仿佛世間沒有比這個更重大的事了。

有些人愛好把曆史書擱在一邊,靜心默想:要是現實發生的事件不知怎麽陰差陽錯居然並未發生,那麽世界會是什麽樣的呢?這是一種極傷腦筋但也耐人尋味的思考方式,對於啟迪獨創性大有好處。這些人肯定不止一次這樣想過:拿破侖在一個特別不利的時候從厄爾巴島回來並把他的鷹從聖胡安灣放飛到巴黎聖母院去。我們這裏的曆史學家告訴我們,也許是老天有眼,各國聯軍正好都處於戰備狀態,隻要一聲令下,便可直撲從厄爾巴逃回來的皇帝。當時匯聚在維也納開會的正統摘桃派,都想按自己的計劃打算重劃歐洲各國的版圖;若不是他們一致既恨又怕的對象東山再起,彼此間本來有許多的理由發生內訌,足以使打敗了拿破侖的聯軍自相殘殺。這個國的君主有一支嚴陣以待的軍隊,是因為他渾水摸魚撈到了波蘭,並且決意長期占有;乙國的君主掠得了半個薩克森,也要保住其囊中之物;意大利則是又一國君主蓄謀已久的獵物。他們每一個都指責對方貪得無厭;那個科西嘉人要做的隻是在在囚禁中等到與會各方徹底鬧翻,便可安然無恙地重登皇位。然而那樣的話,本書和書中所有我們的朋友又從何談起?倘若海水點點滴滴全都蒸發了,哪兒還有汪洋呢?

與此同時,日子還是正常過,人們尤其熱中於尋歡作樂,好像這局麵根本沒有盡頭,前方也沒有敵人似的。第——團駐紮在布魯塞爾,所有人都說這回運氣真好;當我們熟悉的那幾位旅行者也到達那裏時,在歐洲小國中拔尖的這個繁華繽紛之都,看到的名利場猶如廟會裏所有的攤位紛紛展示它們最誘人的魅力。這裏有賭場可以豪賭,有舞廳可以酣舞;至於餐飲,盡夠令焦斯這樣的老饕胃口大開。在劇院中,卡塔拉尼出神入化的歌喉讓所有的聽眾為之傾倒。隨時可見的戎裝英姿為漂亮的騎行道更增添了幾分豪邁和雄偉。這座不尋常的古城及其光怪陸離的服飾、千姿百態的建築,看得從未到過外國的小愛米莉亞眼花繚亂,驚喜不斷。當上了歐斯本太太的愛米莉亞,住進一處相當老究的寓所,開支有焦斯和出手闊綽並且體貼妻子的喬治負擔,從現在起差不多有兩周時間,也就是到她的蜜月結束之前,過著心滿意足的日子,跟從英國來的任何一位新娘子相比都絲毫不差。

在這段幸福美滿的時光,各種娛樂消遣天天翻新花樣,誰也不會無聊。今天遊覽教堂,明日參觀畫廊;不是騎馬漫步,就是上歌劇院聽戲。團裏的軍樂隊起早攤黑演奏音樂。一些最有身份的英國人在公園裏徘徊。這像是在舉行永無休止的軍隊節慶。喬治每天晚上領著他的妻子去一個新地方遊玩或赴宴,他照例得意洋洋,並且發誓說自己正在變成一位模範丈夫。對於愛米莉亞來說,陪他一起出遊或赴宴——足以使這顆稚嫩的心歡蹦亂跳?那段時間她寫給母親的家信字裏行間透露著欣悅和感激之情。丈夫堅持要她買各種花邊、衣著、首飾以及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哦,他是男人中最善良、最完美、最大方的!

有那麽多顯要、貴婦和時髦人物湧到布魯塞爾來,現身在各種公共場所,作為一個徹徹底底的英國人,喬治看在眼裏,美在心裏。這些大人物在國內經常會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架勢,到了這裏卻扔掉了那份冷漠和矜持,時不時在大庭廣眾間露臉,不恥於跟那兒的尋常百姓一起尋找歡樂。在第——團所屬師的師長舉行的一個晚會上,喬治幸運的與貝拉克爾斯勳爵的女兒布蘭琪·西斯爾伍德小姐在跳舞。她的母親也在那裏,喬治不厭其煩地為兩位貴人拿冰淇淋,端飲料;當她們母女離去時,喬治推開仆役搶先命令備伯爵夫人的車。回到家裏,他炫耀自己結識伯爵夫人一事,沾沾自喜之狀比起他的老子來更勝一籌。第二天他去拜訪伯爵夫人母女;她們坐車去公園裏兜風,他便騎馬在一旁陪同;他邀請伯爵全家賞光到一家餐館就餐,對方慨然應允,令他萬分欣喜。老貝拉克爾斯勳爵倒並沒什麽端架子,胃口卻很大,哪兒有飯局他就去哪。

“但願除咱們幾個以外席上沒有其他女人了,”伯爵夫人對這次邀請事後作了一番思考,覺得不該這樣匆匆忙忙就加以同意。

“天哪,媽媽,難道那人會帶去他的妻子?”布蘭琪小姐立即失聲尖叫;頭天晚上她在喬治懷裏小鳥依人一般跳了好幾個鍾點那時剛剛興起的華爾茲舞,“男人還不至於讓人難以忍受,可是他們的女人——”

“聽說,他才結婚不久,妻子很漂亮呢,”老伯爵說。

“好吧,我親愛的布蘭琪,”做母親的說,“既然你爸爸要去,那咱們也得去;不過你要清楚,回英國後咱們不須要跟他們來往。”就這樣,這些貴人先拿定主意將來在邦德街遇見他們這位新相識時不加理睬,然後去赴他在布魯塞爾的宴請,讓人家結賬算是賞臉;為了顯示自己的地位,談話時變著法兒把人家的太太撂在一邊,閃得她心神不安。若論這種睥睨一切的本領,當首推出身高貴的英國貴婦名媛。冷眼旁觀貴婦名媛如何對待地位不如她們的其他女人,對常逛名利場廟會的明白人來說,乃是一項非常有意思的消遣。

喬治做了冤大頭的這次請客,卻是愛米莉亞蜜月期間所有玩樂中最令她灰心喪氣的一回。她在給家中的媽媽寫信時大訴她所受到的冷遇,提到自己跟貝拉克爾斯伯爵夫人說話,她理都不理;布蘭琪小姐居然夾起單片眼鏡盯著她看;她們的德行引起鐸炳上尉特別大的惱怒;散席時老勳爵把賬單要去看了一下,說這樣差勁的酒菜價錢還這麽貴。盡管愛米莉亞在信中把客人們怎麽無禮、她自己怎麽尷尬的情形全部告訴了家裏,老塞德立太太卻還是異常高興,遇見人便說愛米莉亞跟貝拉克爾斯伯爵夫人交朋友了,以致消息傳到倫敦市中心老歐斯本的耳朵裏,都說他兒子擺宴招待的幾乎都是王公貴族以及他們的妻子、女兒。

現在的喬治·塔夫托中將、高級巴思勳爵士,前胸後背先墊了氈襯再套上緊身馬甲,在社交時節幾乎天天足登漆皮高跟靴,腳步搖搖擺擺還要強作趾高氣揚狀走在佩爾美爾街上,乜斜著眼睛偷看過路靚女帽子下麵的臉;或者騎上一匹高貴顯眼的栗色馬,在公園裏向四輪馬車裏的美人拋媚眼。看到現在的喬治·塔夫托,實在很難辯認出當年在伊比裏亞半島和滑鐵盧戰場上那驍勇善戰的名將。現在他有一頭厚厚的棕色鬈發、兩道烏黑的劍眉和一部深紫色的絡腮胡子。一八一五年,他的淺色頭發已經禿了一大塊,身體四肢要強壯得多,而近來卻瘦得厲害,尤其手和腳就像是皮包骨。大約在七十歲左右(目前他將近八十了),他那本來所剩無幾而且全部白了的頭發突然變成棕色的,而且濃密拳曲;絡腮胡子和兩道眉毛有了現在的顏色。旁邊的人說他胸部墊滿了羊毛,頭發不是真的,因為他的稀疏的毛發向來寥寥可數。好多年以前將軍就跟湯姆·塔夫托的父親成為冤家對頭;湯姆說他爺爺的頭發是被法蘭西劇院的德瑞塞小姐在後台揪下來的;不過湯姆的缺德和妒忌是聲名遠播的;反正將軍的假發與本書沒有任何關係。

一天,我們那些第一團的朋友參觀了市政廳(奧多德太太聲稱,格倫馬洛尼他父親的宅院比它大多了,而且好看亮得多),正走在布魯塞爾的鮮花市場上。就在此時,一位高級軍官騎馬來到市場前,後麵還跟著個勤務兵。軍官下馬後,進花市挑了一束難以用錢來衡量其價值的花中極品。軍官把那一大束用紙包起來的美麗鮮花交給他軍中的聽差,自己重新騎上馬背,神氣十足、得意洋洋地離去。勤務兵露出調皮的笑容跟在長官身後。

“真該讓你們看看格倫馬洛尼的花木果園,”奧多德太太說道,“我父親請了三名蘇格蘭園藝師,另有九個幫工。我們的暖房占地足足有一英畝,菠蘿就像時下的豌豆一樣稀少平常。我家的葡萄每串能重六磅,我敢用人格和良心擔保。木蘭花的個兒幾乎有煮茶的水壺那麽大。”

平時,促狹的歐斯本就要逗奧多德太太信口開河,但愛米莉亞則怕得要死,總是央求喬治饒了她吧。鐸炳從不招惹少校太太,這一回聽得實在忍不住了,發出差點兒就要背氣的撲哧一笑,同時馬上後退閃進人叢,直到他覺得跟那位女士已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這才沒有拘束地放聲大笑,而市場裏的人們都莫名其妙。

“那個傻大個兒嗓子眼裏咯咯直響是為什麽?”奧多德太太問。“是不是他的鼻子流血了?他每次都說那是他的鼻子出血。總是這樣下去的話,他的血會被抽幹的。奧多德,你說,格倫馬洛尼的木蘭花個兒有沒有煮茶的水壺那麽大?”

“確實有那麽大,還不止昵,佩吉,”少校應道。這時談話被那位來買一束花的高級軍官出現打斷。

“好好看的馬!那人是誰?”喬治問。

“真該讓你看看我兄弟莫洛伊·馬洛尼的那匹馬——它叫糖蜜,在卡拉獲得過冠軍獎杯,”少校太太馬上作出反應,接著正欲往下滔滔不絕,但被她的丈夫打斷了話語。

“那是塔夫托將軍,第一騎兵師的師長,”然後慢慢悠悠地添上一句,“在塔雷維拉他和我都是腿上中彈,部位都相同。”

“你就是在那裏得到高升的,”喬治嗬嗬笑道。“原來是塔夫托將軍!那麽,親愛的,克勞利兩口子肯定也來了。”

愛米莉亞的心往下一沉——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朗朗乾坤好像沒有那麽光彩奪目了。高聳的古老山牆和房頂也突然變得沒有那麽景色迷人了,盡管這明明是五月末一個惠風和暢的大晴天,眼前又正是夕陽無限好的一片燦爛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