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瑪麗·弗蘭納裏·奧康納 著 主萬 譯

馬原 批注、點評

除了獨自一人時臉上的那副呆板的神情外,弗裏曼太太還有兩副嘴臉:熱忱的與冷落的。這是她待人接物時慣常用上的。她的熱忱的嘴臉既紮實又有力,像一輛重型卡車向前駛行。她的眼睛從不左顧右盼,隻是隨著人家的敘說轉動,仿佛正盯著一行聳人聽聞的報道一路看下去似的。她很少用另一副嘴臉,因為她並不時常需要收回一篇講話,可是遇到需要那麽辦的時候,她的臉上就紋絲不動,烏黑的眼睛裏幾乎也看不出有什麽動靜。在這種時刻,她的兩眼就好像在收斂進去。接下來,注視著的人就會看到,盡管弗裏曼太太可能站在那兒,跟堆疊起的幾口袋穀物一樣真實,但是精神卻已經不在那兒了。遇到這樣的情形,霍普韋爾太太就放棄了想把隨便什麽事向她說明白的努力。她也許會說個沒完。弗裏曼太太決不會給人家說得自行承認在哪一點上錯了。她總站在那兒。要是你能使她說句什麽話的話,那也是一句像這樣的話。“唔,我不會說過是這樣,也不會說過不是這樣。”再不然,她也許會把目光掠過廚房最上層的架子(那兒放著各式各樣覆滿灰塵的瓶子),說道:“我瞧你去年夏天貯藏起的無花果你並沒有吃掉多少。”

她們總在廚房裏吃早飯時,處理最重要的事務。每天早晨,霍普韋爾太太總在七點鍾起身,把她和喬伊的煤氣爐點了起來。喬伊是她的閨女,一個身材高大、金發碧眼、皮膚白皙的姑娘,裝有一條假腿。霍普韋爾太太把她看作一個孩子,雖然她已經三十二歲,還受過高深的教育。喬伊總在母親吃早飯的那當兒起來,蹣跚地走進洗澡房,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不一會兒,弗裏曼太太總來到後門口。喬伊便聽見她母親叫喚一聲,“快進來吧。”接著,她們就低聲談上一會兒,她們的談話在洗澡房裏根本就辨別不出來。等到喬伊走進廚房的時候,她們通常總談完了天氣預報,正在談論弗裏曼太太的女兒,不是談格林尼絲,就是談卡拉梅。喬伊管她們叫格利塞林和卡拉默爾①。格林尼絲十八歲,是一個受到許多人愛慕的紅頭發姑娘;卡拉梅是一個金發的姑娘,隻有十五歲,可是已經結婚,懷孕了。她的胃裏什麽食物也受不住。每天早晨,弗裏曼太太總告訴霍普韋爾太太,自從上次前來匯報以後,她又嘔吐過多少次。

霍普韋爾太太喜歡告訴人家,格林尼絲和卡拉梅是她所知道的兩個最出色的姑娘,又說弗裏曼太太像一位夫人,她可以把她領到任何地方去,介紹給她們可能會遇見的任何人,決不會感到羞愧。接下去,她就會講到她最初是怎樣碰巧雇用了弗裏曼母女的,對她說來她們怎樣是上天的恩賜,以及她怎樣已經雇用她們四年了。她留用了她們這麽久的原因是,她們並不是廢物。她們是善良的鄉下人。她們曾經說出一個人的姓名來,作為她們的保證人,她打過電話給那個人。據那個人告訴她,弗裏曼先生是一個善良的農場主,不過他的妻子卻是世上從未有過的最鬧鬧嚷嚷的女人。“她件件事都得有份,”那個人說。“要是她在事情平靜下去之前沒有到場,那麽她管保就死了,就是這麽回事。你的事情她全都想知道。她丈夫我完全受得了,”他曾經這麽說,“但是我和我太太在這地方對那個女人再多一分鍾也受不了。”這使霍普韋爾太太躊躇了好幾天。

結果她還是雇用了她們,因為沒有其他的人前來申請,但是在雇用之前,她已經拿定了主意,打算怎樣應付這個女人。既然她是一個遇事非插手不可的人,霍普韋爾太太便作出決定,不僅要讓她件件事都參加,而且要照料著她確實件件事都參加了———她準備把件件事的責任都交給她,她準備要讓她去掌管。霍普韋爾太太自己並沒有惡劣的品質,可是她卻能以那樣一種建設性的方式利用別人的惡劣品質,以致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在這方麵有所欠缺。她雇用了弗裏曼母女,一用就是四年。

沒有什麽是完美無缺的。這是霍普韋爾太太最愛說的一句活。另外一句就是:這就是生活!還有一句,最重要的一句,是:噯,其他的人也有他們的意見。她通常總在餐桌上用一種溫和而堅決的口氣說出這些話來,仿佛就她一個人持有這種見解。那個身材高大、行動笨拙的喬伊由於經常感到忿懣,臉上已經失去了一切表情,這種時候她總睜大眼睛,稍許向一旁瞪視著,她的藍眼睛冷冰冰的,裏麵的神情就像一個人憑著意願已經使雙目失明,而且打算就這樣保持下去那樣。

當霍普韋爾太太對弗裏曼太太說,人生就是這樣的時候,弗裏曼太太總說:“我自己也老這麽說。”隨便誰所想到的任何事情,沒有不先被她想到的。她比弗裏曼先生來得敏捷。當霍普韋爾太太和弗裏曼太太在那地方待了一會兒工夫之後,霍普韋爾太太對她說道:“你知道,你是車輪後麵的車輪。”說完,她眨了眨眼。這時,弗裏曼太太就說:“這我知道,我一向很敏捷,有些人是比別人敏捷一些。”

“每一個人都不一樣。”霍普韋爾太太說。

“是呀,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弗裏曼太太說。

“世界上是得有各式各樣的人。”

“我也總這麽說。”

那姑娘吃早飯時已經聽慣了這種對話;吃午飯時又聽上一些;有時候吃晚飯時她們也這麽談上一氣。沒有客人時,她們就在廚房裏吃飯,因為在那兒吃可以隨便一些。弗裏曼太太總想法在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到來,看著她們吃完。如果是夏天,她就站在門口。可是冬天她總把一隻胳膊肘兒放在冰箱頂上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她們,再不然她就站在煤氣爐旁邊,把裙子的後部稍微提起一點兒。偶爾,她會靠牆站著,把頭從一邊晃向另一邊。她隨便什麽時候都一點兒也不急著離開。這一切舉動對霍普韋爾太太是很難堪的,但是她是一個非常有耐心的女人。她認識到,沒有什麽是完美無缺的,她在弗裏曼母女身上找到了善良的鄉下人,而且在這年頭,如果你找到些善良的鄉下人,那麽你最好就盡力留住他們。

她跟廢物打交道已經有過很不少的經驗了。在弗裏曼母女到來之前,她平均每年要更換一家佃戶。這些農民的妻子可不是你樂意讓她們在你身邊待很久的。霍普韋爾太太早已跟丈夫離了婚,所以需要一個人陪著她在田地上各處走走。當她不得不強迫喬伊來做這種事的時候,她說的話通常總非常難聽,臉上的神氣總非常陰沉,因此霍普韋爾太太總說:“你要是不能高高興興地來,我壓根兒就不要你來。”那姑娘聽到這話,總堅定地挺直肩膀站在那兒,脖子微微朝前伸著,一麵回答說:“您要是要我去,我可在這兒———像我眼下這樣。”

霍普韋爾太太由於喬伊那條假腿,總原諒她這種態度 (那條腿是喬伊十歲那年,在一場打獵的意外事件中被槍打斷的)。要霍普韋爾太太認識到,她的孩子已經三十二歲,二十多年來一直都隻有一條腿,這是很困難的。她仍舊把她當作一個孩子,因為如果她想到這個可憐的結實的姑娘已經三十多歲了,一次舞也沒有跳過,或者說始終就沒有怎樣正常地玩樂過,她就滿心難受。她的名字實在是叫喬伊,但是到她二十一歲,離開家以後,她立即通過法律手續把它改掉了。霍普韋爾太太確信,她曾經想了又想,直到她碰巧想到任何語言中最難聽的那個名字。於是她便去把那個美麗的名字喬伊②改掉,在改掉之前根本沒有告訴她的母親。所以她的正式名字是赫爾珈。

霍普韋爾太太想到赫爾珈這個名字時,便想到一艘戰艦的寬闊、單調的船身③。她不肯使用它。她繼續管她叫喬伊,姑娘聽到她這樣叫喚也答應,不過完全是呆呆板板的。

赫爾珈學會了寬容弗裏曼太太,因為弗裏曼太太使她可以不陪母親出去散步。就連格林尼絲和卡拉梅也有用,她們有時把原來可能會針對著她的注意占了過去。起初,她以為自己容忍不了弗裏曼太太,因為她發覺要對弗裏曼太太粗魯無禮是不可能的。弗裏曼太太會莫名其妙地露出忿懣的神色,一連好幾天,她都會繃著臉,可是她不高興的原因卻總是含糊不明的。一次直接的攻擊,一個明顯的斜眼蔑視,以及臉上流露出一清二楚的惡意———這些從來不能影響到她。有天,事先毫無跡象,她竟然管她叫起赫爾珈來了。

她並沒有當著霍普韋爾太太的麵這樣叫她,因為那樣,霍普韋爾太太會生氣的,但是當她和這姑娘恰巧一塊兒待在宅子外麵時,她總說上一句什麽話,結尾加上赫爾珈這個名字。這個身材高大、戴著眼鏡的喬伊—赫爾珈總雙眉顰蹙,臉紅起來,仿佛有人幹涉了她的私事似的。她認為這個名字是她個人的私事。她最初想出這個名字來,純粹是由於它聲音難聽,後來她才充分感到了這個名字很合適。她曾經幻想到這個名字像待在爐裏的那個醜惡、出汗的伏爾甘④那樣起作用,女神一聽見叫喚,大概就不得不到他麵前去。她把這名字看作是她最高超的創作行為的名稱。她的重大勝利之一是,母親並沒有能使她的塵土變為喬伊⑤,不過更大的一場勝利是,她卻能自己把它變為赫爾珈。然而,弗裏曼太太很感興趣地使用這個名字,卻激怒了她。那就仿佛弗裏曼太太的鋒利、明亮的小眼睛深深看透了她的臉龐,看到了某一個秘密的事實。她身上有件什麽似乎吸引住了弗裏曼太太。後來有一天,赫爾珈才認識到,那件東西原來就是她的假腿。弗裏曼太太對於不為人知的傳染病、隱而不現的殘疾,對兒童們行強等等的詳情細節特別喜歡。至於疾病,她喜歡痼疾或不治之症。赫爾珈聽見霍普韋爾太太向她細說過那次打獵的意外事件,那條腿事實上是怎樣被打斷的,她怎樣始終並沒有昏迷過去。弗裏曼太太隨時隨刻都可以聽著這件事,就仿佛它是一小時之前剛發生的。

早上,赫爾珈笨重地踱進廚房時(她走起路來可以不發出那種難聽的聲音,但是她卻讓它發了出來———這一點霍普韋爾太太可以肯定———因為那是一種刺耳的聲音),她瞥了她們一眼,並沒有說話。霍普韋爾太太總穿著她的大紅晨衣,用碎布條把頭發束在腦後。她總坐在餐桌旁,就快吃好早飯了。弗裏曼太太胳膊肘兒由冰箱上向外支著,逗留在一旁,低頭看著餐桌。赫爾珈總把雞蛋放到爐子上去煮,自己合抱起胳膊站在麵前。霍普韋爾太太望著她———是一種間接的凝視,又像是看她,又像是看弗裏曼太太———心想女兒隻要稍許振作起來點兒,就不會這麽難看了。她的容貌並沒有什麽不好,一副討人喜歡的神情總可以有幫助的。霍普韋爾太太說,遇事朝樂觀方麵看的人,即便長得不美,也會顯得很美。

每回她這樣望著喬伊時,心裏總禁不住要感到,倘使這孩子沒有拿博士學位,那麽反而倒會好些。那個學位的確並沒有使她怎樣嶄露頭角。現在,她既然拿了,那也就不再有任何借口好再上學校去了。霍普韋爾太太認為,女孩子們上學校去玩樂玩樂是很不錯的,可是喬伊已經“度過”那段時期了。不論怎麽說,她身體不會很結實,可以再去上學了。大夫曾經告訴霍普韋爾太太,如果特別用心照料,喬伊也許可以活到四十五歲。她心髒比較弱。喬伊曾經明白表示,要不是因為這種情況,她就會遠離開這些紅土山崗和善良的鄉下人了。她就會在一所大學裏,向知道她在談點兒什麽的人講學。霍普韋爾太太能夠很清晰地想像她待在那兒,看上去像一個稻草人,對更多的人講著同一個講題。眼下,她整天走來走去,穿著一條穿了六年的裙子和一件黃色運動衫,上麵印著一個凸出的褪色的騎馬牛仔的圖案。她認為這是很可笑的。霍普韋爾太太認為這是愚蠢的,隻不過表明她還是一個孩子。她很有才氣,然而她一點兒見識也沒有。在霍普韋爾太太看來,她似乎一年年愈來愈不像別人,愈像她自己了———粗魯傲慢,心懷歹意。再說,她還說了些那麽離奇古怪的話!她對自己的母親曾經說過———事先毫無跡象,也沒有什麽借口,在一頓飯吃到一半時一下站起身,臉色發紫,嘴裏含著一些食物———“娘兒們!你曾經捫心自問過嗎?你曾經捫心自問,瞧瞧自己並不是什麽樣的人嗎,天哪!”她曾經這麽喊道,接著又一下坐下,瞪眼望著她的盤子。“馬爾布朗謝⑥說得不錯:我們不是自己的光明!”霍普韋爾太太直到今天也想不明白,是什麽使自己講出那麽一句話的。她引了這句評論,無非希望喬伊會聽進去,微笑決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姑娘拿了哲學博士學位,這使霍普韋爾太太完全搞不明白。你可以說:“我女兒是個護士,”再不然,“我女兒是個教師,”或者甚至說:“我女兒是個化學工程師。”你沒法說:“我女兒是個哲學家。”這是一件隨著古希臘和古羅馬人早已結束了的事。喬伊整天低著頭坐在一張深深的椅子裏讀書。有時候,她出去散散步,不過她可不喜歡貓、狗、花、鳥、大自然或是友好的年輕小夥子。她望著友好的年輕小夥子,仿佛可以聞到他們的愚蠢氣息似的。

有一天,霍普韋爾太太把那姑娘剛放下的一本書拿起來,隨意地翻開。她念道:“另一方麵,科學不得不另行表明其嚴肅認真的態度,說明它完全涉及事物的真相。‘無有’———就科學來說,它怎麽會不是一件引起恐怖的事和一種幻象呢?如果科學是正確的,那麽有一件事是固定不變的:科學對於‘無有’並不希望知道什麽。這畢竟就是探討‘無有’的絕對科學的方法。我們通過對‘無有’不希望知道什麽而知道了這一點。”這幾句話下麵用藍鉛筆劃了線。它們對霍普韋爾太太所產生的影響,就像一道莫名其妙的邪惡的符咒那樣。她連忙把書合起來,走出房去,仿佛身上一陣發冷似的。

這天早上,姑娘走進廚房時,弗裏曼太太正在議論卡拉梅。“晚飯後,她嘔吐了四次,”她說,“夜晚三點鍾以後又爬起來兩次。昨兒,她什麽事也沒有做,就是在衣櫃抽屜裏亂翻,她所做的就是這件事。站在那兒,瞧瞧自己會碰上什麽。”

“她非吃點東西不可。”霍普韋爾太太咕噥說,一麵呷著咖啡,一麵望著站在爐子麵前的喬伊的脊背。她正想著,不知道這孩子對那個推銷《聖經》的人說了點兒什麽。她想像不出,喬伊跟他可能會交談些什麽。

他是一個又高又瘦、沒戴帽子的青年人,前一天上門來向她們推銷一部《聖經》。他出現在門口,提著一隻黑色的大提箱,沉甸甸的,一手很費力,因此他不得不倚靠著門框。他眼看就像要垮下了,不過他卻用愉快的聲音說:“早,塞達斯太太!”一麵把提箱放下來擱在墊子上。他並不是一個難看的青年人,盡管他穿了一身翠藍色的服裝和一雙沒有拉得很高的黃襪子。他臉上顴骨突出,一綹黏糊糊的褐色頭發耷拉在前額上。

“我是霍普韋爾太太。”她說。

“噢!”他說,假裝顯得迷惑不解,不過兩眼卻閃閃發光。“我瞧見信箱上寫著‘塞達斯’,所以我以為您是塞達斯太太哩!”他歡快地放聲大笑起來。接著,他拾起那隻提包,借著喘氣,朝前跌進了她的門廳。那神氣就好像提箱先擺動了,帶動他向前似的。“霍普韋爾太太!”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說。“我希望您身體好!”他又笑了一聲,然後臉上兀地一下完全嚴肅起來。他停住,正眼懇切地望望她,說:“太太,我是來講很正經的事情的。”

“唔,進來。”她咕噥說,心裏不太高興,因為她的午飯已經差不多預備好了。他走進起居室,在一張直背的椅子邊上坐下,把提箱放在兩腳之間,朝著房間裏四下瞥了一眼,仿佛在估量一下她那樣。她的銀器在兩隻餐具櫃上閃閃發光,她斷定他從來沒有到過這麽精致的一間房裏。

“霍普韋爾太太,”他開口說,把她的姓叫喚得聽起來幾乎很親密,“我知道您很相信基督教禮拜式。”

“是呀。”她咕噥說。

“我知道,”他說,說完又停住,把頭歪向一邊,顯得很機靈,“我知道您是位善良的太太,朋友們告訴過我。”

霍普韋爾太太從來不喜歡人家把她當傻瓜。“你賣什麽?”她問。

“《聖經》,”青年人說,目光朝房間各處快快地掃了一眼,然後又說道:“我瞧您的起居室裏沒有一部家庭《聖經》,我瞧這是您缺少的一件東西!”

霍普韋爾太太沒法說:“我閨女是個無神論者,不讓我把《聖經》放在起居室裏。”她把身子微微挺起來點兒,說道:“我把《聖經》放在床旁邊。”這話並不是實情,它是放在頂閣上哪個地方。

“太太,”他說,“上帝的教訓是應當保存在起居室裏的。”

“唔,我想這是一個愛好的問題,”她開口說,“我想……”

“太太,”他說:“對一個基督教徒來說,上帝的教訓除了在他的心裏以外,還應當在宅子內的每一間房裏。我知道您是一個基督教徒,因為我從您臉上的所有紋路中可以看得出來。”

她站起身,說:“嗐,青年人,我不想買一部《聖經》。我聞到我的飯快燒焦啦。”

他並沒有站起身,卻絞著雙手,低頭望著它們,同時,聲音柔和地說:“唔,太太,我來告訴您實情———如今沒有多少人想要買一部《聖經》。再說,我知道我實在很直率。有話就說,並不知道應該怎麽說。說真的,我不過是個鄉下小夥子。”他抬眼朝她那不友好的臉上瞥了一下。“您這樣的人決不喜歡戲耍我這樣的鄉下人!”

“喲!”她喊道,“善良的鄉下人是世上最好的人⑦啦!再說,我們全有不同的處世方法,要使世界發展,得有各種各樣的人。這就是人生!”

“您說得一點兒不錯。”他說。

“嗐,我認為世界上善良的鄉下人還不夠多!”她給激了起來,這麽說。“我想毛病就出在這兒!”

他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神色。“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哩,”他說,“我叫曼利·波因特,是威洛霍比郊外的鄉下人,甚至不是來自一個地方,隻是來自一個地方的附近。”

“你等一會兒,”她說,“我得去照料一下我的午飯。”她走到外麵廚房裏,發現喬伊站在門口,她一直待在那兒聽著。

“把世上最好的人打發走,”她說,“咱們吃飯吧。”

霍普韋爾太太受了傷害,朝她望了一眼,把蔬菜下麵的火減弱下去。“我對誰也不能粗魯無禮。”她嘀咕說,一麵回到起居室裏去。

他已經把提箱打開,每個膝蓋上放著一部《聖經》坐在那兒。

“你最好把這些收起來,”她對他說。“我一部《聖經》也不要。”

“我很謝謝您的誠實,”他說,“除非到很遠的鄉下去,要不就見不到真正誠實正派的人。”

“我看得出,”她說,“真正誠懇的人!”通過門縫,她聽見有人哼了一聲。

“我猜有許多小夥子都來告訴您,他們正在大學裏用功讀書,”他說,“不過我可不告訴您這種事。由於某種原因,”他說,“我不想上大學。我想把我的一生完全獻給基督教工作。您瞧,”他放低聲音說,“我心髒有毛病,也許活不了多久。當一個人知道自己有毛病,可能活不了多久時,嗐,太太……”他停住,張開嘴,睜大眼睛望著她。

他和喬伊的情況竟然一樣!她知道她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但是她迅速定住了神,咕噥道:“你留下吃午飯,好嗎?我們很樂意邀你!”不過她聽見自己這麽說,立刻又後悔了。

“好,太太,”他用羞窘的嗓音說,“我當然高興這麽做嘍!”

喬伊在母親把他介紹給自己的那當兒曾經望了他一眼,隨後在整頓飯的時間裏一直就沒再去望他。他對她講了幾句話,但是她卻假裝沒聽見。霍普韋爾太太不明白她為什麽故意粗魯無禮,雖然她寬容了她。她覺得自己一貫不得不熱情洋溢地去進行款待,以彌補喬伊的缺乏禮貌。她鼓勵他談談他自己,他也就談了。他說他是十二個孩子中的第七個,當他八歲的時候,父親給壓在一棵大樹下。他給壓得不像樣子,事實上,幾乎給劈成了兩半,完全辨認不出來了。他母親拚命幹活兒,盡力硬撐著過下來。她總是照料著要她的孩子們上主日學校⑧,每天晚上讀《聖經》。他如今十九歲,賣《聖經》已經賣了四個月啦。在這段時期裏,他賣了七十七部《聖經》,還得到人家答應,好再賣掉兩部。他想成為一個傳教士,因為他覺得那是你可以最有效地替人們服務的方法。“失去其生命的人將得到生命。”⑨他簡樸地說。他是萬分誠懇、萬分真摯、萬分熱切的,因此霍普韋爾太太隨便怎麽也不會笑出來。他用一片麵包擋住,不讓豌豆滾到桌上,隨後就用那片麵包把盤裏的鹵汁吸了個幹淨。她可以看見喬伊斜眼瞅著他使用刀叉的神氣;她也看到,每過幾分鍾,這個小夥子就銳利地、鑒賞地睃上那姑娘一眼,仿佛想引起她的注意似的。

飯後,喬伊把碟子從餐桌上收拾掉,走開了,撇下霍普韋爾太太去陪他談話。他又向她談了他的童年和他父親遭到的意外,還談了他自己所遭到的種種事情。每過五分鍾左右,她就強忍住一個哈欠。他坐了兩小時,最後她告訴他,自己在鎮上有一個約會,非走不可了。他把他的《聖經》收拾起來,謝過了她,預備告辭,但是到了門口他又停住,使勁兒握了握她的手,說他隨便哪次外出,都沒有遇見過一位像她這麽好的太太,並且詢問他可不可以再來。她曾經說過她將永遠高興看見他。

喬伊一直站在那條路上,似乎在望著遠處一件什麽東西。這時他走下台階朝她走去,由於提著那隻沉重的提包,所以身體向一側傾斜。他走到她站著的地方止住了腳步,直接麵對著她。霍普韋爾太太聽不見他說了點兒什麽,不過想到喬伊會對他說點兒什麽,她就哆嗦起來了。她看得出過了一會兒,喬伊說了一句話,接下去那個小夥子又開口說話,還用空著的手做了一個激動的手勢。過了一會兒,喬伊又說了一句別的話,小夥子聽完後又開口說了起來。接下去,使霍普韋爾太太驚訝的是,她看見他們兩個一塊兒朝大門口走去。喬伊和他一路走到大門口。霍普韋爾太太想像不出他們彼此說了點兒什麽,她還沒敢開口去問過。

弗裏曼太太堅持要霍普韋爾太太注意她自己。她已經從冰箱旁邊走到煤氣爐前麵,因此霍普韋爾太太不得不轉過身來麵對著她,以便顯得是在洗耳恭聽。“格林尼絲昨兒晚上又跟哈維·希爾出去啦,”她說,“她眼睛患了麥粒腫。”

“希爾,”霍普韋爾太太心不在焉地說,“是在汽車修理廠幹活兒的那個人嗎?”

“不是,他就是上按摩學校⑩的那個人,”弗裏曼太太說,“她眼睛患了麥粒腫,已經有兩天啦。據她說,那天晚上他送她回來的時候,說:‘讓我來替你把這個麥粒腫治一治。’她說,‘怎麽個治法呢?’他說,‘你就在那輛汽車的座椅上橫躺下,我來治給你看。’她照著他的話做了。他吧嗒按了一下她的頸子。他一連那樣按了好幾下,直到她叫他住手。今兒早上,”弗裏曼太太說,“她麥粒腫全好啦,一點兒痕跡也沒有了。”

“這我以前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霍普韋爾太太說。

“他要她到法官辦事處去和他結婚,”弗裏曼太太說下去,“她對他說,她可不用什麽儀式結婚。”

“唔,格林尼絲是個好姑娘,”霍普韋爾太太說,“格林尼絲和卡拉梅姐妹倆都是好姑娘。”

“卡拉梅說,她和萊曼結婚的時候,萊曼說他當然感到是神聖的。她說萊曼講,他可不樂意拿五百塊錢由一個傳教士來主持婚事。”

“他樂意拿多少呢?”喬伊從煤氣爐旁邊問。

“他說他不樂意拿五百塊。”弗裏曼太太又說了一遍。

“唔,我們大夥兒都有活兒要做。”霍普韋爾太太說。

“萊曼說,他覺得這樣隻有更神聖點兒。”弗裏曼太太說。“大夫要卡拉梅吃梅脯,說不用吃藥,又說那一陣陣腹痛是由於壓迫。你知道我認為是在哪兒嗎?”

“她再過幾星期就會好點兒的。”霍普韋爾太太說。

“在管道 那兒,”弗裏曼太太說,“要不然她不會這麽不舒服的。”

赫爾珈把她的兩隻雞蛋啪地一聲敲開,放在一隻小碟子裏,正把它們和一杯倒得太滿的咖啡一起端到餐桌上來。她當心地坐下,吃了起來,打算問長問短來把弗裏曼太太留在那兒,如果她為了任何理由露出想要離去的意思的話。她可以覺察到母親的目光盯視著她。第一句繞著彎問出來的話,就會是關於那個推銷《聖經》的小夥子的,她不希望把這種詢問招引出來。“他怎樣吧嗒按一下她的頸子呢?”她問。

弗裏曼太太於是描摹了一番他是怎樣按她頸子的。她說他有一輛五五年的默丘裏牌汽車,可是格林尼絲說,她寧願嫁給一個隻有一輛三六年的普利茅斯牌、卻樂意請個傳教士主持婚禮的人。喬伊問她,要是他隻有一輛三二年的普利茅斯牌,那怎麽樣。弗裏曼太太說,格林尼絲所說的是一輛三六年的普利茅斯牌汽車。

霍普韋爾太太說,沒有許多姑娘具有格林尼絲的見識。她說,她喜歡那些姑娘的就是她們的見識。她說這使她想起,她們昨兒有位很好的客人,一個推銷《聖經》的年輕人。“啊呀,”她說,“他當時叫我厭煩得要死,不過他為人倒非常老實、非常誠懇,我對他不能不禮貌。他隻不過是善良的鄉下人,你知道,”她說,“———隻不過是世上最好的人。”

“我瞧見他走進來,”弗裏曼太太說,“隨後———我瞧見他離去。”赫爾珈可以感到她嗓音的微微變動,那種微微的暗示,說他並不是獨自一個離去的,對不對呢?她的臉上仍舊毫無表情,不過她連頸子都紅起來了,接下去舀的一勺兒雞蛋似乎是吞咽下去的。弗裏曼太太望著她,仿佛她們有一個共同的秘密似的。

“嗨,使世界發展,得有各種各樣的人。”霍普韋爾太太說。“我們全不一樣,這是一件好事。”

“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相像。”弗裏曼太太說。

赫爾珈站起身,笨重地走進房去,響聲比應有的強兩倍。她把房門鎖上,因為十點鍾她將在大門口會見那個推銷《聖經》的小夥子。她把這件事考慮了大半夜,最初把它想作一個大笑話,接著又開始看到它深切的含意。她曾經躺在**,想像著他們之間的對話。這些對話表麵上極其愚蠢,但是內裏卻到達了任何一個推銷《聖經》的人都不會意識到的深度。他們前一天的談話就是這種性質的。

前一天,他在她麵前站住,就那樣立在那兒。他的臉瘦削發光,滿是汗水,臉當中是一個尖尖的小鼻子,那種神氣跟他在餐桌上時並不一樣。他正用公然好奇的神情,用戀戀不舍的神情,凝視著她,像一個孩子在動物園裏看著一種奇異的新動物那樣。他正在喘息,仿佛他跑了一大段路才到達她麵前似的。他的目光不知怎麽似乎很熟悉,可是她想不起以前在哪兒有人那樣注視過她。幾乎有一分鍾,他什麽話也沒有說。接下去,他似乎吸一口氣那樣小聲說:“你曾經吃過一隻剛孵出兩天的小雞嗎?”

姑娘毫無表情地望著他。他可能隻是在一個哲學團體的會議上提出這個問題來供人們考慮。“吃過。”她不一會兒這麽回答,仿佛已經從各個方麵考慮過了。

“它一定非常小!”他得意揚揚地說,神經質地小聲咯咯笑著,渾身上下顫動起來,臉色變得通紅,最後才平息下去,十分愛慕地凝視著。姑娘的神情始終毫無變化。

“你多大歲數了。”他輕聲問。

她等了一會兒才回答。接著,她用平淡的聲音說:“十七歲。”

他接連笑了幾次,像波浪打破一片小湖的湖麵那樣。“我瞧見你有一條木腿。”他說。“我認為你真勇敢。我認為你真可愛。”

姑娘茫然地、堅定地、默不作聲地站在那兒。

“陪我走到大門口去。”他說。“你是個勇敢、可愛的小東西。我瞧見你從門外走進來的時候,立刻就很喜歡你。”

赫爾珈朝前走了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低眼看著她的頭頂微笑。

“叫赫爾珈。”她說。

“赫爾珈,”他嘟噥了一聲,“赫爾珈,赫爾珈。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誰的名字叫赫爾珈。你很怕羞,是嗎,赫爾珈?”他問。

她點點頭,注視著他的紅通通的大手抓住那隻巨大提包的把手。

“我喜歡戴眼鏡的姑娘。”他說。“我好動腦筋,我可不像腦子裏從來不曾認真細想過一回的那種人。這是因為我可能會死。”

“我也可能會死。”她突然說,一麵抬起臉來望著他。他的褐色眼睛很小,這時候狂熱地閃閃爍爍。

“聽著,”他說,“你認不認為有些人因為具有種種共同之處等等,所以注定該聚在一起呢?像那些全喜歡認真細想的人等等?”他把提包換到另一隻手上,這樣靠近她的一隻手便空出來了。他握住她的胳膊肘兒,稍微搖了搖。“我星期六不工作,”他說,“我喜歡到森林裏去走走,看看大自然穿戴著點兒什麽。爬山過嶺,到老遠去,舉行野餐等等。我們可不可以明兒出去野餐一次呢?答應吧,赫爾珈。”他說,同時好像快要死去那樣望了她一眼,仿佛感到內髒就要全掉出來那樣。他甚至還把身子朝她微微歪下一點兒。

夜間,她曾經想像到自己勾引了他。她想像到他們倆在那地方行走,直到他們走到了後麵兩片田地以外的那座穀倉那兒。她想像著到那兒之後,出現了那樣一種情況,她輕而易舉地便勾引了他。隨後,當然 ,她不得不對付他的悔恨。真正有才華的人甚至可以把一種想法傳達給一個智力低劣的人。她想像自己控製住了他的悔恨,把那種情緒變成了對生活的一種更為深刻的理解。她把他的羞愧全部打消,把它變成了一種有用的力量。

十點正,她出發朝大門口走去,逃避開沒有引起霍普韋爾太太的注意。她沒有帶什麽吃的東西,忘了出去野餐通常總得帶點兒吃食。她穿了一條寬大的褲子和一件肮髒的白襯衫。後來一想,她又灑了點兒瓦佩克斯 在襯衫衣領上,因為她沒有任何香水。她走到大門口時,一個人也沒有。

她朝那條空****的大道兩頭張望,心裏很憤慨地感到自己被哄騙了,他隻是想要使自己照著他的意思走到大門口來。接下去,他突然從對麵路堤上一片矮樹叢中高高地站了起來,笑嘻嘻地摘下了一頂闊邊、嶄新的帽子。他前一天並沒有戴這頂帽子。她心裏想著,不知他是不是專為這次出外野餐而購買的。帽子是黃褐色,有一道紅白兩色的帶子環繞著,戴在他頭上稍微嫌大了點兒。他從矮樹叢裏走出來,仍舊提著那隻黑提包,身上仍舊穿著那身服裝和那雙黃襪子,由於行走,襪子朝鞋子裏縮了下去。他走過大道,說:“我知道你會來!”

姑娘心裏有點兒慍怒地感到納悶,他怎麽會知道這一點的。她指著那隻提包問道:“你幹嗎把《聖經》也帶來?”

他挽住她的胳膊肘兒,笑嘻嘻地低眼望著她,仿佛不能停下。“你決沒法說多會兒需要上帝的教訓,赫爾珈。”他說。有一刹那她心裏懷疑,不知這件事是不是當真發生了。接著,他們攀登上了路堤。他們往下走進牧草地,朝森林走去。小夥子在她身旁輕快地走著,腳尖著地,一步一跳。提包今天似乎並不太重,他甚至還晃動著它。他們在那片牧草地上走了一半路都沒說一句話,接著他一手很輕鬆地摟住她的腰,柔聲問道:“你的木腿接在哪個部位?”

她驟然生起氣來,睜大眼睛望著他。有一會兒,小夥子顯得有些窘。“我並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他說,“我的意思隻是說,你非常勇敢。我猜上帝一準保佑著你。”

“不,”她說,兩眼朝前望著,走得很快,“我連上帝也不相信。”

他聽到這話,停住,吹了一聲口哨。“不信!”他喊著說,仿佛他太驚訝了,什麽別的話也說不出來。

她往前走去。一刹那後,他又在她身旁一步一跳地行走,一麵用帽子扇著。“就一個姑娘來說,這很特別。”他說,同時用眼角斜瞟著她。等他們到了森林邊上,他又用手摟住她的腰,一句話沒說就使她貼緊了他,熱烈地吻了她一下。

這一吻裏壓力多於情感,但是卻使姑娘身上的腎上腺素驟然大增,使一個人簡直可以從一所著火的房子裏把一隻裝滿東西的皮箱拎出去,不過就她來說,這股力量頓時到了頭腦裏。甚至在他放鬆她之前,她的頭腦好歹都是清醒的、超逸的、嘲弄的,正從老遠帶著感到又有趣又可憐的心情打量著他。以前,始終沒有人吻過她。她很高興地發現,這是一次尋常的經曆,而且完全受著腦力的控製。有些人可能會欣賞陰溝裏的水,如果有人告訴他們那是伏特加 的話。等小夥子帶著一臉期待盼望而又捉摸不定的神情,把她輕輕放開以後,她轉過身往前走去,什麽話也沒說,仿佛這種事對她說來稀鬆平常。

他氣喘籲籲地跟在她身邊行走,看見有個樹根可能會把她絆倒時,便伸手來攙扶她。他抓住蒺藜藤子歪歪斜斜的長葉片,把它們往後推去,直等到她走了過去。她在前麵領路,他沉重地呼吸著跟在後麵。隨後,他們出來到了一片陽光燦爛的山坡上,它徐徐傾斜向下,伸入另一片稍許小點兒的山坡。再往前,他們可以看見貯藏多餘幹草的那座老穀倉生了鏽的倉頂。

山崗上遍布著粉紅色的矮小雜草。“那麽你將得不到拯救 ?”他突然停住腳,問。

姑娘笑了,這可是她破題兒第一遭對他微笑。“在我的經濟核算中 ,”她說,“我得救了,你下地獄,不過我告訴過你我不相信上帝。”

看來沒有什麽可以破壞小夥子臉上的愛慕神色。這時他凝視著她,仿佛動物園的那隻奇異的動物把爪子從鐵柵裏伸出來,親昵地捅了他一下似的。她認為他那樣子好像又要吻她了,於是趁他還沒有機會之前,忙朝前走去。

“有什麽地方我們可以坐下一會兒嗎?”他低聲問,快到結尾時聲音變得很輕。

“在那座穀倉裏可以坐下一會兒。”她說。

他們迅速朝那裏走去,仿佛穀倉會像一列火車那樣駛走似的。那是一座很大的兩層樓的穀倉,裏麵陰涼、黑暗。小夥子指著通上統樓的梯子,說:“咱們不能到那上麵去,這可太惋惜啦。”

“咱們幹嗎不能上去?”她問。

“因為你的腿。”他恭敬地說。

姑娘鄙夷地望了他一眼,用兩手抓住梯子,向上攀登。這時他站在下麵,一副敬畏的樣子。她很利索地進了那個入口,然後往下看著他說:“嗨,要上來就上來唄。”他也攀登上去,手裏提著那隻提箱很不靈便。

“咱們不會需要《聖經》的。”她說。

“這誰知道。”他喘息著說。在他進入統樓之後,他又喘了一會兒氣。她已經在一堆麥稈上坐下。一片很闊的陽光,裏麵充滿了塵埃,斜照到她身上。她往後靠在麥捆上,臉轉向別處,由穀倉的正門望出去,幹草就是在那兒從大車上投擲進統樓上來的。那兩片斑斑駁駁呈現出粉紅色的山坡,後麵襯著黑壓壓隆起的一片森林。天空蔚藍,萬裏無雲。小夥子在她身旁坐下,一隻胳膊伸到她身後,一隻胳膊放在她身前,有條不紊地親起她的臉來,像魚一樣發出些細微的聲音。他並沒有摘下帽子,隻把它推到後腦勺上不礙事的地方。後來,她的眼鏡變得有些妨礙,他就把它從她臉上摘下,匆匆地收進自己的口袋去。

姑娘起初對任何一次親吻都沒有作出反應,但是不久,她也開始親他,而且親了幾次他的麵頰之後,便低下去吻他的嘴,流連在那兒,一再吻他,仿佛企圖把他的呼吸全部吸走似的。他的呼吸十分清新,就像一個孩子似的;那些親吻全黏糊糊的,也像一個孩子似的。他咕噥著說他愛她,又說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愛上了她,不過這種咕噥就像由母親正在哄著睡覺的一個孩子發出的煩躁的夢囈。在這整個過程中,她始終沒有失去理智,或者可以說,理智始終沒有一刹那被情感占了上風。“你還沒有說過你愛我哩,”最後,他小聲說,一麵從她身邊往後退開一點兒,“你得說一句。”

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進那片穹隆的天空,然後低下來望望一道黑森森的山崗,再向下望進兩片看來像是上漲的綠瑩瑩湖水的地方去。她沒有認識到他已經把她的眼鏡拿去了,不過這片景色在她看來,不會顯得很特別,因為她對自己的環境難得仔細地加以注意。

“你一定得說,”他又說了一遍,“你一定得說你愛我。”

她對於自己如何表態一向很當心。“就某種意義講,”她開口說,“如果泛泛地使用這個詞的話,你不妨這麽說。不過這可不是我使用的詞兒,我並沒有什麽幻想。我是一個那種看透了一切,一直看到無有的人。”

小夥子蹙起臉來。“你一定得說。我已經說了,你一定得說。”他說。

姑娘幾乎是溫柔地望著他。“你這可憐的小娃娃,”她低聲說,“你不明白,這隻有好。”說完她抱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臉拉下來貼著她。“咱們都得下地獄,”她說,“不過咱們有些人已經把蒙著眼睛的布去掉,看到並沒有什麽可看的。這就是一種拯救。”

小夥子驚訝的眼睛茫然地從她的發根之間望過去。“好吧,”他幾乎是哭聲地說,“可是你愛我不愛我呢?”

“愛,”她說,接下來連忙又加上一句,“就某種意義講。不過我一定得告訴你一件事,咱們之間決不可以有什麽欺騙的行為。”她把他的頭抬起來,盯視著他的眼睛。“我已經三十歲了,”她說,“我拿了好幾個學位。”

小夥子一臉惱怒而固執的神氣。“我不在乎,”他說,“我一點兒也不在乎你所做的一切。我隻想知道你愛我不愛我?”說完,他一把緊摟住她,狂暴地連連親她的臉,直到她說了,“我愛,我愛。”

“好吧。”他說,一麵放開了她。“那麽證明一下。”

她笑了,兩眼蒙 地向外望著變動不定的景色。她甚至還沒有打定主意想試一試,就已經勾引了他。“怎樣來證明呢?”她問,覺得應當稍許延宕他一下。

他探身向前,把嘴湊近她的耳朵。“給我看看你的木腿接在哪兒。”他小聲說。

姑娘急劇地輕輕喊了一聲,臉上立刻變得毫無血色。使她大吃一驚的,倒不是這個猥褻的提議。童年時期,她有時不免感到羞愧,但是教育把那種情緒的最後一絲痕跡全都消除了,像一個高明的外科大夫切除腫瘤那樣。她對於他的要求不會再感到羞愧,就像她不會相信他的《聖經》那樣。不過她對於這隻假腿就像孔雀對於它的尾巴那樣敏感。除了她自己外,誰也不曾碰過它。她私下裏照料著它,幾乎把自己的眼睛也避開,就像有人照料自己的靈魂那樣。“不成。”她說。

“我知道,”他坐起身,咕噥說,“你隻是戲弄我,把我當傻瓜。”

“哦,不是,不是!”她喊著。“它接在膝蓋這兒,不過在膝蓋這兒。你為什麽要看?”

小夥子炯炯地盯著她望了好一會兒。“因為,”他說,“就是它才使你與眾不同的,你不像隨便哪個別人。”

她坐在那兒,睜大眼睛望著他,臉上和清冷碧藍的圓眼裏沒有一絲跡象表明這句話打動了她。與此相反,她感到自己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動,撇下她的頭腦在抽吸她的血液。她斷定自己生平第一次麵對著真正單純無知的人了。這個小夥子以超出智慧以外的一種本能,提到了她的實情。過了一分鍾,她嘶啞地高聲說:“好吧。”那情形就像是完全向他屈服,就像是她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又奇跡般在他的生命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命。

他開始輕輕地把那隻鬆弛的褲腿卷了上去。假腿穿著白色短襪和褐色平底鞋,用一種像帆布那樣很厚的料子包紮著,頭上是一隻很難看的接合器,附在那隻斷腿上麵。小夥子卷起褲腿,露出這一部分時,臉上的神情和說話的聲音都是十分恭敬的。他說:“現在,做給我看看怎樣取下,怎樣裝上。”

她為他取下來,又把它裝上去,然後他自己取下來,十分體貼地握住它,仿佛是真腿一樣。“你瞧!”他一臉高興的孩子的神氣說。“現在,我也會取下、裝上啦!”

“快給我裝上。”她說,心裏想著自己會跟他一塊兒逃走,每天晚上他就會把假腿幫她取下,每天早晨再幫她裝上。“快給我裝上。”她說。

“等會兒。”他低聲說,一麵把它豎起來放在她拿不到的地方。“把它撇開一會兒,你有我啦。”

她驚慌地喊了一聲,可是他把她推倒下,又親起她來。她沒有那條假腿,覺得完全得依賴他。她的頭腦似乎完全停止了思想,正從事於它不大適合的某種其他功能。種種不同的神情在她的臉上飛快地來來去去。每隔一會兒,小夥子就往後瞥上一眼豎在那兒的那隻假腿,他的兩眼像兩隻鋼釘。最後,她把他推開,說:“現在,替我裝上吧。”

“待會兒。”他說。他把身子倚向另一邊,把提包拉過來,打開。提包內有淺藍碎花的襯裏,隻裝有兩部《聖經》。他取出一部來,把封麵打開,裏麵是空的,盛著一小瓶威士忌,一副紙牌,以及一隻藍色的小盒子,上麵印有一些字。他把這些東西放在她麵前,每次隻放一件,擺成中間空開相等空隙的一排,像一個人在一位女神的神殿上供獻祭品似的。他把那隻藍盒子放到她手裏。這種產品隻用來預防疾病,她看了看,把它放下。小夥子正在把長頸酒瓶的蓋子擰開。他停住,含笑地指指那副紙牌。那不是一副尋常的牌,而是一副每張牌背麵都有一副誨**圖畫的牌。“喝一大口。”他說,先把酒瓶遞給她。他把酒瓶遞到她麵前,可是她像一個中了催眠術的人那樣,一動也不動。

到她說話的時候,她的嗓音幾乎有著一種央告的聲調。“你難道不是,”她咕噥說,“你難道不是善良的鄉下人嗎?”

小夥子昂起頭來,那神氣就仿佛他剛開始明白,她也許是想侮辱他。“是呀,”他說,把嘴唇微微翹了起來,“不過這壓根兒沒法攔住我。我隨便哪天都跟你一樣善良。”

“把我的腿給我。”她說。

他用一隻腳把假腿推得更遠。“來吧,讓咱們開始快活一下。”他哄騙說。“咱們彼此還不夠十分了解。”

“把我的腿給我!”她尖叫起來,想撲過去取它,可是他輕易地就把她又推倒下了。

“你忽然一下這是怎麽了?”他問,一麵皺起眉頭,把長頸瓶的蓋子擰上,迅速放回那部《聖經》裏去。“剛才一會兒,你說你什麽也不相信。我還以為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姑娘哩!”

她的臉幾乎氣得通紅。“你是一個基督教徒!”她咬牙切齒地說。“你真是個好基督教徒!你就像他們所有的人一樣———說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一回事。你可真是個完美無疵的基督教徒,你是……”

小夥子的嘴憤怒地緊抿著。“我希望你並不認為,”他用傲慢、憤怒的音調說,“我會相信這套廢話!我可以賣《聖經》,但是我知道該做點兒什麽。我並不是昨兒才誕生的,我知道自己在朝什麽方向走!”

“把我的腿給我!”她尖聲叫著。他飛快地一下跳起身,因此她幾乎沒有看到他把紙牌和那隻藍盒子收進那部《聖經》去,再把《聖經》丟進提包。她看見他一把抓住假腿,隨後有一刹那她看見假腿孤零零地斜放在提包裏麵,兩頭每麵擱著一部《聖經》。他砰的一聲把蓋子關上,一把抓起提包,把它一擺伸出了入口,接著自己也穿過入口下樓去了。

等他全身都下去了,隻剩下他的頭時,他回過臉,看了看她,這時臉上已經不再有任何愛慕的神色了。“我收集了許許多多有趣的東西。”他說。“有一次,我這樣弄到了一個女人的玻璃眼睛。你也不要認為你會逮住我,因為波因特並不是我的真姓。我每到一家就用一個不同的姓,而且哪兒也不待上多久。我還要告訴你另外一件事,赫爾珈,”他說,使用這個名字就仿佛他並不多麽重視它那樣,“你也並不多麽精明。從我出世以來,我就什麽也不相信!”說完,那頂黃褐色的帽子由入口那兒下去,不見了。姑娘被撇下來,坐在麥稈上塵蒙蒙的陽光裏。等她把異常激動的臉轉過去朝著那個入口時,她看見他的藍色身形 襯著斑駁碧綠的湖水盡力往前走去。

霍普韋爾太太和弗裏曼太太正待在後麵那片牧草地上挖洋蔥。她們一會兒工夫後看見他從森林裏走出來,越過牧場朝大道走去。“唷,那看起來像是昨兒想賣一部《聖經》給我的那個遲鈍的好青年嘛。”霍普韋爾太太眯起眼睛瞅著說。“他一定是到後麵那一帶去把《聖經》賣給黑人。他那麽單純,”她說,“不過我猜要是咱們全那麽單純,世道就會好多啦。”

弗裏曼太太也把目光朝那兒望去,她剛瞥見他,他就到了山崗下麵不見了。接著,她把注意力又回到正從地上拔起來的那個味道難聞的洋蔥苗上。“有些人不會那麽單純,”她說,“我知道我就決不會那樣。”

注:

①格利塞林(Glycerin)是“甘油”,卡拉默爾(Caramel)是“焦糖”。

②喬伊(Joy)意為“歡樂”。

③英語“船身”、“船殼”為hull,讀音與赫爾珈相近,所以這麽說。

④羅馬神話中,火與鍛冶之神,係主神朱庇特與天後朱諾之子,據說他袒護朱諾,反對朱庇特,被朱庇特從天上擲下來,跌斷了一條腿。

⑤根據羅馬神話,朱庇特命令火神伏爾甘用黏土製成了潘多拉,人類的第一個女性。

⑥馬爾布朗謝(Nicolas de Malebranche,1638—1715):法國哲學家。

⑦“世上最好的人”(直譯是:“世上的鹽”),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三節。

⑧教會辦的在禮拜天傳授《聖經》知識給兒童的學校。

⑨這句話是引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十章第三十九節。

⑩原文是chiropracter school,指用手按摩脊柱治療法的學校。

指輸卵管。

大抵是一種香粉的商標。

蘇聯產的一種烈性燒酒。

英語中“儲蓄”和“獲得拯救”都是save,所以這麽玩笑地說。

他穿著一身翠藍色的服裝,故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