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吟秋誤傷了馬清涓,心中覺得異常歉疚,幸得施用手術後沒有生命上的危險,現在竟病愈出院,快樂得很,把以前的憂愁都打消了。而這一星期中,天天伴著清涓,有說有笑,撫慰備至,陌路人竟如親兄妹一般,感情融洽得很。其間可算得有緣的了。

這天,伴著清涓坐著小舟向上方山搖來,剛出葑門,過得洋關,見前麵又有一頂修築得十分平整的石橋,橋下還有一座石亭,亭裏隱隱有碑兀立。吟秋不知道是什麽橋,便指向清涓道:“這一座橋還是新造的呢,式樣很好。”清涓看了一看,道:“這是杏秀橋,其中還有一段小小掌故呢!謝君可知道嗎?”

吟秋道:“我卻不知道,要請女士告訴。”

清涓指著橋下的石亭道:“這個亭子,名叫慧雲亭,和杏秀兩字都是一個女教師的芳名,那位女教師姓毛,武進縣人,在本地女子師範畢業,便在附屬小學裏執教鞭,性情溫淑,學問優美。毛女士在校中教務很忙,不肯偷閑,伊早已許字了人家,未婚夫常想涓吉成婚,早圖好夢,毛女士屢次要求展緩,因為伊家中老母在堂,菽水之奉,還要伊來供給。雖有兩個哥哥,卻不賺錢,所以伊的負擔很重,一時不能擺脫,如何輕易出嫁呢?同事中都佩服伊的孝親和好學,以為求之今日婦女界中已是鳳毛麟角,不可多得。不料,那孟祿博士來蘇,教育界同人開會歡迎,會畢,孟祿博士要到蘇軍二師的兵工營裏去參觀軍工教育,女士也跟隨同去,一共坐了五輛馬車,從盤門外出發。毛女士和三個女教員同坐一輛車到燈草橋,橋身高而嶄削,前幾輛馬車緩轡安行過去了,毛女士心中有些慌張要下車,走過了橋,再坐一個,馬夫不肯停,搖著鞭子說道:‘不要緊的,前麵的馬車都過去了。’說罷,將馬韁一拎,那馬跑上橋去,不料跑得力乏了,橋又高險,下橋時馬蹄一滑,收韁不住,連人帶車一齊跌下河去。等到前麵的人得悉前來救時,馬夫和三個女教員雖然跌傷,卻都無恙,隻有毛女士卻不能救了。校中教職員和全體學生得聞噩耗,和伊感情好的都放聲大慟,特開追悼會,同申哀悼。省教育會痛惜毛女士熱心教育,死於非命,遂建議重修燈草橋,易名杏秀,又建一慧雲亭,為女士紀念,有本地才人金鶴望和吳梅的詩文刻在碑上。毛女士雖死得可憐,然而人死留名,千秋後世大家都知道有毛慧雲其人了。”

吟秋聽了,也很歎息,遂道:“生死有數,大概這句話不虛了。那時,和毛女士同去的馬車一共有五六輛之多,毛女士坐的車最後偏偏過不去,和毛女士同坐的還有三人,一齊墮河,其他三人略受微傷,而毛女士獨遭慘死,豈非是天數嗎?即如我和女士,本不相識,卻因打獵誤傷,遂有幾天相聚,結為友朋,而女士雖中子彈卻無危險,這其中也有天數了。”

兩人談不多時,船已傍岸。吟秋付了船錢,扶著清涓走上岸來,回到家門,見王阿大正持著鐮刀走出門來,一見清涓,便大喜道:“小姐回來了!”

又叫應了吟秋,進去報告主母。清涓的母親聽得女兒回來,連忙三腳兩步地走出,抱住清涓道:“清兒,你好了嗎?可覺得痛苦?”

清涓答道:“完全好了,母親,請快活吧!”

吟秋也上前鞠躬行禮。清涓的母親說道:“謝先生請坐。清兒在院中多蒙熱心看護,感謝之至。”吟秋道:“伯母不要說這些話,說了使我慚愧無地了。”

又見自己那管獵槍前天忘記帶轉的,正掛在壁上,便道:“都是這個東西沒有眼睛,累令愛受了一星期的痛苦,我回家去要把這東西終生廢置不用了。”

說得三人都笑起來。這天,吟秋被清涓母女堅留著,用了午餐,直到下午三點鍾方才告別回家。自此,每逢假日常到清涓家來盤桓,言笑晏晏,兩情繾綣,這是後話,我且按下慢表。

卻說蕭詠梅姊妹到了吳家以後,住在清芬館中,晨夕誦讀,得著名師指授,學問大進。詠絮的字和柔慧的畫都有深造,在一行姊妹中翹然獨屈一指,大家請她們繪寫扇麵、對聯的很多,但詠絮性高氣傲,不肯遷就,人家往往獨自靜默不苟言笑。吳家的鄭媽是璧人幼時的乳母,文氏極為寵用,一家上下都特別看重伊,鄭媽自負年老,喜歡多說話,詠絮對她有些不讚成。湊巧鄭媽買了一副對聯要請詠絮給她書寫拿回家去掛的,詠絮一直不寫,鄭媽再三催逼,詠絮勉強代她揮就,寫得十分潦草,濺了許多墨跡。鄭媽看了,知道詠絮不願意和她書聯,十分懷恨,詠絮卻事過忘懷,不在心上了。姊妹行中唯有柔娟和詠絮感情最深,燈下論文,園中散步,時時見她們廝並在一起的。詠梅為人和藹可親,卻常伴著吳仕廉、文氏等講話,文氏很是愛伊。他們小兒女相聚絳雲樓上、清芬館中、小桃源裏,自有許多雋聞雅事,待在下慢慢寫來。

有一天,璧人回家告訴眾人道:“外邊新流行一種詩謎,我前天到一個朋友家裏去玩,這個東西竟被我贏了十幾塊錢,很覺有趣。我們明天無事,不妨來試一下,輸贏小些。”

柔娟第一個讚成,大家都喜歡玩的,於是柔娟到明天又去請了幾個同學來,吃過飯後,便聚在小琅環齋,璧人做得不少詩謎條子,先擺莊畫好一個一二三四五的單子,預備眾人下注,最多以一角為限。於是大家很高興地猜了第一張,條子上寫著“□立月明中”,旁襯“小悄愁佇玉”五字,璧人說道:

“快快押下來。”

有的押“悄”字,有的押“佇”字,詠絮卻押第三個“愁”字,開出來,謎底果是“愁”字,詠絮贏了三角進去。以後,一條條地開去,眾人大都輸錢,文立人輸得更多,唯有詠絮時時押著,被伊獨贏,其次柔慧也沒有輸錢。大家都道:“她們兩人到底是詩家,所以能贏。”

璧人笑道:“詠絮妹的芳名已有謝道韞遺風,當然要戰勝了。”

此時又開出一條,謎麵是“疑是□人來”,旁寫“玉美故雅丈”,玉字和美字都太普通了,詠絮遂押“故”字,大家跟伊押下去,隻有徐子美押“美”字,汪琬和一個女友押“雅”字,“玉”字和“丈”字沒有人押。璧人正要抽條,忽聽文立人嚷道:“慢來慢來,我正在推敲呢!”

說著話,搖頭晃腦地,大家不由好笑,見他把一角小洋押到第五個字上去,又把徐子美和汪琬等下的注數一齊移到五字上,說道:

“我們試試看。”

璧人抽出條子看時,正是“丈”,文立人喜得跳起來道:“這一條我可猜中了,快配錢,快配錢!”

一麵把錢收進去,一麵說道:“人家說押詩謎要猜心理,這句話真不錯。”大家問他何以知道是“丈”字,立人指指璧人道:“這是因為他做的條子,所以猜‘丈’字,換了你們,卻不然了。”

大家道:“請你把理由講出來聽聽。”

立人又道:

“璧人年紀漸大,恐怕他心裏要娶老婆了,要娶老婆當然要望有丈人,所以無意中揀出這個‘丈’字,我猜得很對,你們都不知道他的心理啊!”

大眾聽他這樣解釋,不由哈哈大笑,璧人倒被他說得難以為情,麵上紅起來了。立人更覺得意,獨有柔慧忍不住說道:“小母舅,你弄錯了意思了。這個丈人是說老者,《論語》上有荷篌丈人,春秋時有漁丈人,你怎麽當作嶽父解釋呢?如此說來,璧人弟並不想什麽丈人,你卻正在想望丈人了。”

眾人拍手大笑,立人也笑道:“算我錯的,但贏是贏了。再來一條吧!”

大眾又看那一條的謎麵“偕隱得□婦”,旁寫“美賢醜拙健”五個字,柔娟道:“‘美賢’兩字不妥,還是從‘醜拙健’三個字上著想。”詠梅道:“梁鴻和孟光偕隱,孟光德美而容醜,還是‘醜’字有些來曆。”

遂押了“醜”字,大眾聽伊說得有理,不約而同地都向“醜”字上紛紛下注,唯有詠絮獨押第五個“健”字,開出條子來,果是“健”字,大家都佩服詠絮善押。璧人共開二十條,倒有一大半被詠絮押著,所以莊家輸了,璧人條子抽完,遂讓柔慧坐莊。柔慧擺出條子來,第一條謎麵是“□有奇才守寂寥”,旁寫著“唯歎空大獨”五個字,璧人押了“獨”字,詠絮和柔娟、慕蘊都下注在“空”字上,徐子美押的“唯”字,文立人押的“歎”字,獨有第四字是空門,抽出條子,正是“大”字開了空門。柔慧不勝之喜,以為條子做得好,詠絮也押不著了。開了幾條,有一條的謎麵是“□風憂樹摧”,旁寫“秋颶飄狂烈”五字,大家都押“颶、烈、狂”三個字,唯有璧人押下“飄”字。詠絮道:“‘颶、狂、烈’三個字太明顯了,獨這‘飄’字最妥切,因其飄風,故憂樹摧。”

遂也押“飄”字,大家被詠絮一提醒,都移到“飄”字上去。柔慧道:“完了,完了!”

抽出來果然是個“飄”字,大家歡呼,柔慧卻對詠絮說道:“你這一下拆我爛汙了,害我賠去錢不少呢!”

詠絮也笑笑。後來,有一條謎麵為“□湖風月屬詞人”,旁寫“石西鴛明五”五字,徐子美兄妹押下“五”字。詠絮道:“‘鴛’湖太生僻了,恐怕不是,還是‘西、明’之間吧!”

遂押了“明”字,柔娟跟著下注,璧人押下“西”字,文立人道:“我要押‘石’字的,本地風光。”

遂押下“石”字,抽出來正是“石”字。立人喜道:“這一回總算猜得對了,你們可有什麽話說?”

大家對他笑笑。不多時,柔慧預備的二十條詩謎條子抽完了,別人沒有做,遂約定下星期日再聚,於是大家散開來。柔慧姊妹同邀眾人到絳雲樓上去坐談,隻留徐子美和璧人在小琅環齋中看書,文立人早已走出去了。眾人到得絳雲樓上,見一排五開間的樓房,前麵都是花玻璃的長窗,窗外走馬式的陽台,鋪著水門汀,欄杆上放著盆花。正中一間是客室,擺著紅木的桌椅,左邊第一間是文氏的外房,第二間是文氏的臥室,陳設精致,右邊第一間是柔慧姊妹的書室,柔慧好畫,四壁張著許多畫軸,滿目琳琅,都是白漆器具。沿窗一張寫字台,靠東有座鋼琴,正中一隻小圓台,台上放著銀花瓶和銀器皿,鏤花的台毯,四邊擺著四把軟墊的椅子,靠裏還有一張大沙發、一架留聲機器,正中掛著一盞有瓔珞玫瑰紫色燈罩的電燈,非常潔淨,第二間便是她們的閨房了。

當時,眾人便坐在外房,柔娟握著詠絮的手,坐在大沙發上,柔慧便開留聲機給眾人聽,又命侍婢春蘭去端整茶點。稍停,春蘭早送上一壺香茗、六隻細巧精美的茶杯,請眾人喝茶,又去托出四盤細點來,一盤是玫瑰豬油蛋糕,一盤是鬆子糖,一盤是薄荷瓜子,一盤是巧克力糖,放在圓台上,大眾隨意拿著吃,說說笑笑,很覺有趣。柔娟忽然發起要於下星期六遊天池山去,詠梅忙問:“天池山在什麽地方?”柔娟道:“我也沒有去過,聽說在白馬澗過去,離城不過三十多裏,風景幽麗,勝跡甚多。”

汪琬道:“那邊很遠,不如去遊天平。”柔娟道:“天平山我們常去的,天池雖僻遠,不可不遊。”

柔慧和詠絮、慕蘊也讚成遊天池山,於是柔娟跑下樓去告知璧人和子美,兩人自然十分高興。到得明天,柔慧等來到碧桃軒上課,柔慧告訴馬璆說道:

“這個星期六要遊天池山去,務請清娟姊隔日來此一晤,偕同遊山。”

馬璆見她們再三相邀,遂寫信回去,要叫清涓入城一行,和她們姊妹相見。清涓複信應允,柔慧等不勝欣喜。吳仕廉聽得她們姊妹要遊天池山,也很讚同,本想加入同遊,恰巧這天有個老友要從南京來看他,不能他出,隻好約著馬璆、徐則誠等相聚飲酒,讓他們小兒女們獨自尋樂去。

到了星期六,徐子美到胥門外去訂下一隻大船,璧人回家後到觀前去買了許多食物回來,又買了兩打軟片預備攝影,眾人忙著預備遊山的東西。忽報馬小姐來了,柔慧等姊妹忙出去招接,眾人見清涓雖是荊釵布裙,而天生美麗,態度溫文,令人敬愛。清涓見柔慧等姊妹又和藹又文雅,不像那些驕奢**的富室千金,所以見麵之下,便覺合意。馬璆見清涓來了,也很快活,先領去拜見吳仕廉,仕廉是以前見過的,叮囑兩個孫女好好接待。柔慧又陪到裏麵去見了文氏,然後同上絳雲樓,眾姊妹伴著清涓談話。眾人見清涓落落大方,吐語雋雅,很有女學士風度,知道伊家學淵源,很是敬重。

晚上,明月皎潔,柔娟提議遊夜園,於是大家都到花園裏旱船上,坐著瀹茗清談。明月娟娟,照著滿園花木,風移影動,姍姍可愛。柔慧又坐在明月中吹簫,直到十點鍾,慕蘊道:“這時候不早了,我們歸寢吧!明天還要起早呢!”

眾人遂道了晚安,各回寢處。清涓便住在絳雲樓上,和慕蘊同睡一室。要知她們怎樣遊山,以後情形如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