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星期三的上午,謝吟秋早晨上罷了課,回到家中,見風暖日麗,庭院中的薔薇花開得攢紫罪紅,一對對的蛺蝶飛舞花蔭,不覺遊興忽動。他是歡喜打獵的,以前他在上海約翰大學讀書時是足球隊中的健將,又是童子軍的隊長,每當春秋佳日課餘之暇,常常和同學們去到郊野打獵。今天他又想一試昔日身手了,遂到書房裏去尋出那管氣槍來,柄上已有些鏽了,彈丸卻還有不少,遂拿到外邊來磨拭。他的母親走過來見了,問道:“秋兒,你磨拭這氣槍做什麽?”

吟秋答道:“母親,今天我想出去打一回獵,打些飛鳥還來煮了給母親吃。”

他母親笑道:“我不要吃,你出去要當心些,早些回來。”說罷,回到房裏,自和鄰家的程老太太談話道:“吟秋這孩子今年也有二十四歲了,我一向要給他娶一個賢德的媳婦,早些了我的心願。因他老人家早早故世,遺下一些薄產,也僅足糊口,我節衣縮食地為他出學費栽培他,在上海大學裏讀書的時候,每年要費四百塊錢。現在幸他已得了畢業文憑,在本地中學校裏教書,賺八十塊錢一個月,很不容易,我一麵叫他好好積蓄,一麵托人為媒,隻是他相信什麽婚姻自由,說什麽沒有相當的配偶,情願一輩子不娶。他的脾氣是這樣固執的,我拗不過他,便是姊姊說的那頭親事,他竟不受人抬舉,說不攏來。”

程老太太聽了,聳聳肩頭,冷笑道:“大概這是各人的姻緣吧,不是姻緣的不能相強,否則像許家這位小姐,容貌又好,性情又好,伊家中又是有財有勢,父親在某處做縣知事,真是金枝玉葉,難得許家太太在董家喜宴上賞識了令郎,向我探聽,大有坦腹東床的念頭。我遂乘機代府上說了許多好話,自告奮勇來做媒人,不料令郎心中不肯遷就了,隻好暫作罷論,不過這頭親事放棄下旁人倒覺很可惜的。”

吟秋的母親又道:“可不是嗎?我也勸告了他幾次,無奈一點水都潑不進,我真奈何他不得。現在兒女的婚姻父母不能強迫了,想是秋兒沒有福氣吧!”

她們兩人在室中嘰嘰咕咕地講,吟秋在外早把氣槍磨好,聽見她們正在議論那件親事,不願去聽,自到著衣鏡前去整一整衣服,戴上一頂呢帽,掮了氣槍,向他母親回頭道一聲:“我去了。”

走出門來,想到上方山去走一遭。但他住居桃花相隔很遠,他又想起桃花橋頭的馬夫阿三了。阿三有幾匹馬,內中一匹玉花驄最有跑力,吟秋新年中曾坐過一次的,此次何不借他坐一坐?一頭想,一頭走,走到阿三門前,恰遇阿三牽了一馬遛回家來,一見吟秋,便帶笑問道:“謝少爺,今天天氣很好,可要騎一趟出去散散心?帶了獵槍,莫非出去打鳥嗎?”

吟秋道:“是的,你那匹玉花驄可在這裏嗎?”

阿三道:“在這裏,少爺請稍待。”

遂牽馬進去。稍停,牽出那匹玉花驄來,霧鬣風鬃,玉腕銀蹄,毛色越發好了。吟秋看著,十分歡喜,便對阿三道:“今天我要借它坐一坐,到上方山去,晚上回來,多給你些錢是了。”

阿三道:“少爺坐去便了。”

忙將馬鞍拍拍,整一整鞭疆。吟秋穿的是西裝,用不著撩衣,把獵槍背在左肩,跳到馬上一拎韁繩,那馬便潑剌剌地往前跑去。出得胥門城,來到馬路上,縱轡疾馳,把一輛一輛的馬車追去,那匹玉花驄也跑得性起,四個銀蹄翻盞撮鈸似的飛奔。吟秋長久不騎馬了,脾肉複生,一路看著風景,跑跑停停,不多時,已過行春橋。到得上方山下,跳下馬來,在一家小茶館裏喝了幾碗茶,坐著休息,覺得背上汗已濕透,坐了一會兒,騎著馬跑上山來。見四周風景清麗,石湖中波光一碧,田野裏麥浪風翻,塔影崗光,在在使人流連忘返,遂下馬將馬拴在樹間,瞧著風景,覺得胸襟十分爽快。

信步走去,卻見平山樹林中走出一個少女來,肌膚白皙,麵貌秀麗,兩個美而黑白分明的眸子襯著纖細的蛾眉,人們一被伊目光所射,便覺失去自主的能力,有一種傾向的心,實在魔力不小。身穿一件毛巾綢的旗袍,手中拈著兩三朵鮮紅的花,翩然如仙。吟秋暗想:哪裏來的這樣美豔的女子?一種天然的豐韻,尤其非城市裏那些濃妝豔抹的婦女所可幾及,吟秋心中胡思亂想,不由立定了腳步。

那女郎也已瞧見吟秋痛著獵槍立在伊的麵前,衣服整齊,相貌英俊,的確有一種男性的美。伊心中也自暗想:哪裏來一個美少年?多麽可愛,不由也立定了嬌軀,四目相對地對視著。隔了一歇,那女郎忽然覺得有人看伊,自己立定了做什麽呢?不覺臉上一紅,回身便走。吟秋也覺得自己太露了,將被人家視為儇薄,也別轉身走上山去。漸漸向林中搜覓,忽聽潑剌剌的一聲,有一隻野兔子從草裏躥出來,見了吟秋便逃。吟秋放了槍,沒有打著,再向前行,爬到後山去,坐在山石上仰望天際的雲,心中忽忽若失,勉強自抑製,立起身來自言自語道:“我今天不是來打鳥的嗎?怎樣一些沒有精神?”

遂鼓起勇氣,走到林邊,見有兩雉,毛色美麗,從山坳裏直飛起來。吟秋忙發一槍,一雉中彈,早落下地來,那一隻卻飛去了。吟秋過去拾起,提在手中,又回到前山來,卻見遠遠有一野獐掩在草際,吟秋放下雉鳥,舉槍便放,不料沒有擊中野獐,早飛跑而去。吟秋不舍,隨後追趕,追到鬆林前,生恐那野獐逃入林去,忙開了一槍,哪知林中恰巧有一個人走出來,中彈而倒。吟秋知道闖了禍了,過去一看,卻就是上山來遇著的那個女郎,那女郎痛得蹲在地上,連喊救命,玉容失色。吟秋大驚,且又見那女郎嬌啼婉轉,萬分不忍,急切沒法想,急得雙腳亂跺道:“該死該死,怎的瞎了眼睛地亂放?野獐沒有打著,反打傷了人家的姑娘,該死該死!怎樣辦呢?”

還是那女郎說道:“我的腰裏和腿上中了兩粒小子彈,痛得很,不知有沒有性命之虞,先生,請你把我送回家去,再請醫生來救吧!”

吟秋道:“很好,這是我闖下的禍,當然脫不了幹係,我一定要把女士醫好的。”

遂扶起女郎要走,但那女郎受了傷,如何再走得動山路?吟秋無奈,隻得把伊背著走。走到拴馬所在,見那玉花驄兀自嚼著地上的青草,見主人到來,把頭動了兩動,好似歡迎一般。吟秋解了韁繩,牽著馬同走,一問,女郎住的地方幸喜就在山下。

走了許多路,見有一家門前種著柳樹,門裏有竹的便是女郎家了。又把馬拴在樹上,推門進去,早有一個婦人出來,一見吟秋背著伊的女兒,忙問道:“怎的?怎的?”女郎答道:“母親,我受傷了。”

吟秋走進屋內,放下女郎時,女郎忽然暈去。婦人急得哭道:“清涓,清涓!你為了什麽事啊?”

讀者至此,大概也知道吟秋槍傷的女郎便是馬璆的女兒了。原來,那天清涓吃罷了飯,要到山上去尋找杜鵑花,清涓性喜種花,昨天聞得間壁鄉人說,山上有杜鵑花,很是美麗,伊想,就去取來移植。所以告知了母親,獨自一個上山去。伊母親因為山上是熟路,伊也不時去的,沒有什麽不放心,不料偏偏生出岔兒來。吟秋一時高興,前來打獵,萬不想會誤傷了人家女兒,又是他心目中所喜悅的女郎,急得他無可奈何。當時他便對清涓的母親說道:“老太太,都是我打野獐誤傷了令愛,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你老太太也不必過於著急,不如把伊快快送到醫院中去,請外國醫生救活,或可無恙的。”

清涓的母親遂命王阿大去喊了一個鄉人來,取出一張棕墊來,襯了被褥,把清涓臥在上麵,用被蓋了。吟秋道:“送到博習醫院去吧!”

王阿大遂和鄉人舁著清涓便走,吟秋騎著那匹玉花驄,又對清涓的母親說道:“我也到醫院去了,總要把令愛救好送回府上的,一切請放心。”

清涓的母親也想不出主意,隻好讓吟秋去做,見他樣子還很誠懇,但求上天保佑,可使女兒無恙。晚上,王阿大回來,告訴主母道:“小姐已醒過來,到了醫院中,有一個外國人已看過,說沒有危險,不過要用手術把彈丸取出來,取出之後,隻要好好養息,便好了。那個姓謝的少爺叫我回來告知一聲,他還在醫院中,要等小姐取出彈丸後才回去。現在他送小姐到病房裏去了,掛號錢、醫費都是他出的。”

清涓的母親聽了王阿大的話,略略放心,暗暗祝禱。這一夜翻來覆去,惦念著女兒,哪裏睡得著?明天便打發王阿大到城裏來請馬璆回家。馬璆聽得女兒受傷,他生平隻有這個女兒是心上最愛的人,發急到萬分,回到家中,他妻子把這事詳細告訴了他。馬璆道:“你為何放她一人到山上去?致有此禍。”

他妻子道:“你不必怪我,快到醫院裏去看看清兒吧!我也掛念得很呢!”

馬璆被妻子一句話提醒了,遂又出門到博習醫院去。

吟秋把清涓送到醫院,有一個外國醫生姓芮的出來看過後,說:“一粒在大腿中,沒甚妨礙,隻有一粒在腰眼,比較的難取,幸虧沒有傷腎,不致有性命之憂。”

吟秋聽了,心中寬鬆了一半,打發王阿大回去報信,又差一個醫院中的下人帶著玉花驄到桃花塢去還給馬夫阿三,又到家中回頭說少爺被客人留住,住在天賜莊不回家了。不敢直說,免得老人家擔憂受驚。

這時,醫生吩咐把清涓另行抬到一個地方去施用手術。吟秋要看,醫生以為他們是兄妹,一定不許,吟秋無奈,隻好坐在病室裏等候,在室中走來走去,心神不定。過了一個多鍾頭,見有兩個看護把清涓抬來放在**,代她蓋好,吩咐吟秋不要和伊多說話。吟秋坐在床邊看看,清涓出血過多,玉容慘淡,一雙妙目瞧著吟秋,一聲兒不響。吟秋忍不住問道:“女士,現在覺得怎樣了?”

清涓仍是有些疼痛,心中跳得也很急,其餘不覺得怎樣。吟秋道:“府上我已叫王阿大去回報,請你放心了。”清涓道:“多謝。”

吟秋又道:“鄙人萬分抱歉,誤傷了女士,幸虧沒有性命之虞,否則演出慘劇,罪何能逃?現在希望女士早早痊愈出院,鄙人他日再來請罪。”

清涓道:“先生不要這樣說,這也是出於無心,子彈又沒有眼睛?我又不善避讓,以至於此,千幸萬幸,我能保存活命,不致帶累先生,其餘也不必介懷了。”

吟秋道:“女士如此大度,使我佩服得很。此時不能多說話,請養息養息。”

說罷,早有一個看護進來,托著一杯藥水,給清涓喝下,又把一塊木牌,上麵有紙貼著,用鉛筆畫上幾個字,便掛在清涓床邊,然後出去了。吟秋一看,知是診察病候和用藥的單紙。

又坐了一歇,時候已是不早,吟秋不便住在房裏,要住到外麵另一個房去,遂叮囑清涓好好睡眠,退到外麵去了,清涓那邊自有一個女看護照顧著。

到了明天,吟秋起來盥洗畢,走到清涓房裏來,見清涓正睡著,不敢驚動,問看護夜間情形如何,看護道:“十分平穩,大約這是輕傷,不久就會好的。”稍停,清涓醒了,吟秋問:“伊可覺得好些?”

清涓點頭道:“今天精神大好了,痛也漸減。先生請放心,我還沒有請教先生姓名,多蒙先生如此愛護。”

吟秋道:“鄙人姓謝,草字吟秋,以前在上海約翰大學畢業,現在本地正心中學裏執教鞭。昨天課後無事,因為春光駘**,天氣大好,所以走到山上來打獵,不料誤傷了女士,抱歉得很。女士芳名可是‘清涓’兩字嗎?”

清涓點點頭,答道:“正是。家父馬璆現在城中吳家教讀,不知道他有沒有得知?”

吟秋道:“呀!原來是馬璆先生的令愛,馬璆先生是吳中大詩家,鄙人的授業師章古愚先生和尊大人是知交,鄙人也曾隨古愚先生見過尊大人一麵的。”

清涓道:“如此說來,彼此都相識的了。”

吟秋道:“是的,此刻我要去校中請假,然後再來看女士。”

清涓道:“我已不妨事了,先生請假怎可荒課呢?”

吟秋道:“我心中一定要等女士出院,然後去授課,因這事是我弄出來,斷不忍拋棄了不顧。病院看護,鄙人極願盡責。”

清涓見吟秋如此誠懇,不覺笑了一笑。吟秋遂告辭而去,趕到校中,推說家裏有事,請假三天,又回到家中,假說校中要派他到杭州去,要出去三四天才回家。他母親自然相信,遂匆匆帶了一個小鋪蓋,再回到博習醫院來,路過桃花橋,遇見馬夫阿三,又給了他兩塊錢。等到醫院時,馬璆已來了,正同清涓講話。清涓也把吟秋的事詳細告訴他,吟秋見了馬璆,十分恭敬。

馬璆道:“幾年不見,謝君風度絲毫未減。章古愚先生常對我說起足下好學不倦,國學很有根底,不愧後起之秀,可愛可愛!”

吟秋道:“不敢!蒙老伯如此讚許,實令人汗顏不置。昨天誤傷令愛,罪甚罪甚!”

馬璆道:“這也不能偏怪足下的,天幸沒有危險,請不必歉然於懷。”吟秋道謝不迭,又和馬璆談了許多話。馬璆道:“我還要進城去,此間諸事有煩足下了,下午內人說不定也要來看看清兒。至於醫藥費,將來由我付清好了。”

吟秋道:“那是不能再費老伯的,晚輩闖出這個禍來,老伯寬宏大度,不來嚴責,已是萬幸。醫藥之費,當然由晚輩擔負,區區之數,請允許吧!否則,晚輩也無顏在此了。”

馬璆道:“也好,依你的話是了。”

馬璆遂辭別入城。吟秋又和清涓閑談,十分投合。下午,清涓的母親又來視疾,到晚上才還去,把看護之責反讓吟秋獨任了。吟秋和清涓談談詩詞,講講笑話。

光陰易過,轉瞬已有一星期。吟秋因伴清涓,校中已去續假,這時,清涓痊愈了,可以出院。吟秋遂付去了醫資,雇了一隻小船,坐著送清涓回去。欲知以後情形,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