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梅姊妹坐著火車到了上海,再換車赴蘇,到吳仕廉家中時,已近黃昏了。先到杏芬室,拜見了外祖父,吳仕廉見詠梅姊妹更長得秀麗可人,亭亭玉立,一對姊妹和自己的孫女真是瓊枝璧月一樣佳麗,而詠絮的眉黛之間,更像他的亡女,遂握了她們的手,問長問短。兩人一一回答,見老人家身健體康,很覺安慰。吳仕廉遂帶了她們到裏邊絳雲樓來。

此時,文氏和柔慧姊妹、徐慕蘊等得了信,早已候在樓下,兩人上前拜見舅母,又和兩個表姊妹見禮。柔慧又代慕蘊介紹見麵,此時,五個人立在一起,都是碧玉年華、綠珠容貌,一樣似的窈窕淑女。柔慧年紀最大些,二十三歲,徐慕蘊二十一歲,詠梅二十一歲,柔娟十九歲,詠絮最輕,隻有十八歲。文氏早已把她們的宿處預備好,即在絳雲樓下西偏的清芬館裏,地方很是幽潔,收拾得潔淨無塵,遂先引她們去休坐。吳仕廉命吳貴把行李送去,另叫一個侍婢名阿香的專服侍詠梅姊妹,又吩咐了文氏幾句,回到外麵去了。詠梅姊妹早由文氏等陪著在清芬館中坐談,她們表姊妹以前也常有書信往來,所以感情很好。談了一刻,又到外麵去用晚飯,飯後,文氏因為她們姊妹路途辛苦,所以叫她們早早安睡。

一宿無話。到了明天,梳洗畢,早有柔慧、慕蘊前來,伴著詠梅姊妹到碧桃軒拜見那位馬老師。馬璆見詠梅姊妹都具冰雪聰明之姿,很覺歡喜,遂問問她們所學的,詠梅性近駢體文章,遂把《文選》和《文心雕龍》教授伊,詠絮也讀《古文辭類纂》,但伊寫得一手好魏碑,馬璆嘖嘖稱美。到了下午,徐子美挾書前來,柔慧代他們介紹相識。四點鍾時,柔娟和汪琬也姍姍而來,又代詠梅姊妹和汪琬介紹了,一同讀書。

到得星期六,璧人回家,見了詠梅表姊妹,覺得相隔數年,容姿煥發,大非昔日青梅竹馬時可比了。璧人這個人很有女性,所以和她們很親近。明天,馬璆回家,柔慧要求馬璆帶師妹前來,彼此可以做個朋友。馬璆笑道:“我也很有此意,但清兒性情孤僻,落落寡合,況又長住在鄉間,恐怕和你們有些貴族式的小姐不能十分接近的。”

說罷,哈哈大笑。柔慧道:“先生說我們是貴族式的小姐,我們不能承認,我們雖有幾個錢,絕不敢因此而驕,並不像那些富家千金呼奴喝婢,金枝玉葉般地自珍自大。”

馬璆道:“真是貴族其形,平民其心,我是和你們說笑話,你們都是明月青山風雅高潔,不是俗氣滿身的女兒,我回去後準對清兒細細解說,一定帶伊來見見便了。”

柔慧聽說,自然十分歡喜。馬璆走後,璧人忽然做發起人,要開一個歡迎會,歡迎詠梅姊妹,並說:“我們聯合以後,從沒有暢聚一番,聯絡感情,因此也可以說開個聯歡會。”

柔慧姊妹都說讚成,早上便命下人去請汪琬和子美兄妹來。不多時,三人齊到,大家到紅梅軒去集會,璧人把意思告知三人,三人也很讚成。璧人道:“我們可在下午二時開會,你們讚成不讚成?密司汪和徐家兄妹可在我家午膳,省得往返。”

柔娟道:“讚成。”璧人道:“我們要推定一個主席,好預備秩序,你們可舉誰?”這時,忽聽軒外大叫一聲道:“舉什麽人?我也來玩一下。”

隨後跳進一個人來,眾人一看,正是文立人,不覺好笑。璧人道:“母舅,你來也好,我們今天開會歡迎我那兩個表妹詠梅、詠絮,你也加入嗎?”

文立人拍手道:“加入加入!”

璧人又指著詠梅姊妹道:“這兩位便是。”

又對詠梅說道:“他是我的小母舅文立人,滑稽大家。”詠梅、詠絮忙立起鞠躬。立人也即答禮,又對璧人說道:“你介紹便介紹好了,母舅上何以要加上一個小字?又說什麽滑稽大家,多謝你加上我一個諢號,我也要取你一個諢號了。你這位賢甥自命風流,鈕鈕怩怩的有些女性,我就叫你鶯鶯公子。”

說得眾人都笑起來。璧人麵上微紅,答道:“你的年紀比我們輕,而做我們的母舅,所以要加上一個小字。”

又要說時,柔慧搶著道:“小母舅,我們正在開會,你要加入也好,不要多說笑話了,留些在以後說吧!”

立人不得已,坐在一旁。璧人又問道:“閑話少說,請你們快快舉一個主席。”徐子美立起來道:“我便舉璧人兄為主席。”大家拍手道:“好!好!”

璧人不好推諉,便做了主席,他便寫好一張秩序單,朗讀給眾人聽道:

(一)開會(二)歡迎詞吳璧人(三)梵婀玲獨奏(四)絲竹(五)演說(六)獨唱(七)茶點(八)滑稽話(九)昆曲(十)答詞(十一)餘興(十二)散會

徐子美吳柔慧 吳柔娟吳璧人徐慕蘊全體文立人汪琬蕭詠梅 蕭詠絮全體

眾人聽了,大都讚成。隻有汪琬道:“我哪裏會唱昆曲?要求主席把這項秩序撤銷。”璧人帶笑說道:“汪女士,不要客氣,娟妹常說女士的昆曲十分精妙,前次貴校開會時,女士也曾登台獻技,此刻反說不會嗎?誰也不能相信。”

柔娟也道:“琬姊,不必客氣,你的昆曲我平日很佩服的,何必推辭?一定要你唱的。”

汪琬也隻好應承。眾人又在園中遊覽,那園題名頤園,是吳仕廉親自經營建築的,一花一木,親自栽植,還並著一個舊花園,才有幾株喬木。紅梅軒正在荷花廳的東首,荷花廳是在園的中央,前有荷池,白石砌成,白石的欄杆。每當夏日,紅衣翠裳,田田滿池,晚間納涼池畔,風來香生,胸襟一清。

荷池對麵堆疊著假山,玲瓏曲折,有洞可穿,假山上有一六角小亭,名為醉月亭。從荷花廳走過去,有九曲橋可通,橋盡處另有一亭,名西亭,亭邊有幾株楓樹,秋日盛開時,好似塗著胭脂,夕陽映射,葉翻蜀錦,霜葉紅於二月花,煞是可愛。亭後有回廊,很長,名響廊,回廊通到南首,有一座牡丹廳,廳前後遍植牡丹。廳上亦陳設得富麗堂皇。廳後有一個月洞門,開出去是一片草地,還沒有建築什麽園的,西頭便完了。

從荷花廳東走,便是紅梅軒,紅梅軒北麵有一個挹翠閣,閣上供奉著大仙。再望北走,便有一座旱船,名雲舫,轉過去可通假山,到醉月亭是假山洞的後麵,從花舫東走便是園門,出去便是小琅環齋,後麵小琅環齋一麵和絳雲樓下的清芬館相通,一麵和女廳相通,這是園的後部。再從紅梅軒穿葡萄棚東南走去,是菊圃,種著許多**,到九月裏,花開時瑤朵金葩,圓蕊幽姿,令人有高人隱士之思。菊軒過去,乃是小桃源前園門了,頤園的內景是這樣布置的。至於舞鶴堂、碧桃軒,一在小桃源之南,一在小桃源之北,不在花園範圍中。

那天下午,璧人遂開歡迎會於紅梅軒,一共九個人,團團坐著,不過詠梅姊妹坐在上首,表示歡迎的意思。先由璧人起立,報告開會宗旨,約略說了幾句,便是徐子美的梵婀玲獨奏,子美素擅此技,璧人也購了一支,時常請子美指教,所以吳家也有此物。徐子美拉起梵婀玲來,悠揚婉轉,靡靡動聽,進退疾徐,無不中節,大家拍手稱好。獨奏過後,便是柔慧、柔娟的絲竹了,柔慧彈的琵琶,柔娟吹的笙,合奏一曲《漢宮秋月》,音節和諧,清幽可聽,大家也拍手稱好。接著是吳璧人的演說,璧人起立,侃侃而談,他講的是《三個時代》,一個是少年時代的回憶,說到從前和詠梅姊妹相聚時一種天真爛漫的快樂;一個是現在時代,大家正在青年,正宜及時求學,希望他日有所成就;一個是將來時代,說將來大家老了,男的是老老頭,女的是老太婆,再也沒有今天這種的興致,但是那時,大家有了兒女,也要稱我們老阿爹、好親婆,像我們今天稱呼長輩一樣,說得眾人都笑了。

璧人又說:“《三個時代》中要算現在的時代最為重要,而最為快樂,因為青年是黃金時代,將來時代的好歹全看現在時代的我們能不能奮鬥,而最為快樂的是我們難得有此機會聚在一起得以切磋琢磨,研究學術,《詩》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可見朋友之樂,在小動物也是需要的。現在詠梅詠絮表姊妹竟得從杭州來到此間,可算奇緣,所以要歡迎了,我們大家一致歡迎。”說罷,眾人拍起手來,隨後便是徐慕蘊的獨唱,慕蘊立起身,負手立著,伊的哥哥子美拉梵婀玲和聲,慕蘊唱歌曲《親愛的小友》,歌聲清揚,紆餘回旋,和梵婀玲的聲音往複上下,十分好聽,眾人也鼓掌獨唱。過後,便是文立人的笑話了,大眾一瞧立人那副形狀,已經要笑。

立人道:“你們要我講笑話,我隨便講講吧!以前有一個笨媳婦,伊的婆婆叫伊燒夏魚,要用稻柴紮了頭燒,這是因為夏魚的頭不結實,恐怕散掉,伊答應知道的,便去燒了。停了一會兒,伊的婆婆到廚房下,看見媳婦把稻柴紮在自己的頭上,連忙問伊,伊道:‘婆婆不是叫我燒夏魚要紮頭的嗎?’伊的婆婆不覺笑道:‘我是叫你紮魚頭,不是紮你的頭。’那媳婦才沒有說話了。有一天,又叫媳婦去包春卷,恐伊不會包,伊的婆婆遂取了一張春卷皮子攤在桌上,再用箸夾取肉絲放在皮子中,然後卷好。伊婆婆因為這一個是樣子,且又熟的,遂把來一口吃了,說道:‘這樣包的。’媳婦點點頭。湊巧婆婆有事出去,等到回轉,見媳婦仍舊在那裏包,但桌上不見有一個春卷,不覺奇怪,卻見媳婦把春卷包好,放到自己嘴裏,吃下肚裏去,原來許多春卷都被伊吃了。伊的婆婆大怒,向伊責問。伊道:‘婆婆教我這樣的,婆婆不是也吃下去的嗎?’”

立人說到這裏,眾人大笑。立人道:“好了,笑了就算笑話,我沒有講呢!”

以後便是茶點。柔慧姊妹早預備下許多精美茶點,一樣樣地端整在軒後。有兩個侍婢伺候著,輪流送到眾人麵前,璧人一麵吃著茶點,一麵說道:“現在要請汪女士唱昆曲。”柔娟道:“我來吹笛。”

便到軒後取出一支玉笛來,坐在汪琬旁邊,先說道:“我是下裏巴人之曲,不值聽者一笑的。”

遂輕展珠喉,唱一出《長生殿·絮閣》的一段,曼聲婉轉,清響紆徐,眾人如坐梨園中聆歌,不覺拍手讚好。昆曲過後,便是詠梅、詠絮的答詞,詠梅起立說道:“諸位都是才高學優的俊彥,我們姊妹自愧毫無學識,能得到此追隨諸位之後常常討教,使我們可以啟蒙發愚,真是三生有幸。反蒙諸位盛意開這個會歡迎我們,有這樣十分好秩序,但我們萬萬不敢當的。我不會說話,不過有一句話能說,就是我們姊妹對於諸位十分佩服,十分感謝,以後願諸位時時賜教。”

說罷,向眾人一鞠躬,眾人也都答禮。以後便是餘興,璧人托出一隻珠漆小盤,盤中放著許多鉛筆頭和紙條,對大眾說道:“我們來個玩意兒,現在先請各位拿一張紙條,各書本人姓名在上,重折疊好,待我來收。”

於是將盤送到各人麵上。大家依他吩咐,一一寫了,璧人收去,放在台上,再把小盤送到各人麵前,請各人再取一張寫上一個動作,例如吃飯、寫字等類,大家也都寫了。璧人又收去,另外放好,再把小盤送到各人處,請各人再取一張寫上一個地方,例如樓上、河中等類,大家真都寫了。璧人然後把第一次寫的紙條抖亂了,放在盤中,再請各人拈一張,各人取了,又把第二次的紙條請各人也拈取一張,第三次也是這個辦法。大家都取齊了,看時不覺都哈哈大笑,柔娟和汪琬尤其笑得前仰後合,涕泗交流。璧人忍著笑道:“現在請大眾挨次將三張紙條宣讀。”

璧人先讀道:“蕭詠梅……電杆上……讀書。”眾人笑道:“詠梅姊,讀書讀到電杆上去了?真稀奇!”

一陣狂笑。徐子美跟著讀道:“汪琬……鞋子裏……唱歌。”柔娟笑道:“琬姊的歌曲真好,唱到鞋子裏去了,千古奇聞!”

柔慧也讀道:“吳璧人……水盂中……翻筋鬥。”眾人又是大笑。柔娟立起讀道:“吳柔慧……馬桶裏……吃飯。”讀罷,捧著肚子盡笑,眾人都笑道:“怪不得你們要狂笑了,湊得真巧,但是太齷齪了。”

柔慧麵上微紅,立起道:“誰人寫的‘馬桶裏’三字?此地隻有小母舅寫得出。”立人道:“冤枉!冤枉!我卻沒有寫,怎可硬說人家寫的呢?”柔慧道:“隻要查一查。”

璧人搖手道:“這是遊戲,何必認真?不必查了。”汪琬便立起讀道:“文立人……書房裏……吃屎。”

大家又是大笑。柔慧道:“對了,‘馬桶裏’‘吃屎’,穩是一個人寫的,不過分了開來。”

大家都道:“誰的惡作劇?”柔慧道:“我也知道的,不用說了。”

文立人隻是跳跳縱縱地笑。蕭詠梅又讀道:“徐慕蘊……火車上……寫字。”大家笑道:“慕蘊姊真用功啊!”徐慕蘊接著讀道:“蕭詠絮……紅樓……摩笛。”

大家都道:“想不到有這一條雅絕的文字,和書房裏吃屎真有天淵之別了。”

柔娟也起立讀道:“徐子美……塔頂上……跳高。”

璧人道:“跳高跳到塔頂上去,真高極了。”最後蕭詠絮也讀道:“吳柔娟……鼻頭上……跳舞。”大家聽了,又是一陣笑。

汪琬道:“柔娟姊的跳舞竟跳到人家鼻頭上去。漢時趙飛燕身輕如燕,能做掌上舞,現在柔娟姊能做鼻上舞了。”

此時柔娟早抄下在一張紙上,給大家看道:“留作他日紀念。”大家看時,見上寫道:蕭詠梅……電杆上……讀書汪琬……鞋子裏……唱歌

吳璧人……水盂中……翻筋鬥吳柔慧…馬桶裏……吃飯文立人…書房裏……吃屎徐慕蘊…火車上……寫字蕭詠絮…紅樓……摩笛徐子美…塔頂上……跳高吳柔娟…鼻頭上……跳舞

柔慧過去一把搶了過來,撕去道:“這種東西還要留什麽紀念?”柔娟道:“你因為自己大名下不雅相,便連人家也撕去,真是以私廢公。”

璧人道:“散會散會。”

於是眾人都走出紅梅軒時已不早,徐子美因有他事,便告別先行,隨後汪琬也去了。徐慕蘊便住下不去,璧人也和立人出去,隻剩柔慧姊妹和詠梅姊妹、徐慕蘊一共五人,回到絳雲樓去談話。

明天,馬璆回來,大家照常讀書。一天下午,馬璆正坐在書房中教授柔慧等詩詞,忽然家中的王阿大來了,請馬璆出去悄悄地說了幾句話。馬璆遂向吳仕廉告辭說:“家中有些小事,亟須回去一行。”

又叫柔慧等自修,遂和王阿大匆匆回去。欲知以後情形如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