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個廂房內,沿窗安放著一張寫字台,有一個女子坐著,正自握著一支筆在紙上嗖嗖嗖寫下去。那女子約有二十歲光景,梳著一個橫愛絲髻,穿一件綠地白點的花洋布夾襖,生得俏麗的麵龐,隻是兩頰稍覺瘦些,兩道水汪汪的秋波正注視在紙上。忽地門外又走進一個少女來,年紀有十七八歲,卻梳著一個愛絲髻,身上穿一件藕色假華絲葛的旗袍,明眸皓齒,嬌小玲瓏,跳跳縱縱地走到寫字台邊,對那女子說道:“姊姊,你在做什麽?”女子放下筆,帶笑說道:“我正學做一篇小說,名《漁人之女》,不知道好不好?”少女笑道:“好啊!姊姊竟想做小說家了。前天黃葉翁來,把姊姊做的一篇筆記帶去刊在《真美》周刊上,不料提起了姊姊做小說的興致了。”

女子道:“黃葉翁說今天下午要來,所以我要緊趕好的。妹妹你何不也做一篇?”

少女搖搖頭道:“我不想這個。”正在這時,忽聽外麵喊道:“兩位小姐好出來吃飯了,又在那裏弄什麽勞什子的文章?可惜不是男子,起什麽勁?天天吃飯要人請的,真好寫意。”

女子聽了,頓時皺皺眉頭,對少女麵對麵地看了一眼,連忙立起身來,一齊走出室去。在客堂內,八仙桌子旁已坐著幾個人在那裏吃飯了,兩人忙在下首坐了,端著碗筷,一聲不響地用飯。朝外坐著的一個中年婦女對她們怒目看著,口裏嘰嘰咕咕地說道:

“不管事的人實是福氣,米也不知道幾塊錢一擔,柴也不知道幾個錢一斤,隻曉得坐上來吃便了。還要搭臭架子,要人請。”

兩人聽了,仍不作聲。大家勉強吃了一碗飯,把筷向碗上一擱,又向婦人說道:“嬸母慢用!”

那婦人正夾著一塊紅燒豬爪細嚼,也不去睬她們。兩人揩了麵,回到房中去,女子在**一坐,把一塊桃紅的小手帕拭著眼淚說道:“嬸母說的話何等尖刻,真是使人難受。我看伊近來對我們姊妹兩人益覺不成模樣了,以後或者要動手打了,我真氣得飯都吃不下了。”

少女也含著眼淚道:“總是沒有父母的苦處。”

女子又道:“想我母親故世時也有五六百金現款被伊取去,房子也是祖產,我們吃伊些白飯,也不罪過。伊看我們父母麵上,也該照顧我們,況且外祖爹時常有點款寄來,都是伊收下的。不過近來好久沒有錢寄來了,所以伊心中說不出的難過,對待我們更加凶了。”

少女道:“我們現在隻有耐心守著,外祖爹曾說過今年他要招我們去住的。”

女子道:“寄人籬下嗎?孤苦伶仃,當然容易被人家欺負的。我隻怪我們命苦,早歲沒有了親愛的父母,受人家的氣,不然何至於此呢?我常見人家有父母的,何等得到父母的愛惜?可憐我們還有誰來愛惜呢?”

說罷,掩著麵不勝嗚咽。你道這一對姊妹花是誰?原來便是吳仕廉想著要接她們去讀書的蕭家姊妹了,她們姊名詠梅,妹名詠絮。吳仕廉的女兒嫁到蕭家,隻生了兩位千金,便跟了伊的丈夫到陰間去,丟下詠梅姊妹,年紀還輕,隻得靠嬸母過活。詠梅、詠絮本來在某女校讀書,成績很好,後來沒有學費,也就輟讀,那嬸母自己也有幾個子女,很厭惡她們姊妹兩個,不情願養她們,幸得外祖吳仕廉很憐惜她們姊妹兩人,常常寄錢前來,作為津貼。去年,吳仕廉有事來杭,順便去看看兩個外孫女,得悉她們的孤苦狀況,便想接她們到蘇州去住。把這個意思告訴詠梅,所以兩人也很盼望仕廉去接,不再受她們嬸母的氣。

鄰居有個陳姓老翁,列署黃葉翁,是個小說家,著述很當,和詠梅姊妹的亡父在生前也是很好的朋友,因此常要到蕭家來坐著閑談。詠梅很喜看小說,伊的國文程度也還不錯,所以見獵心喜,常要學做小說,求黃葉翁給伊改削。前天做了一小段筆記,給黃葉翁代為付郵,寄到《真美》周刊上去,果然就登了出來。這一下竟把詠梅撰述的興致提高起來,餘勇可賈,又做了這篇《漁人之女》,不料兩個人在房裏講小說,忘記了吃飯,遂受著嬸母許多說話,觸動了她們悲哀。

到得下午,一聲咳嗽,黃葉翁早已踱進門來,坐定後,詠梅取出伊的得意作品給黃葉翁看,仍要請他介紹到《真美》周刊上去。黃葉翁讀了一遍,笑著把稿收了,藏在身邊皮夾中,再對詠梅道:“梅小姐要希望做小說家嗎?這事不是容易的,你的文筆雖好,但成名不成名,恐還不全在這個上。今日我謬列著作之林,枉自稱了個小說家,實在很不容易,一支禿筆受盡許多肮髒的氣。現在左右無事,講些給你聽聽,也使你們知道小說家可為而不可為了。我在少年時,喜歡東塗西抹,作些詩詞和筆記,人家看了,都很稱讚。其時,報紙附張專刊小品文字,我遂作了一些去投稿,誰知等了長久,不見刊出。我又去投別種報,也如石投大海,杳無聲息,我暗暗痛恨那些編輯人,為什麽不肯將我的著作披露,而天天盡量刊載的詩詞小說總是幾個熟人?看看他們的作品,有些固然不錯,但有些也未必盡美,還是和我所作的不相上下,但他們卻像店家的老牌子,一一登出來了。

最可氣的,我在中秋節做一篇就百文章,投到一家報館去,那篇文字做得十分用心,含義亦很好,文筆亦雋新,以為總可發表了。誰知到中秋日一看,報上都刊著應時文章,隻有自己那篇《中秋月》沒有刊出,那時我大為失望,對於投稿一事有些灰心了。後來,有一個朋友要辦一種月報,知道我喜歡撰稿,遂寫信來請我做特約撰述員,我自然應承,遂先做了一篇武俠小說去,這一回登出來了。我把我登出的說稿讀了又讀,覺得很妥很穩,沒有什麽毛病,以後遂每期撰些稿子去,可是沒有什麽稿費到手,那朋友每月送我一本月報,又另外贈送許多信箋、書籍,便算酬謝我了。這樣過了兩年,我的文字才露些頭角。有一家書局要出版幾種書,要我作一種長篇小說,我答應下來,撰述了一年,才得全書脫稿,恰逢那書局因為時局影響,不即發排,我屢次催促。又隔了一年,始行出版。”

詠梅道:“哎喲!這樣厭氣嗎?換了我,是等不及的,天天要到書局裏去跑一趟了。”

黃葉翁笑道:“照你說話,我在杭州書局,在上海天天要坐火車了,可能這樣辦嗎?像我的還快呢,我的朋友丁雪蕉,他有一本短篇小說集,托某書局出版,足足延宕了三年,方才勉強出版。你想,出一部書要這樣地不爽快,小說還有做頭嗎?幸其時雜誌周刊盛行一時,我又各處去投稿,因為我已在某月刊上做了一年文字,又出過一部書,‘黃葉’兩字的大名人家不致十分陌生,遂有幾處錄取了。我乃喜足勇氣,繼續投稿,黃葉的著作於是散見於各雜誌。我又到過幾次上海,和那些著名的小說家漸漸相識,他們也很推許我的小說,要我寄稿去,我乃大忙而特忙。又有許多文藝小報常要來求我的著作,他們來信竟然稱我文豪啦,小說巨子啦,十分恭維,但我哪裏有許多工夫代他們撰稿呢?有幾處因熟人情麵關係略為敷衍,可是我雖忙得天天要伏案走筆,文債山積,然而得到的稿酬卻很少。”

黃葉翁說到此時,杯中茶已喝完,討茶吃了。詠絮跑到外麵,取了茶壺進來,代他倒滿了一杯,看黃葉翁喝下,又問道:“這是什麽緣故呢?”

黃葉翁道:“有幾處書局酬報極薄,往往零頭要塌便宜,大洋付小洋,有的卻登是登了,稿酬終不寄來,必要你幾次三番寫信去索取,然後寄一些前來。你想人家高興不高興?然而除掉這幾處,別處還有什麽地方可以發表作品呢?隻得做了。至於小報呢,往往寄了稿子去,登出之後,送你一份義務報就算完了,休要想什麽稿費,他們都是短壽命的出版物。”

詠梅聽了,說道:“原來投稿的內幕如此,真是使人悶氣。”黃葉翁道:“還有難受呢!做小說的人要出一種書須仰仗書局老板的大力,因為一沒有資本去付印刷廣告等費,二沒有許多工夫去推廣,素來和各處書局不相往來,無處推銷,不免大大吃虧。我有一個朋友,他很有資財的,想發行一種雜誌,便請了一位小說家做編輯主任,出了一種半月刊,內容很是豐富。我也常常寄稿去,出了十幾期,那朋友竟蝕去了幾千塊錢,多了幾千本書,支持不來,也就不高興辦了。又有一位朋友,出一種畫報,經營之始,托我去拉稿,我遂向各處文友求稿子去,果然紛紛寄來。那畫報出世後,十分精美,輿論很好,可是因為主辦者沒有推銷能力,成本又很大,出了幾期有些危乎殆哉的樣子。後來,又變更體裁,縮短出版日期,哪知益發不濟事了,隻好停版,卻難為了我,怎樣去還四處向文友索來的稿子呢?有的稿費還沒有付去,卻向誰算賬呢?所以,外行去辦,一定要失敗,不得不讓書局老板去幹。可是那些書局老板有的還肯略略花錢,有的不學無術,不管你的著作怎樣優美,隻要這書出版後能夠賺錢,便算好。往往你把好的著作送給他,他道這些作品你先生以為是好,無奈現在沒有鈔路,搖頭不受,而他卻要請教你做些誨**誨盜的文字,好使他賺錢去,有誌氣的肯答應他嗎?於是一班無聊小說家要得些筆資,便枉道事人,昧著天良去做那種卑鄙齷齪的文字,吸引一班無知的青年墮落。他們的心誌和書局老板朋比為奸,出種種**書不求名隻求利,所以我常說小說家要求名的還是好的,小說家隻怕他不要求名便糟了。孔子說的三代以上唯恐好名,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目今的世界,哪裏還講到好名?不要說小說家了。唉!我輩小說家提著一支筆寫出去後不知道有許多人要看,他描寫的時候,稍一不慎,便難免一種趨於惡的暗示,何況實行誨**主義呢?”

詠梅道:“你們許多小說家不妨成立一個社,互相監視,不許著述這項作品,自然書局老板也無從得稿了。”

黃葉翁道:“這也能說而不能行的,小說家派別很多,難免門戶之見,時常要打筆頭官司,哪裏能夠聯合得來?海上小說家曾成立一個青社,可是不久便散了。最長久的要算蘇州的星社,但是他們不過聯絡感情做文字上的商榷,社員不多,並無什麽名義、什麽目標,很隨便的,大家客客氣氣,沒有權利衝突,所以能夠持久。”

詠絮道:“那麽可以請求教育廳或地方官吏禁止出版。”黃葉翁道:“小姐,你們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出令禁止當然把那些書名頒布,這就無異代他們出一種廣告,他們明裏不好賣,暗中仍舊出賣,主顧反多。他們最歡喜人家罵他,因為一罵之後,名聲更多,自然有人情願送錢去的。”

黃葉翁說到此間,歎了一口氣,又道:“君子道消,小人道長,有誰能做中流砥柱呢?所以,好好的小說家要求出版,難乎其難了。而文化潮啦,模特兒潮啦,畫報潮啦,還有現在小報潮,小說已由盛而衰,許多小說家因為賣文難以過活,不得已而投筆從戎者有之,棄文就商者有之,黃鍾毀棄,瓦釜雷鳴,隻讓著那些一知半解之流去搖旗呐喊,做許多投機的文字罷了。即如我溷跡說界中二十年,薄有一些聲名,所以還立腳得住,但是,收入的稿費還是有限,豈像歐西小說家稿費豐潤?隻要出了幾部書,終生可無衣食之憂,可優遊逍遙,慢慢做些得意之作呢!而還有一班羨慕做小說家的青年,費了寶貴的光陰,依樣畫葫蘆地來做無聊的文字,希望成名,東也投稿,西也投稿,豈不可憐嗎?所以,我說小說家可為而不可為。梅小姐,你還是不要做小說家的好。”

詠梅笑道:“我也是一時高興,邯鄲學步,哪裏有做小說家的資格呢?你老人家可算大名鼎鼎的小說家了,還是這個樣兒,後生小子更無論了。今天聽得你老人家的一番宏論,使我明白做小說的內容是這樣的,真是可為而不可為了。”

黃葉翁道:“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燁。無論你做小說家不做小說家,總須要學有根底才顛撲不破,一時浮名有何歆羨?你們在青年時代,正宜枕經菲史,及時好學。”

詠梅道:“不錯,我們在這裏幸虧有您老人家時時指教,感激得很,我家外祖爹前次來信說過要請一個博學碩儒去教授我兩個表姊妹的國學,若能請到,也要接我們去同讀,不知道現在可有請著?我們朝夕在此盼望。”

三人正說著話,忽聽敲門響,早有下人出去開門,聽得是男子的聲音,正和嬸母講話。不多時,女仆進來報道:“蘇州吳老爺差人來了。”聽說外祖處有人前來,這一喜非同小可,一齊跳起身來,跑到外邊去。黃葉翁也跟了出來,詠梅姊妹跑到外麵,見吳貴帶著不少禮物立著講話,遂道:“吳貴,你來了嗎?”

吳貴見她們出來,也笑著叫道:“是的,兩位小姐可好?我家老太爺差我來杭,要接兩位小姐到蘇州去,有信在此。”

說罷,便從身邊取出兩封信,一封遞給詠梅姊妹,一封遞給她們的嬸母。詠梅忙拆開讀了,告訴她嬸母道:“外祖家中現請著一個先生,要送我們去讀書,還有五十塊錢送來,是給嬸母的,嬸母的信上也寫著。”

那嬸母聽了,帶笑說道:“你們歡喜讀書,便有人來接你們去讀書了。很好很好,我是不識字的,稍停等你大伯回來給他看,隻是你們去後我要覺得冷靜了。”

兩人笑笑不語。黃葉翁也道:“你們姊妹要到蘇州去了,何日動身,我來送行。此刻我有些小事要去,你們談話吧!”

便告辭而去。詠梅姊妹又叫吳貴坐了,問問外祖家裏的近事,老人家身體可好?心裏說不出的快活。晚上,大伯回來,自有一番言語,不必多贅,她們便定後天動身,忙著收拾行李,又去買了些杭州著名的土貨,像火腿啦,橄欖啦,扇子啦,種種東西,也買去了十多塊錢,都是兩人平日積蓄下的。嬸母也買了幾樣東西答送吳家,又買了兩條線毯給詠梅姊妹,叮囑她們到蘇後時時要寫信來,不要相忘,將來還要接她們回家。詠梅聽了,暗暗好笑,想:你現在已討厭我們姊妹兩個吃你的飯,還要說什麽將來,臨走時偏要說這些好聽的話,不怕人家牙齒笑掉?次日,兩人又去辭別黃葉翁,仍要請他常常賜教。

到了後天,詠梅姊妹便和她們的大伯、嬸母、堂兄妹等拜別,帶了行李,由吳貴伴著,坐車到火車站去,將行李送了行李房,買了車票上車,一聲汽笛,便離別了西子湖頭。欲知詠梅等姊妹去後諸事,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