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蘭巷東一帶粉牆,一個朝南的大牆門,漆得又光又亮,門前清潔寬敞,時時有簇新的包車在那八字照牆裏停著。門上有一塊雪亮的銅牌,上刻著“延陵寓廬”四字,這就是吳仕廉的住宅了。
馬璆到了吳仕廉府中,見畫棟雕梁,繡闥雕薨,果然是金張門第,有富麗氣象,仕廉便請馬璆到碧桃軒憩坐。那碧桃軒在花廳後麵,軒前有四五株碧桃,正在開花,嬌豔可愛,還有兩株灑金石榴,一堆玲瓏的小假山。軒的東首有一條荔枝小徑,過去有一個月亮門,雙扉掩閉著,上有“小桃源”三字,乃是通花園的門,隔牆樹木蔥鬱,鳥聲清脆,很見幽靜。軒上窗明幾淨,陳設精雅,窗前放著一張書桌,朝裏一排,紫檀椅幾壁上掛著何子貞的字、八大山人的畫,琳琅滿目。仕廉請馬璆到軒中坐下,早有人獻上香茗,還有四盆細式茶點。仕廉對馬璆說道:“小孫璧人現在本地平江大學裏肄業,要星期六回家,所以今天不在舍間,以後要請馬翁每星期和他講解些文學源流。還有兩個孫女,大的在家學畫,小的在近段一個維多女學裏讀書,朝去晚還,放學後可以受業,現在我去喚她們出來拜見拜見。”
說罷,走出軒去。不多時,笑嘻嘻地走回來。馬璆鼻子裏嗅著一陣香馥馥的蘭麝之氣,接著眼前一亮,早見兩個妙人兒走進軒裏,一個年紀大些的,秀發覆額,打著截齊的劉海,背後梳一個愛絲髻,麵兒團團的,頰兒嫩嫩的,吹彈得破,蛾眉曼睞,嫣然欲笑,身上穿一件蜜色緞子的夾旗袍。小的也梳著一個愛絲髻鬢發,如雲明眸如水,婀娜中微露英爽之氣,穿著一件淡灰嗶嘰的旗袍,四周滾著紅己字邊,腳下一雙高跟革履。一對姊妹花立在麵前,好似玉樹雙輝,瓊璧交映,馬璆不覺暗暗讚美。吳仕廉指著馬璆便引見道:“這就是馬先生,你們在夫子大人前當行敬禮。”兩人遂深深地一鞠躬。又對馬璆說道:“這就是孫女柔慧和柔娟姊妹,今日拜列門牆,要請馬翁切實教誨,不必客氣。”
馬璆捋著短須答道:“不敢!令孫女一見而知為聰明人,可喜可賀。不才情願竭我一得之愚,以報知己,將來謝道韞詠絮才華,不足專美於前的了。”
仕廉遂請馬璆仍舊坐下,又命柔慧姊妹也坐在一旁。馬璆略略向兩人問了幾句讀的書,才知柔慧正讀《史記》,柔娟在維多女學裏讀的講義,是由教師選授的,姊妹倆的國學,柔慧比柔娟來得高深,柔慧又喜讀《莊子》和研究白樂天的詩。不多時,姊妹兩人退去,仕廉又陪著馬璆談了一刻,時已近晚,外麵有幾個客人到臨。原來是仕廉要設宴款待馬璆,特地請來的陪客,那幾個客人,一個是徐則誠,和馬璆見過麵的,其他一個是畫家張靜影,和吳仕廉帶些親戚關係,現在時時到吳家來指點柔慧學畫,一個是師範學校的國文教員盧思非先生,一個是圍棋家丁旭初,一個是吳家的總賬房王回,還有一個是柔慧的小母舅文立人,年紀隻有十七歲,生得肥頭胖耳,是一個肥人,喜說滑稽話,大家稱他蘇州卓別林。當時仕廉便代馬璆向眾人一一介紹,吩咐下人將酒宴擺在舞鶴堂上。舞鶴堂在花園東偏,和花廳接近,有門可通,仕廉便引導眾人由花廳邊走去,見舞鶴堂上電燈都亮了,正中懸著一盞荷花式的電燈,照在酒席上的銀箸銀杯燦燦生光,兩旁還立著兩支銅杆的電燈,覆上黃色的燈罩,淡雅得很。堂前庭中兩株梧桐樹還有一對白鶴關在鐵絲網裏,見有客來,引吭長鳴,好似歡迎一般。堂上陳設美麗,仕廉常常在此宴客的。
當下分賓主坐定,請馬璆坐了首席,仕廉親自敬酒,文立人傻頭傻腦地先開口道:“馬老先生是大文豪,現在竟肯有屈來教授我那兩個甥女,俱是一件榮幸的事,但下走一向荒唐,生平不肯讀書,見了書便覺頭痛,不知何故,此後也要常向馬先生討教,不知馬先生要不要當我互鄉童子看待呢?”
馬璆答道:“豈敢豈敢!從前師曠雲:‘少而好學,如日出之陽;壯而好學,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學,如炳燭之明。’魏文帝又說:‘人少好學則思專,長則善。’望足下正是青年,若能好學,何患無成?學之不好,所以有頭裏痛了。”
馬璆說了幾句話,果見文立人抱起頭來帶笑說道:“不錯,我現在又有些頭痛了。”
吳仕廉本不請文立人入席的,因為立人時時前來湊巧,今天他又不約而到,隻好也叫他坐坐,預先叮囑他不要胡言亂道。此時仕廉恐怕他說出滑稽的話鬧得無禮,便搶著說道:“我們大家不妨痛飲,今天我預備的十年陳酒,如有劉伶之癖者,必然知味。”
大家遂舉起杯來喝道:“好酒!”
下人托上一大盤魚翅來,仕廉又敬過酒,大家下箸吃魚翅。馬璆又和徐則誠、張靜影等閑談字畫,文立人不時要搶嘴,仕廉對他使了一個眼色,他遂不說,盡顧吃菜。直飲到十點鍾,個個人有些醉意了,文立人早喝得醉伏在桌上,鼾聲大起,仕廉命下人扶去,方才散席。眾客都告辭回去。
仕廉又引馬璆到碧桃軒去,開亮了燈,見軒後有一個小小房間。仕廉吩咐下人開門進去,旋亮了燈,見裏麵床帳俱全,桌椅整潔,窗邊還有一張大沙發可以坐臥,正是一個很好的客房。馬翁帶來的行李書籍皆已安放在內,仕廉道:“有屈馬翁便下榻在這裏,如有呼喚,可喊下人小福。”隨即指著身邊一個年輕的男下人道:“他就是小福,有什麽差遣,千萬不必客氣,我叫他早晚伺候馬翁的。”
馬璆道:“多謝仕廉先生如此盛情款待,備見渥厚,不才非常感激。”
仕廉又和馬璆坐下談了一刻,才道:“今天辛苦了,請早些安置吧!”
遂向馬璆告辭,走出碧桃軒去。這夜,馬璆便住在其中,一宿無話。
次日,馬璆晨起,早有小福來伺候一切,盥洗既畢,送上早餐。馬璆用了看看書,到午飯時,仕廉又來閑談幾句,請用午膳。飯後,回到碧桃軒,才見柔慧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綢旗袍,挾著幾本書翩然而來,向馬璆行了一個禮。馬璆叫伊坐下,便把《史記》教授講解一段《封禪書》,這《封禪書》是洗洋曼衍鴻篇巨製,馬璆把書中的精義和脈絡細細講解,又把太史公諷刺武帝信方士好神仙的弊病之處抉摘無隱。柔慧聽了,很是佩服。
到了下午四點鍾時,柔娟已放學回來,也挾了書來受業,柔娟讀的是《古文辭類纂》。馬璆也講了一篇歸有光的《項脊軒誌》,也是歸氏得意之作,用筆細膩,傳神阿堵。以後又把《詩學源流》略略講解,一天的功課過去,馬璆出了兩個文題,一個是《漢文帝細柳勞軍論》,給柔慧做,一個是《用人不求備論》,給柔娟做。明天兩人都交卷了,馬璆取過柔慧做的《漢文帝細柳勞軍論》來一讀,不覺拍案叫好,上寫著道:法嚴固足以治軍,而功高亦足以震主,自古英雄豪傑統百萬貔貅,殺敵致果於戰場上者,非其法令嚴肅,足以指揮三軍,則安能戰必勝,攻必克哉?
然而威嚴行於軍戎,法令不及天子,若披堅執銳,陳兵衛以見萬乘之主,而倨傲鮮腆視天子,如匹夫其輕蔑自大之狀,有足令人驚奇者矣!設人主心中微有不適,則其危何如?吾讀《漢史》至孝文勞軍細柳一事,未嚐不敬亞夫之有膽略,而愛文帝之有大度也!夫亞夫之見天子,特欲顯揚其軍威耳,豈有陳軍以危天子之心哉?唯其欲炫耀其軍威,故銳兵刃,彀弓弩,阻天子之先驅,緩天子之車駕,不自覺而已陷於傲君之罪矣!
然文帝明主也,其勞軍細柳,豈真以恩惠賞三軍之功哉?殆欲察眾將軍中有將才武略如廉頗、李牧之流可以專閫外之權,率全國之師以禦北方匈奴乎?故其言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耶?”即此數語,可以知文帝之心矣!
嗚呼!亞夫令軍中不得驅馳,而文帝乃按轡徐行,亞夫言介胄之士不拜,而文帝即改容式車,豈文帝之有畏於亞夫耶?亦以其將才可用、軍威可敬,故欲成其名而聊自卑屈也!
嗟乎!若文帝者可不謂亞夫之知己乎?假使亞夫所見者非漢文而高祖,則必怒其跋扈,妒其智勇,恐細柳之勞軍,即雲夢之偽遊矣!
故我曰法嚴固足以治軍,而功高亦足以震主,若明哲保身者必不肯出於此也!夫萬乘之君,猶夭矯之龍,龍項下有逆鱗三寸,櫻之則斃,若天子之前,敢出非常之舉動,以犯其怒,則猶批龍之逆鱗,焉有不敗之理乎?
是故具斡旋世運之才,而不有審察是非之能者,不幸則為宋之寇萊公,清之年羹堯以自害其身耳!若亞夫者,生而逢辰,幸遇明主,錐處囊中,脫穎而出,以致細柳勞軍傳為千古美談,而聖帝名將上下知己至今讀之尚勃勃有飛揚之氣也。然而傲視君上,不學無術,怏快之貌適足以啟人主之疑,所以文帝崩而殺身之禍作矣!豈不哀哉?為條侯計者,既見知於文帝,則山陵崩而知己失,吾功名已成,宜急流勇退,效留侯之從赤鬆子、範蠡之遊五湖,自營菟裘,頤養林下,為風月主人,不亦樂乎?何圖智不及此,恃功以傲人主,而貪慕顧惜,不忍遽去。不知彼景帝者非文帝也,臣主之心跡未明,而遽效故智,則景帝枝刻,有不生猜疑之心乎?疑心一起,則讒言入耳,而條侯猶不稍自斂抑,則有不下誅滅之旨乎?
嗚呼!亞夫勇有餘而學不足也,雖然當文帝之時,外有匈奴之患,內有七國之亂,烽煙不靜,人民不安,國家之亂藏於無形,卒能克敵禦侮逐匈奴於塞外、平吳楚於國中、立不朽之功者,非條侯周亞夫耶?誦“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之語,不禁有無窮之愴也。
馬璆從頭至尾讀完了,連連點頭稱讚道:“這篇論文雖不能說優美到極點,可是小小女兒能夠有此功夫,在今日國學衰頹的時候,已是不可多得了。”
遂提起筆來略略改削了幾個字,加上許多密圈和眉批,背後寫上一個評語道:“精理名言,絡繹奔赴,能將漢文條侯心事曲曲寫出,可謂讀史有識。”又看柔娟所做《用人不求備論》。其文道:篙工舵師,風謳雨吟,逐波於萬頃之中,縱一葦之所如,人皆服其技而利用之於水焉;車夫馬卒,餐風飲露,跋涉於叢山之間,揮長鞭而馳驅,人皆服其技而利用之於陸焉。若使舟子禦車而馬卒乘舟也,則有不顛躓覆沒者乎?於此可知,人各有能與不能,但舍其不能,用其所能,可矣!若欲苛求其全備,而無遺此,亦難能之勢矣!而況天生賢才閱五百年而一產鳳毛麟角,其難如此,而欲盡人求其備,豈非難哉?故《論語》雲:“無求備於一人。”其亦深知此義也。
嗚呼!人之精神有限,世之才能無限,以有涯應無涯,以一身而兼百職,勞神苦思,焚膏繼晷,恐藝未成而形質耗矣!是以孔子之徒有三千,而分其科曰德行,曰言語,曰政治,曰文學,使各有所長,各有所用,其所以如此者,豈非以才不勝學而使其專於一藝以成有用之才乎?然則取長舍短,誠用人者不可不知之道矣!昔衛靈公能仲叔圉治賓客,祝駝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故其國不致滅亡,非然者以靈公之無道,宜傾覆其社稷者矣!又若堯舜之時,禹、稷、皋、陶、夔等,各有其職,故百政修明,四海安謐。由此言之,一長一技,皆可以用,不必求其全備,唯在人君之能量材使用耳!苟能量材使用,則任職者各盡其才,蒸蒸日上,無隔閡之虞矣!此猶匠氏之造屋,材無巨細,各有所用,樽櫨侏儒,根開店楔,施之具宜者,則大功告成也!
今之官吏則不然,忽而教育,忽而參謀,忽而礦務,忽而農商,每數歲輒一遷,甚至數月輒一調,自庸夫愚婦視之,疑其具萬能之學術而歎為望塵莫及,而不知職無專司,才安能施?蒙蔽世眼,敷衍塞責,其所注重者,金錢而已,政事非所問也!嗟嗟此今日中國,所以衰敗之故歟?吾願執政者用人不必求其全備,隻須熟察其才之長短,而善用之也可。
柔娟的國文在學校中算為翹楚,這篇論文,雖也有少許語句近乎稚嫩,可是說理圓到,文筆暢達,和柔慧那篇異曲同工,所以馬璆援筆改了幾句,加上一個批語道:“發揮題旨,佐以書卷,頗有五花八門之觀,文筆亦操縱自如,不露堆垛之病。”自喜有此一對聰明女弟子執經問難,頗不寂寞,比較自己的女兒有過之無不及,將來她們見麵後,必然投合。又把兩人的卷子留給吳仕廉,仕廉看了,也很快活,又告訴馬璆說:“下星期一徐則誠的孫男、孫女也要來拜列門牆了。明天星期六,小孫璧人將從校裏回家,也叫他來領教,後天我要差人到杭州蕭家去接我的外孫女來到,那時,門牆桃李一時稱盛,碧桃軒中弦誦之聲不輟了。”
馬璆聽了,自然喜悅。明天星期六,璧人回家,仕廉引著去見馬璆,馬璆見璧人風姿俊逸,如玉樹臨風,果然不愧“璧人”兩字之名,問問他的胸中學問,見他應對如流,也是好學之士。馬璆十分器重,遂定每星期六教授詩詞。星期日馬璆卻要回去的。
這個星期日,馬璆因為剛到吳家,所以不便即回,到了星期一,徐則誠引著孫男子美、孫女慕蘊來受業。子美翩翩少年,舉止文雅,慕蘊也很幽嫻,和柔慧姊妹很合得來。子美是每天下午來讀到晚上去,因他在上半天要去補習英文、法文的。徐則誠家中很有資財,子美喜歡研究美術,音樂啦,圖畫啦,跳舞啦,戲劇啦,都喜歡研究,人也很活潑,他的梵婀玲獨奏在本地是很有名的,他的妹妹慕蘊卻不喜出外交際,為人很是靜默,伊卻寄宿在吳家,和柔慧同住,因朝晚往來不便,故而如此。柔娟又去介紹來一個同學名汪琬的,來讀詩詞。碧桃軒中每天書聲琅琅,那幾株碧桃也開得錦霞爛漫,人麵桃花相映紅,豔絕雅絕。
吳仕廉遂命老仆吳貴帶了盤纏快到杭州去接兩位小姐前來,柔慧姊妹聞得兩個表姊妹要來同窗,十分欣喜,等到吳貴去後,專盼她們到臨。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