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和暖,吹皺了水麵上的波紋,上下天光,遙望一碧,春山含笑,都有生意。陽光射到山巔的塔頂上,那秀拔的古塔好似高人雅士,臨風獨立,閱遍了湖上滄桑,堤邊綠柳,萬條柔軟絲飄拂到水邊,呢喃紫燕正在掠波穿柳地飛著。柳蔭之下,有一煙艇泊在那裏,船艄上立著一個年輕的船娘,正在烹調,煙氣縷縷散入晴空,艙中坐著兩個老翁,正在淺斟小酌,一個老翁年近七旬而精神矍鑠,穿著醬色夾袍,擎著酒杯,喝得十分有味。一個老翁年在六旬開外,頜下一部花白長髯,瀟灑如神仙中人。那穿醬色袍子的老翁喝了一杯酒,指著窗外煙景說道:“誠翁,你看,青山綠水,天然佳麗,這石湖風景幽倩,真是好地方。處此亂世,若能在此築得一個幽雅的別墅,帶著妻孥在這裏半耕半讀,湖山靈秀,足老此生,何必要綰黃紆紫,鍾鳴鼎食,去到宦海中尋生活呢?”
長髯老人拈髯笑道:“仕廉兄,你的理想果然很好,你府上也有很大的園林,足以飛觴醉月,優遊餘年,菟裘之營。仕廉兄,你早已綢繆得宜,不過晏嬰近市罷了。石湖地方幽僻,山水佳麗,是隱居之地,但近年社會狀況一天惡劣一天,軍閥鏖兵,伏莽四起,茫茫大地,何處樂土?你不聽見各處時常有綁票的事嗎?若是你要在這裏美輪美奐造出什麽別墅來,四麵覬覦者大有其人,況石湖又通太湖,茫茫三萬六千頃七十二高峰,湖匪出沒無常,殺人越貨,恐怕你也不能逍遙安居啊!”
穿醬色袍的老翁聽得這話,歎了一口氣道:“在昔範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誌,範希文先生憂後樂以天下為己任。我們也曾一度參與朝政,隻可惜豺狼當道,忠而被謗,不能行我學澤世濟民,難免屍位素餐之譏,歸營菟裘,豈得已哉?到了今日,我們已在落伍時代,中華主人翁自有人在,也斷不容我們衰朽昏庸的人說什麽話。李白詩:‘過此一無事,靜談《秋水》篇。’我就這樣算了。”
說罷,又喝一杯酒。這時,忽聽琴聲又幽遠又靜淡,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刻又聽不著了。長髯老翁道:“奇了,此調已成《廣陵散》,不想鄉野間乃聞此聲,難道有什麽高人處士隱居於此嗎?”
穿著醬色袍的老翁也道:“左右無事,誠翁,我們何不上岸去走走?或有奇遇。”
長髯老者點點頭,於是兩人吩咐船上人把酒菜收去,放下跳板,走上岸來,卻聽不見琴聲。
向左有一條小徑,有幾株大柳樹掩護著好幾間小屋。二人信步走去,見竹籬之內有翠竹數莖,和門前的柳相映帶,旁植雜花,開得爛漫可愛。二人立定腳步,又聽琴聲便從這屋裏傳送出來。長髯老人道:“果然這裏有隱士了,衡門之下,可以棲遲,別小看他茅屋柴扉,布置得卻有丘壑,我們不要當麵錯過。”
兩人尋到門前,把手指在柴扉上輕叩兩下,隻聽裏麵有女子嬌聲問道:“門外是誰?”長髯老人道:“我們特來拜客,快請開門。”
便聽“呀”的一聲,門開時,見有一個十七八妙年華的女郎立在門內,黑黑的發,彎彎的眉,晶晶的眼,嫩嫩的頰,雖穿的一件布衫,卻是出水芙薬,一塵不染。微微一鞠躬道:“貴客何來?”
兩人道:“我們來此遊湖的,聞得琴聲,知道有高人居此,故來拜見,煩姑娘代我們通報。”
女郎道:“客請稍待。”
便回身走到屋裏去。琴聲跟著停了,一刻,屋裏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來,狀貌清灌,微有胡須,上前含笑相迎,到裏麵坐定。兩人見室中陳設得很是潔淨,壁上掛著名人字畫,架上牙簽,玉軸圖書琳琅,沿窗一張書桌,放下文房四寶,東邊小小琴台橫擱著焦尾古琴,垂著鵝黃流蘇,銅爐中細煙一縷,饒有情
趣。窗外綠竹猗猗,還有幾叢芭蕉映得窗都綠了。三人遂各請教姓名,始知主人姓馬,單名一個璆字。穿著醬色袍的姓吳,名仕廉。長髯老人姓徐,名則誠。當下,馬璆問道:“今天辱承兩位貴客光臨蓬蓽,不知有何賜教?”
吳仕廉道:“弟雖居城市,而性喜山水,常出泛舟邀遊,今天同這位誠翁到石湖來玩賞風景,臨窗舉卮,忽聽琴聲。因想,此間鄉野蠢蠢之徒,哪裏會弄這《陽春白雪》之曲?諒有高人隱居於此,遂挽誠翁登岸一訪,聞得琴聲從尊處傳出,才得認識高人居廬,不揣冒昧,願挹芝顏,得勿笑何來俗客嗎?”
馬璆忙答道:“不敢不敢,不才生性孤介,學無所成,不喜封侯,願學抱甕,有田二十畝,築室於此,耕田讀書,聊以自娛,並不敢肥遁鳴高,故為豹隱。且喜石湖風景清秀,晨夕相對,大可為我吟詠資料,醇酒一壺,瑤琴一曲,他無所求了。”
吳仕廉道:“弟以前在宦海浮沉二十餘年,倦遊歸來,才知道陶彭澤賦《歸去來辭》的有價值了。弟賦性耿介,友朋寥寥,唯有這位誠翁是同年友,常常在一起飲酒暢談,今日難得有緣遇見馬翁,結結苔岑之交。”
馬璆道:“高山流水,得一知己可以無憾,既蒙二位不棄,不才也願附驥庶幾,商量國學,不乏同誌。不才新有一詩集名《石湖吟稿》,要請兩位雅正。”
兩人齊道:“願得快讀。”
馬璆遂從書架上取出一卷詩稿來,譽寫得很是工整,卷首有林畏廬做的一篇序文。兩人展卷朗吟,吟得幾首,不覺拍案叫絕道:“造句清新,意境高遠,大類孟浩然,今人哪得有此?欽佩之至!”
徐則誠又道:“唐賢王唯得宋之問藍田別墅,在輞川口,輞水周流舍下,竹漁花塢,浮舟往來,彈琴賦詩,令人向往,現在馬翁可與古人媲美了。石湖風月屬詞人,湖山有主風雅卓絕。”
馬璆見兩人讚美,忙謙謝不迭。這時,那個女郎早獻上一壺香茗和幾個杯子來,馬璆代兩人倒上兩杯道:“我們不妨瀹茗清談,此間的水比較城市清新些。近有個朋友送我幾包雨前味,還不惡。”
兩人嚐一了嚐,道:“果然很好。”吳仕廉又問道:“馬翁適才所見的那位姑娘,不知是否為令愛?”馬璆道:“正是小女清涓,不才虛度五旬,膝下隻有此女,自幼教伊識字,且喜生性聰慧,好學不倦,現已能握筆為詩詞,文章間亦有得。”
吳仕廉道:“難得,難得,犬子早喪,現有孫兒一,孫女二,卻喜還能用功。隻可惜沒有名師熏陶,不能深窺堂奧,有所造成。今日得遇馬翁,不禁有個癡望,很願馬翁能夠答應我。”
馬璆道:“如能獻拙,當然很願效勞的。”吳仕廉道:“弟意欲請馬翁到寒舍去教授我的孫兒女,我們又可朝晚聚處,談談詩文,不嫌寂寞。舍間也有園林,還不嘈雜,但不知馬翁果能俯允我的請求嗎?”
馬璆聽了,似乎沉思著沒有即答。停了一刻,才答道:“荷蒙垂青,不勝感愧,恐我不能勝任吧!”
吳仕廉道:“像馬翁的槃槃大才,不要謙辭了,成全了美事吧!”
又對徐則誠道:“誠翁的孫兒女也可一同來受業,我還有兩個外孫女,也很好學,我要接她們來受名師的教誨,那麽,絳帳春風,袁隨園不足專美於前了。”
馬璆道:“我若出外,家中也要時時照顧,每星期請休息一天,仿照新式學校星期日休假辦法,好不好?”
徐則誠道:“七日一來,複古有明訓,例當有一天休息,這個可以隨便馬翁意思。”
吳仕廉道:“若要回家,不論哪一天,馬翁要去便去,斷沒有世俗上的拘牽。令愛亦可常到舍間來盤桓,我的孫女很喜交友,也好讓她們討教諸教。”
馬璆見吳仕廉誠懇,遂一口應承,吳仕廉不勝之喜。三人又講些前朝後代的曆史,以及吳仕廉聽鼓時的逸事。原來,吳仕廉在盛清時曾中過進士,曆任登州知府,冀州道、河南提學使、禦史大夫、長蘆鹽運使等官職。自從革命軍武昌起義,一呼四應,打倒了清朝,改革政體以後,他便告老回鄉,住在城內幽蘭巷,宅後有一所很大的園林,是他經營建築的。他的長子早死了,所以內政由他的媳婦文氏執掌,遺下一個孫男,名璧人,兩個孫女,長名柔慧,次名柔娟,都生得聰穎非凡,吳仕廉十分鍾愛。還有一個女兒,嫁在杭州,不幸在幾年前頭,夫婦二人染著時疫一齊故世,剩下兩個女兒,由嬸母撫養。吳仕廉時時惦念這兩個外孫女,他想,請了馬璆去教讀,也要接她們姊妹倆來讀書,照顧照顧。
當時三人談了多時,看看日影已西,馬璆又撫了一曲《龜山操》,兩人立起身來告別道:“我們萍水相逢,一見如故,將來馬先生進城後,我們時常可以敘談。天色不早,我們也要告辭了!”
馬璆道:“寒舍亦須料理料理,大約下月初可以到府上去。”吳仕廉道:“月初我當再來迎迓,後會有期!今日驚鬧了。”於是,馬璆送到門外,鞠躬而別。
兩人回到舟中,命船娘重擺酒菜上來,搖回城去。徐則誠道:“適才說此地可以隱居,不想琴聲為媒,竟遇處士,接談之後,亦能沆瀣一氣。仕廉兄又為令孫女得一名師,此中可說是天緣了,我家美兒和蘊兒到那時也要來受業請益的。”
吳仕廉道:“我一向要請你家兩個孫男女到我處來遊玩,好讓他們結識朋友,不致孤陋寡聞。現在既得這位名師授業,大可聚在一起研究文藝了。”
兩人談了一刻話,肴核既盡,杯盤狼藉,船也回到胥溪。吳仕廉付去船資,兩人走上岸來,各自告別回家。
仕廉到得家裏,把自己遊湖遇見隱者馬璆,請他來此教授他們文藝的事告知他的孫兒、孫女,璧人等都很快慰,大家盼望那位名師早早光臨。
卻說馬璆送走了吳、徐兩翁,也把這事告知他的老妻、嬌女,清涓很不讚成伊的父親出外授徒。可是馬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能反悔了,遂對清涓說道:“橫豎相隔不遠,有事可以朝夕往返,如若不合,也可辭退,很自由的。聽說吳翁的孫男、孫女都很好學,如能收幾個得意弟子,未始不是一樂,所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清涓方才無言。時光迅速,轉瞬已至約期,馬璆收拾行李書箱,準備吳翁來迓。到了那天午後,果然吳翁搖著船來接馬璆,並且送上贄儀四十金,禮物四色,代馬璆點上一封全通紅燭,馬璆遂和妻女叮嚀了幾句,跟著吳翁,帶了行李,坐船而去。欲知馬璆春風絳帳的逸事,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