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還有幾個茶房,聽得那茶房大驚小怪地喊叫,一齊跑進來,卻見床柱上雙雙係著一對男女。原來,子美和秀君自縊畢命了。眾人要想上前解救,已是斷氣,連忙報告賬房先生知道,賬房先生聽得自己旅館中出了人命,大吃一驚,便跑到樓上房間裏細看,見桌上安著幾封信,內有一封信上寫“煩送本城長慶街西泠美術社管翼德先生親啟”,遂命茶房趕快送信前去,一麵又去報告地方官廳。
此時,旅館中人大家聽得消息,都來觀看,小報記者也一個個前來刺探消息,然而對於兩人自殺的原因,都像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有些旅客說:“我們近日常見這兩個人在湖上遨遊,怎麽自殺起來?大約是有戀愛關係了。”
管翼德正坐在家中繪一幅畫,茶房送進那信,翼德很覺奇異,拆開一看,不由擲筆驚起,大呼:“孽哉!孽哉!他們竟肯這樣犧牲嗎?”原來,這信上寫著道:
翼德知友大鑒:
餘今與賢伉儷永訣矣!秀君,餘所心愛之人也。重來崔護,人麵已非,得聞彼姝家庭苦況與不祥之許字消息,此心苦痛已極,不意今在海上與秀君重晤歡聚兼旬,而惡魔又將使我二人分離,遂偕來此間遨遊河山,以圖旦夕之歡樂,而願同命雙死,犧牲一切。蓋既不得自由之戀愛於生時,而永遠苦痛,則毋寧脫離此塵世之軀彀,俾得自由之靈魂,雙雙仙去。罵我、笑我、憐我、罪我,所不計也,誠恐外人未明真相,故留書奉告,願君顧念昔日友誼,即來收拾我儕之臭皮囊,乞設法同葬於西子湖畔,幸甚感甚!篋中有三百金,即請備棺木費,家中亦有留書,請代付郵。
嗟夫!老友。人生世上,亦一刹那間耳,我兩人精神一貫,愛情相通,故願一死無憾,蓋我兩人今日亦不得不死矣!夫複何言?別矣!吾友。生死異途,幸勿為我悲也。
徐子美絕筆
翼德持著信奔到裏邊,告知他夫人,翼德夫人聽知兩人死耗,不覺泫然淚下,說道:“好苦命的秀君,竟這樣地慘死了,都是你們構成伊的,專製的婚姻實在不是為兒女謀幸福,反而送上死路啊!”
翼德道:“我們快到湖濱旅館裏去吧!”
兩人遂匆匆出門,坐著車子趕到旅館裏,見地保和警察已在看守,子美和秀君的遺屍也橫陳在地板上,麵色如生。翼德夫人一陣傷心,俯倒在秀君的屍旁放聲痛哭,翼德目睹慘狀,止不住頻頻揮淚。警察上前詢問兩人是死者的誰人,翼德向他們說明,又把信給他們看了。桌上還有三封信,一封是給當地官吏的,說明他們自願一死,為旅館聲明無罪,並言為愛情不遂而自殺,並無別種關係,是子美和秀君兩人同署名的。其他兩封信,一寄家中,一寄吳璧人,翼德都命茶房去寄快信,又和賬房先生商量一過,遂去要求官中免驗,既有子美、秀君的遺書,又有翼德出來料理,當然可以免予相驗。
這時,幾個報館訪員圍住了翼德,探問死者生前的狀況,翼德正忙得不可開交,幸有明德也來了,略略告訴了幾句,便和明德預備收殮二人的事。明德出去買棺木,翼德夫人把皮篋打開一看,果然有三百元的紙幣一束,還有十多塊零碎的洋錢,便代收藏下,免得被人家取去。下午,喚了漆作鼓手等來把二人下棺收殮,送到定慧寺去厝寄。翼德又代算滿了房飯錢,然後和他夫人兄弟明德回去,都不勝悲悼。晚上,翼德寫了兩封快信,一寄秀君的父親,一寄子美家中,詳述二人死狀和收殮等事,並言兩人曾有遺書,要求死後合葬,還請一同商量,可能如願。
且說子美的遺書寄到家中時,慕蘊先接到,拆開一看,不覺心痛欲裂,頓足痛哭。子美的母親哭得死去活來,徐則誠聽得愛孫死耗,不禁老淚迸瀉,號啕大哭,一門哭聲沸天,十分慘痛,但是子美的靈魂不知到了哪裏去,若見家中傷心痛哭,不知要怎樣地難過呢!慕蘊遂跑到吳家來報信,哪知璧人也已接到了子美的快信,絳雲樓姊妹都代子美痛惜,柔慧更覺子美的死自己也有間接的罪,因為伊若不拒絕子美的求婚,子美未必到杭州去,子美不到杭州,便不遇見秀君,哪裏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呢?所以,伊和慕蘊相對而泣,淚下如雨。詠絮道:“子美兄,大好青年,為情犧牲,真使我們不勝悼惜,柔娟姊姊不日要來,他們若得知這個消息,一定要和我們同樣的悲痛。”
柔慧道:“愛情這樣東西,譬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搖舟情海中的,安保他不有覆舟的危險呢?我所以不願言情,便是為此,人家卻怪我是矯情了。”
慕蘊隻是哀哭。晚上回家,向伊母親要求自願前去迎柩,伊的母親因為無人前往,隻好答應,另派男女下人各一,護送前去。慕蘊遂於次日動身來杭,先到西泠美術社,見了翼德,翼德夫婦竭誠招待,遂把經過的事略述一遍,並把子美給他的遺書給慕蘊讀,所以慕蘊不能迎柩回鄉,也不能預備合葬的事,須得倪家的許可,然後可以遵辦。
此時,杭州、上海的報紙上都沸沸揚揚地記載兩人情死的新聞。何良誠不料子美到杭州去是和情人去自殺的,忙趕到杭州來吊問。謝吟秋和馬清涓得知消息,不勝驚異,馬璆更是太息不已,清涓又聞慕蘊來杭,便來看伊,相對淒然,還有湖州的姚仲玉和魏瓊芝也都聞訊趕來。翼德便伴她們到定慧寺去,大家見了靈柩,都撫棺大慟,慕蘊更是哭得傷心,哭了良久,翼德夫婦上前勸住。大家都到小方廳上坐下,談起兩人的事,仲玉第一個歎氣道:“不料我哥哥死後,子美兄又是為情犧牲,好好兩個青年,這樣慘死,鐵石人聞之,也要淚下。”
清涓道:“子美兄本在蘇州,不知怎樣的跑到杭州來,情絲所縛,無可逃免,看來其中自有一段孽緣。”
翼德道:“我早知子美和秀君已有戀愛了,後來,秀君到天津,伊的父親又把伊許配給人。子美二次來杭,我把消息告訴他,以為他們兩人的情絲總可中斷了,誰知子美沉溺情海不能自拔,複在海上邂逅秀君,因此固結而不能解,遂有前天的慘死,冥冥中似有主宰,所以,青年人對於用情不可不謹慎了。即如仲玉女士的胞兄潛夫,也是我們的老朋友,一樣為了情而犧牲。茫茫情海,不知其中有許多可憐蟲慘綠愁紅,珠沉玉碎,天下多情人聽知,當同聲一哭。”
說罷,仲玉和慕蘊忍不住珠淚雙拋,把手帕去掩住。吟秋道:“我們可在此間開一個追悼會,以盡我們友人之誼,你們讚成嗎?”
翼德道:“讚成。”
於是,大眾公舉吟秋和翼德做籌備委員,兩人即日著手預備。隔了三天,便在定慧寺開追悼大會,有翼德的演說,仲玉的祭文,全體唱的追悼歌,慕蘊的答詞,同申哀悼。追悼會後,仲玉和瓊芝告辭回鄉,瓊芝又告訴翼德夫婦,說仲玉已和伊哥哥的知友盧汝嘉訂了婚約,姚園卻有汝嘉的友人姓李的來繼辦。隻可惜自己的姊姊聽信宋毋我的煽惑,向潛夫悔婚,演成慘劇,伊為了此事,心中時常悲痛。翼德夫婦聽得仲玉已和盧汝嘉訂婚,很覺安慰。仲玉、瓊芝和慕蘊、清涓一見如故,分別時,頗覺依依不舍,送至輪埠而別。慕蘊又住到清涓家裏,去拜見馬璆夫婦。盤桓數日,方接到北京、天津兩處回信,都因秀君隨人私奔和情人雙縊,有玷家聲,不承認伊是自家人了,隨便這裏怎樣辦法,他們都不管。翼德接到信後,便來告知慕蘊說道:“這事容易辦了,請女士回去稟知堂上,然後購地營葬,有需我相助的地方,無不力助。”
慕蘊遂定明日還蘇,清涓和翼德夫人送到車站,看車開後而回。慕蘊回到蘇州,告知伊的母親,遂寫信去托翼德購地,徐則誠又代孫子擇日在隆慶寺中正式開吊一天。其時,豪士夫婦業已來蘇,豪士的母親和妹妹卻沒有來,絳雲樓中很覺熱鬧。豪士和柔娟得悉子美情死慘狀,也各潸然淚下。
開吊的那天,大眾都到隆慶寺來拜唁,慕蘊因為死了子美,一些沒有興致,文立人也到上海做事去了,隻有璧人和柔慧、詠梅、詠絮伴著豪士夫婦去遊了一次天平山,豪士因為廣東又來了電報,不得不早日前去。柔娟無奈,隻得聽從豪士的意思,預備束裝南下,璧人和柔慧、詠梅、詠絮送他們到上海。臨行時,吳
仕廉和文氏都有些不忍分離,柔娟本來豪爽的,至此,也不覺淚下,硬著頭皮而去,璧人等送至上海,即在美麗川菜館餞行。那時,汪琬、立人聞得消息,各來相見,暢遊了兩天,輪船出口期到,眾人又送他們兩人到輪船上,談了一刻,然後離船回去。詠絮一路走一路回頭望著那輪船,眼淚不覺簌簌地落下來。璧人等又住了一天,才向汪琬、立人等告辭回蘇。詠絮在柔娟來時,精神頓覺暢快,等到柔娟走後,心中又覺不快活起來,柔娟在蘇時,曾和伊的母親說過,幾次要把詠絮配給璧人,文氏也向璧人探過幾次口氣,心知璧人對於詠梅姊妹的感情比較上和詠絮親密些,也有些回心轉意,預備和吳仕廉商量一番,即便發表。
一天,詠絮和璧人在碧桃軒看書閑談,詠梅走過來,見他們親熱的樣子,別轉身便走。詠絮聽得腳聲,以為什麽人來了,卻沒見人來,便走出軒看時,見詠梅的背影轉到回廊背後去了,不得已,回進軒去,麵上頓現不快的樣子。璧人忙問:“怎的?”
詠絮道:“我姊姊走到軒外,卻又走回去了,不知是什麽道理。她近日對我很覺冷淡,我自問沒有開罪於伊啊!”
璧人勸道:“詠梅大概因為有事所以不來,你也不必多心。”
詠絮把書卷一拋,也走到裏麵去了。璧人很覺沒趣,遂信步走到文氏房中,卻見詠梅正伴著他母親講話,便憤憤地問詠梅道:“適才你走到碧桃軒來的嗎?”
詠梅道:“正是。”璧人道:“你為什麽不進來,反而走回去?伊便生氣走了。”詠梅冷笑道:“你不怪伊,卻怪我啊!我本因柔慧姊正在作畫,所以想來看你弈棋的,走到軒前,見你們也在看書,不敢驚動,所以走回來和舅母閑談,伊為什麽要走呢?前天我還記得你們兩人在醉月亭弈棋,我走來旁觀,幫了你一下,伊輸了,便怪我不該多嘴,也是悻悻地一走,害我討個沒趣。今天所以走回來,難道又是我錯了嗎?來也不好,不來也不好。”說罷,將頭別過去,盈盈欲淚。文氏道:
“詠絮這女孩子脾氣比較大些,我冷眼看伊,常常容不得別人,你們是親生姊妹,你是伊的姊姊,你便讓了伊些吧!我總知道的。”
詠梅點點頭道:“可不是嗎?我聽舅母的話絕不和伊計較便了。”
璧人啞口無言退出去,回到小琅環齋,自去讀他的法文。這夜,詠絮心中好生不快活,睡在**,蒙朧間,見房門開處,走進一個女子來,定睛一看,卻是柔娟,不覺大喜,跳下床來,握住柔娟的手道:“我自姊姊去後,很不快樂,今天又回來了,我們可以常聚在一起。”
卻見柔娟對伊哀哭,說道:“妹妹,我們今生不能見麵了。”
詠絮驚問道:“怎麽這樣說?”
卻不見了柔娟,睜開眼來,乃是一夢,心裏以為不祥,又不好去告訴伊的舅母,隻和柔慧說起。柔慧道:“我昨夜也是睡不著,半夜方欲睡去,忽聽隱隱哭泣之聲,驚醒聽時,又不聽得,不要柔娟真的有什麽大禍!”
兩人很是疑惑。隔了一天,柔慧等正伴著文氏在曼陀羅室裏閑談,忽見璧人氣急敗壞地跑進來,手中持著一張報紙,隻是發抖,口裏連說:“柔……柔娟……”
柔慧忙過來奪他的報紙說道:“什麽事?快說!”璧人道:“柔娟妹坐的船不幸觸礁,他們兩人的性命一定不保了。”不覺失聲痛哭。
柔慧等齊看報紙,上載著“永興輪行至福建海麵失慎觸礁”新聞,並雲“全船沉沒,無一幸免”,永興輪便是柔娟夫婦坐的船。文氏聽得女婿和女兒都遭滅頂之凶,不由放聲大哭,眾人也一齊痛哭。一霎時,哭聲震天,外邊吳仕廉進來詢問,一看報紙登的新聞,萬分傷心,他年紀已老,哭不出了,隻是幹號。柔慧恐怕祖父氣壞,忙過來扶住老人,詠絮哭得在地下打滾,方知昨夜柔娟的靈魂果然回來的,想起“今生不能見麵了”的一句話,肝腸摧裂。璧人又去拍電報到上海輪船公司中去,探問果是實情,公司中已派船去打撈了,然而豪士夫婦的屍骸哪裏會得打撈著?恐要葬身魚鱉腹中了,不得已,又拍電報到漢口去報告,漢口回電說:“也已驚聞噩耗。”豪士的母親哭得幾乎死去,現在那邊要招魂立座了。文氏自從柔娟死後,天天哭泣。璧人和柔慧等姊妹情深,也是不勝哀毀。詠梅姊妹也時時下淚。詠絮更覺十分傷心,哭得臥病在床。吳仕廉近來時時生病,今又受此痛心打擊,不覺老病大發,氣喘連連,璧人等發急,忙請著名醫生前來診視,但因年老難治,又病不受藥,在床淹纏了半個多月,竟壽終正寢了。
璧人姊妹又是搶地呼天地痛哭,忙著預備喪事,宅中內外都紮著白彩。慕蘊初時聽得秀娟夫婦噩耗,非常悲悼,後來又接到吳仕廉的喪條,便跟伊的祖父則誠前來拜吊。馬璆在杭得訊,不勝黃壚之痛,因清涓有孕,不便外出,便獨自來蘇,到仕廉靈前吊唁,住了幾天回去。璧人等在七期中忙忙碌碌做佛事,到終七出喪,吳家的墳地是在善人橋邊,接著趕辦落葬等事。璧人趕東趕西,十分辛苦,加著疊遇傷心的事,哀痛入骨,受足了風寒,在此冬令,生起傷寒症來,十分沉重,文氏又發急萬分,暗想: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今年下半年真好晦氣,死了女兒、女婿,又死公公,現在璧人又病了,萬萬不能再生變故,忙請名醫前來診治。詠梅、詠絮姊妹倆常到璧人房中去服侍湯藥,詠梅更獻殷勤,無時無刻不在璧人身旁,夜間往往守到十二點鍾,過後才回清芬館安睡,有時見文氏不樂,又在旁勸解。詠絮見諸事有詠梅搶著做,很不高興,不去和伊競爭,但時時到璧人榻邊慰問。柔慧也抑鬱不歡,勉強勸慰伊的母親。璧人病中時見詠梅端藥進茶,十分體貼,詠絮來時,見伊形貌瘦削,蛾眉深鎖,毫沒有一些笑容,不似詠梅那般的笑顏奉侍,因此很覺感激詠梅。
有一天,病最沉重,醫生束手,眾人私自哭泣。詠絮一個人在室中哭得兩眼紅腫,像胡桃般大,忽然好似想著什麽,便等人靜時在天井中設下香幾,點了三支香,當天叩拜,虔誠地禱告。禱罷,便取出一把洋刀,跪在地上,卷起衣袖,咬緊牙齒,嗖地從伊玉臂上割下一小塊肉來,鮮血直流,趕緊把布紮好傷處,撤去香幾,回到裏麵,把肉包好,悄悄地走到璧人房中來,見室中寂靜無聲。一個小婢在外邊坐著打瞌睡,藥在一邊煎著發滾,便上去把那塊肉放在藥罐中,走進房來。又見詠梅坐在璧人床沿上,兩眼注視著台上的一盞綠紗罩的電燈,不知想什麽事的。璧人卻鼻息呼呼地睡著。詠梅忽見詠絮走進,忙立起身來說道:“妹妹沒有睡嗎?”
詠絮點點頭,便拉著詠梅的手走到房門口,低低說道:“姊姊,今夜的藥中有我割下的肉一同煎著,請你給璧人哥吃時不要被他知道,適才我當天祈禱割下的,這是完全出於自願,我們姊妹兩人知道,不要告訴人家。”
詠梅道:“很好,我準代你嚴守秘密,但你割去了肉,不覺痛嗎?”詠絮道:
“哪有不痛之理?我也顧不得了,此時我很覺寒冷,要回去安睡,這事拜托你吧!”
詠梅點點頭,詠絮走回去了。詠梅等了一刻,知藥將煎好,便出去倒藥,暗暗將詠絮的肉拋在痰盂中,恰巧柔慧走來,詠梅端著藥和柔慧一同進去,喚醒了璧人,請他吃藥。璧人把藥喝下,重又思睡。
這夜,有柔慧陪著,讓詠梅去睡。詠梅回到房裏,見詠絮早已睡著,一摸伊的額上,有些發燙,知道伊要發寒熱了,心中也覺好生不忍,很佩服伊的熱誠,歎了一口氣,也就脫衣安睡。欲知璧人服了這次藥後,能否轉危為安,詠絮的誠心能否感動上蒼,有助藥性,使璧人得以救愈,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