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雲:不誠無物。又雲:誠則靈。詠絮封臂和藥,一片誠心,精神所至,金石為開,所以璧人服藥以後,頓覺舒暢,到得明天,醫生來診視時,病已轉機,又代他開了一張方子。文氏、柔慧見醫生說璧人可以無恙,又見璧人精神似乎比較昨日好些,很覺快慰。詠梅知道都是伊妹妹的功勞,但詠絮卻睡在清芬館裏,因為臂上疼痛,發起寒熱來,詠梅遂去告訴詠絮,說璧人的病輕鬆些了,詠絮十分快活。詠梅又問:“伊身體可覺適意?”
詠絮道:“些些小痛,不足憂慮,想我舅母隻有璧人哥哥一人可以傳宗接祀,而璧人哥哥又待我很好,況我們兩人都受吳家恩德,我雖犧牲性命,隻要救得他好,也是願的。”
說罷,雙目流下淚來。
詠梅聽伊妹妹的說話,也覺心中惻然,安慰了幾句話,然後出去告訴柔慧和文氏說:“詠絮又在發寒熱。”
隻不把這件事告訴出來。大家也到清芬館來看詠絮,唯有鄭媽本來見恨詠絮的,常在文氏麵前捏造謠言媒孽詠絮,今聽詠絮生病,十分歡喜,悄悄地對人說道:“最好伊替災替晦代替了少爺吧!”
誰知過了兩天,詠絮的寒熱已退,也即下床,唯覺精神疲憊,坐在室中休養,心中惦念著璧人,而璧人的病漸漸好了。
其時,已是臘鼓聲中,大家忙著過年。吳家新遭大喪,又有人生病,當然一無快樂景象。慕蘊新從杭州回來,便來視疾。伊哥哥子美的墳地,翼德早已代他們購好了在湧金門外,慕蘊因為家中沒有人去辦理,把築墳的事又托了翼德。翼德慘淡經營,築成一個新式白石的墳,上刻著司愛之神的石像,墓前立一碑,大書“情死者徐子美君、趙秀君女士合葬之墓”,墓的四周種著冬青樹,墓門前種著柏樹,墓左又築一個小亭,是翼德出資造的,作為紀念兩人的情死,亭上雕琢很有美術思想,亭中豎一石碑,上有翼德作的兩人小傳。告空之日,便請慕蘊到杭州去看葬,清涓夫婦也來祭拜他們,兩人的事情就此告一結束,徒添後人憑吊資料罷了。慕蘊算清了一切賬目,告辭回家,又聽璧人病重,故來探望,知道璧人前幾天實在凶險,現在幸已轉機,可望漸漸痊愈,也覺安慰。
光陰迅速,新年又臨,璧人的病已大好,漸進飲食,且能下床小坐。但詠絮芳姿消瘦,時時有病。文氏見璧人在病中時詠梅晝夜服侍,不辭辛勞,璧人也很感謝伊,不覺把柔娟的話忘掉,又想把詠梅配與璧人了。柔慧也主張兩人中寧取詠梅,因詠絮才學雖好,而性氣高傲,難以諧俗,且病體瘦弱,亦於婚姻不宜。文氏遂決定要把詠梅做媳婦,但因璧人在喪,未即發表,然而鄭媽早已知道了,十分歡喜,便傳說開來。
一天,詠絮無意中走到絳雲樓,聽柔慧正和文氏在樓上講話,有“詠絮不討人歡喜”一句話,伊便立住了竊聽,才知她們正商量如何說動璧人,使璧人願意和詠梅做夫婦,而對於詠絮的感情冷淡。又聽柔慧絕沒有一句幫伊的話,反說伊身體軟弱,恐怕不享永年。文氏也說詠梅能治家,上下人都歡喜伊,不似詠絮待人兀傲。詠絮本聽過一個小婢說二少爺要和梅小姐訂婚了,伊還有些不信,步步留神,看文氏怎樣舉動,現在一聽她們的談話,千真萬確,不由氣上心胸,忙回到清芬館去。樓下又逢見鄭媽,說道:“絮小姐為什麽不到二少爺那邊去?梅小姐正伴著他講笑話呢!”
詠絮聽了更氣,一語不答,走進房中,伏在桌子上,隻是飲泣。午飯也不要吃了,往**便睡,覺得心裏痛得非凡,在**滾來滾去,咬著銀牙忍痛。詠梅來問伊要吃飯嗎?伊搖搖頭,詠梅以為伊又發病了,遂命小婢盛些粥進去,詠絮也不要吃,覺得頭暈胸悶,十分難過,自思:我真薄命女子了,寄人籬下,受盡人家肮髒氣,絕沒有一個人來愛惜我,一家上下都要來欺負我,唯有柔娟最是自己的知心,卻不幸死在外邊。造物不仁,殊堪悲痛。伊想起了柔娟,淚如泉湧,枕函都濕,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次日,稍覺好些,便去看璧人,璧人已大好了,見詠絮憔悴清瘦,楚楚可憐,不覺握住伊的手,絮絮詢問,詠絮不好直說,隻說:
“也被病魔纏繞。”璧人道:“何不求醫?”詠絮歎口氣道:“像我這樣的人死吧活吧無足重輕,也值得去請醫生?還是早早死了,免得被人厭視。”
璧人知道伊又要發牢騷了,便道:“一個人生在世上,還是抱樂觀的好,你身體這般軟弱,還望善自保重,不要自貽伊戚。”
詠絮聽璧人說伊軟弱,不覺想起柔慧對文氏說的話,便又道:“人生如朝露,我早已看破了,即如柔娟姊姊這樣美滿姻緣,可謂幸福,豈料一旦慘死,人生誰能料得到呢?”
璧人覺得詠絮說話總是趨向悲觀,很代伊憂慮。這天過後,璧人告訴文氏,要他母親代詠絮診視,文氏不得不聽璧人的話,便請看璧人病的醫生前來診視。詠絮堅執不要看,後來知道是璧人的意思,勉強讓醫生把脈,醫生說:“伊有肝胃病。”
開了方子而去。詠絮吃了兩帖藥,又不要吃了。文氏見伊不要吃藥,也不再請醫生,詠絮仍是時發時愈。
正月下旬,璧人一切恢複原狀。一天,想起詠絮,遂走到清芬館中,見詠絮正睡在**,璧人坐在床邊伴伊閑談,詠絮總是悶悶不樂,璧人去握伊的手,不防誤觸了伊的左臂。詠絮皺著眉頭說聲:“不要碰。”璧人道:“為什麽碰不得?難道是你有傷處嗎?”
詠絮不語。璧人有些疑惑,便捉住詠絮手臂,卷起衣袖看時,見有紅布紮的傷處,很為奇訝,說道:“你臂上的肉怎樣傷的?請你老實告訴我。”詠絮曉得不能隱瞞,便道:“你自己想吧!你的病怎樣會得轉機的?”
璧人被伊一句話提醒,才知詠絮封臂療病,自己方能轉危為安,心中大大地感動,不禁在詠絮的粉臂上很誠摯地吻了一下,說道:“你真是最愛我的人,我心中有說不出的感謝。”
詠絮不覺兩頰紅暈,甩脫了璧人的手說道:“我隻望哥哥的病快好便是,犧牲性命也願的。所以別人都沒知道,隻有我姊姊因為服侍你的湯藥,不能不告訴伊。”
璧人道:“詠梅也知道的嗎?為什麽伊不告知我呢?妹妹,你真是最愛我的人了,我也願永遠愛你。”
詠絮泣道:“蒙你愛我,但我這個人生就薄命,遭人白眼,恐怕哥哥雖欲愛我而我沒有這種福氣來消受你。”
說罷,嗚咽飲泣。璧人覺得萬分憐惜,又對伊說道:“你請放心,任何人不能奪去我們兩人的愛情,天荒地老,此情不變。”
說時,一手指著天,好似宣誓。詠絮勉強笑了一笑道:“感謝得很,我總潔身以待,但請哥哥不要忘記我是了。”
誰知隔牆有耳,窗外有人,兩人正在情話依依時,詠梅立在窗外,都竊聽了去。詠梅心裏自思:璧人生了兩個月病,我日夜服侍,何等愛護?他倒不感激我,仍戀戀於詠絮,而詠絮隻一割臂肉卻得了頭功,我真為誰辛苦為誰忙?不覺怨恨起來,頓忘姊妹之情。自後,常在文氏麵前也說起詠絮的不好,文氏見兒子業已痊愈,便想把親事早早定了。服闋後,即可完婚,了卻心頭之願,可以早抱孫兒。所以,有一天晚上,文氏把璧人喚到房裏,細細勸他,要他娶詠梅為媳婦,璧人再三反對,定欲詠絮。文氏又說:“詠絮身子孱弱,時時有病,不宜為人婦。”
璧人卻說道:“我看詠絮的病多半是氣惱不悅所致,隻要使伊快活,穩可以強健。”
文氏聽了這話,不悅道:“如此說來,誰人使伊氣惱的呢?像伊這般年紀輕輕已會生氣,到了我的年紀將若之何?我看伊自己的脾氣太大,和人家合不來,自尋氣惱罷了。老實說,在這一點我便不歡喜伊,還是詠梅性情和易,又能幹,又討人喜歡。你病中時,伊怎樣不辭辛苦晝夜服侍,直到你好,伊人也瘦了。我的意思,早要把詠梅配你,因你頑梗而從緩,今番我總以為你回心轉意了,誰知你別有心腸,一定要詠絮。”
璧人道:“詠梅姊待我的好意,我也感激,我和伊也沒有什麽不對,伊的才能我早知道,伊是好的……”
文氏道:“好了,那麽你為什麽偏偏要拒絕呢?”璧人頓了一頓,接著答道:
“母親,這是因為我和詠絮有了愛情的緣故,婚姻的要素是愛情,有了愛情,便是良好婚姻,沒有愛情,將來便發生惡果,請母親還是聽了我的話吧!”
文氏道:“現在的時代真是變了,什麽叫作愛情?你們竟把來做口頭禪,當作反對父母主張的利器。想我和你父親當年成婚時,也是兩家尊長做主,不懂什麽愛情,然而結婚以後,我們一樣是很好的,我望你不要堅執。”
璧人聽他母親的說話堅執非常,反叫他不要堅執,又好氣又好笑。兩人正在講得沒有話說時,詠梅持著一封信從外邊走進來,帶笑說道:“清涓姊於前月生了一位麟兒,在下星期要大開湯餅宴了,寫信給我們姊妹,要我們去吃剃頭酒,但我們是難去的。詠絮有病,柔慧姊是已問過伊,伊搖頭不去,我也不要去。至於慕蘊呢?聽說伊伴著母親到常熟去吃喜酒了。”
一邊說,一邊把信遞給璧人,璧人看了便道:“你們都不去,未免使他們掃興,待我去吧!可以一遊西湖,又可去子美的墓上一拜。”
文氏聽璧人要去,遂道:“你若要到杭州去,我也不來阻止你,但望你早些回來。”
璧人點點頭,遂定後日動身,向母親要了盤費,端整好許多禮物。原來璧人因為婚姻的事一時不能有良好的希望,對於詠梅、詠絮很覺難以處置,不如暫且出去一遊,把這事冷淡下來,徐圖成功,遂乘間把自己赴杭的意思告知詠絮,並言:“我們兩人隻要耐心堅守,雖遲必達目的,我至杭後再要求清涓姊來蘇極力代我們說項,或可挽回母親的意思。”
詠絮苦笑道:“舅母的意思我也明白的,伊既然不喜歡我,便是勉強成功也非美事,我看你還是聽從你母親的說話為妙,不要為了薄命人傷了你們母子的感情。我的一生任他漂泊,請你不要顧念。”
璧人變色道:“妹妹說出這些話來,難道疑我嗎?我已立誓終身非妹不娶,請你不要這樣說法,使我傷心。”
詠絮聽了,不覺滴下珠淚,又道:“我近來夜間咳嗽很是厲害,多愁多病,自覺毫無趣味,望你去後時時寫些信來,免我懸念。”
璧人答應,又囑詠絮好好保重身體,詠絮含淚點頭,兩人握著手,無限纏綿。次日,璧人便別了家人,到杭州去了。
詠絮自璧人去後,雖也接到他的來信,但覺文氏、柔慧等都和伊不甚親近,連詠梅也時時用話諷刺,伊心中萬分難過。一天,覺得煩悶,獨自往園中一遊,見桃紅柳綠,滿園春色,而園中寂靜無人,飛鳥鳴聲上下,走到牡丹廳佇立多時,想起前塵,又覺無限傷心,在園中徘徊多時,回到曼陀羅室,聽文氏、詠梅、鄭媽三人在內談話,遂走進去叫應了文氏,一同坐下。哪知文氏也不來問伊的病好不好,隻顧和詠梅有說有笑地講,加著鄭媽麵上一副奸相,實在使伊生氣。坐了一刻,如坐針氈,萬分難受,立起身來,回到房裏,背著人痛哭一番。暗想:鄭媽這個人真是可惡,也來和我作對,簡直吳家一門,除了璧人,沒有和我愛好的了,我今又受下人的氣。卻沒想到鄭媽所以和伊不對,還是因為一副對聯的問題結怨到如今,唯小人最難對待,他吃了你的虧,必定要報複你的。詠絮所以樹怨,便是因為伊的性情太高傲一些,古之道不行於今,皎皎者易汙,曉曉者易缺,令人可歎。詠絮又想起柔娟和外祖兩個死者,他們都是愛伊的,老天不情,偏偏都奪了去,現在舉目無親,受盡閑氣,好不憤恨。想到這時,覺得心中一陣大痛,張口一吐,一滴鮮血噴在衣上,接著喉中癢癢地要吐,連忙把麵盆受著,一連嘔了半麵盆血,心中說不出的難過,耳中雷鳴,眼花繚亂,不能支持,便往**一睡,呻吟不已。停一刻,詠梅進來,看見詠絮麵色蒼白,兩手發抖,形狀大變,對著伊淌淚,又見桌上麵盆裏有半麵盆的鮮血,不禁驚喊起來。詠絮道:“這是我嘔的血,請你去喚下人來棄去吧!”
詠梅連忙跑到文氏那裏去告訴說,伊的妹妹嘔了不少的血,文氏和柔慧都趕來視問,一見詠絮的情狀,覺得很是危險。文氏雖然不愛詠絮,至此也不免發急,忙命下人去請西醫,速即前來。不多時,西醫到臨,代詠絮打了止血針,又細細診察詠絮的脈息,告訴文氏說:“詠絮的肝、胃、肺都有損傷,病根已深,難望痊愈,此後若不再嘔,或可無虞。倘然仍舊要嘔血,難以救治。”
又留了幾包藥末而去。文氏十分憂慮,叮囑詠梅好好看顧詠絮,也沒有什麽說話,隻是下淚。柔慧坐在床邊勸慰伊一番,到得夜裏,詠絮咳嗽大作,又吐了幾口血。明天,再請那西醫前來,又打了一針,誰知第三天,詠絮又嘔了大半麵盆的血,西醫也回絕了。文氏不敢去通知璧人,詠絮雖在病中思念璧人,但自己不能作書,明知病已陷於絕境,隻得坐以待斃。詠梅見詠絮病危,也覺非常憂急,對著文氏等下淚,文氏等也無法可想。又苟延了兩天,詠絮竟在黃昏時香消玉殞,和眾人長辭了。
臨死時,曾對詠梅說道:“我們姊妹兩人自幼沒有了父母,孤苦伶仃,難得外祖父等善意撫養,恩未報答。不料我竟一病不起,要和姊姊永訣了,此後蕭家骨肉唯姊一人,幸姊格外珍重,不必為我悲傷。璧人哥哥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他,知道我死時一定非常悲悼,請姊姊代我好好勸他,舅家將來的盛衰全仗他一人,要望他努力振作,光榮門楣,又為社會謀幸福。前程遠大,還須自愛,不要為我薄命人的緣故,而使他為我過分悲傷,望姊姊也須格外體貼他,極力安慰他,不要使他失望。”
詠絮這幾句話說得沉痛非常,詠梅不覺抱住伊大哭。文氏、柔慧等見詠絮逝世,也放聲痛哭,柔慧想拍電報催璧人回家,繼思:詠絮是璧人親愛的人,若被他知道死況,不知要怎樣的傷心,還是暫時瞞起,以後慢慢發表的好,便命賬房王回去代辦詠絮喪事,因為伊是小姐,沒有小輩,又是寄居他家的人,所以收殮了,便當天出柩,把靈柩暫寄在閶門外培德堂。柔慧和詠梅都送到堂裏,哭了一場,可憐的詠絮此後風冷雨淒,拋著伊孤弱的芳魂與群鬼為鄰,愛人在哪裏呢?親姊姊在哪裏呢?絳雲樓眾姊妹又在哪裏呢?
卻說璧人到了杭州,和清涓夫婦相見,又拜見馬璆夫婦,見這位老師精神很好,大家講起璧人家中的事情,都代柔娟扼腕。馬璆尤戀戀於吳仕廉,曾作詩若幹首以示追悼,清涓又抱了她的小兒給璧人看,果然粉妝玉琢般很像他父親吟秋的麵貌,璧人稱讚不絕。
隔了一天,吟秋家中大開湯餅之宴,賀客盈門,十分熱鬧。過後,吟秋便到校中上課,留璧人在此盤桓幾天,允許星期六陪他去遊西湖。璧人欣然應諾,先自去拜訪管翼德,參觀他辦的西泠美術社,又到徐子美、趙秀君的墓上去展拜,對著那一抓黃土,無限感慨,想起子美奏梵婀玲時的姿勢,如在目前。今日懸劍空隴,有恨如何,在紀念亭上憑吊良久,方才回去。到得星期六,吟秋夫婦雇著畫艇伴璧人遊湖,在杏花村小酌。次日,又遊南北高峰,渾然西湖山水佳麗,足令人心曠神怡,無怪白樂天、蘇東坡、林和靖等騷人墨客都要流連忘返了。子美在杭住了近一個月。
光陰真是過得很快,常和馬璆談些詩文,但他心中惦念著詠絮,來杭後一共寄給詠絮的信有六封之多,而詠絮隻在第一個星期內有一信前來,信上說,咳嗽未好,甚為不樂,以後便雁沉魚杳,沒有片紙隻字見複。問問柔慧呢,而柔慧來信上又說詠絮平安,既然平安,何以沒有信來?難道伊竟恨我嗎?絕不會的。胡思亂想,再也忍不住了,便和清涓夫婦告辭,束裝返蘇,清涓的意思,因吟秋校中在下星期六便是放春假,他們也想到蘇州一遊,要請璧人再留幾天,然後同行。無奈璧人歸心如箭,等不及了。
璧人回到家中,和家人相見,大家見他驟然回來,不覺驚異。璧人不見詠絮,便問詠梅道:“詠絮妹妹在哪裏?伊的病可好些嗎?”
詠梅不知怎樣回答,對他呆看,默然無語。璧人也覺奇怪,又問柔慧道:“詠絮呢?怎麽不見?”柔慧知道瞞不過了,便答道:“請你不要發急,我們告訴你吧!也請你不要悲傷,可憐詠絮妹妹前天嘔了幾次血,溫然長逝了。”
璧人聽得“溫然長逝”四字,好似當頭擊了一棒,眼前金星亂迸,耳畔金鼓齊鳴,天旋地轉地暈倒在地。文氏等大驚失色,七手八足地把他喚醒,璧人醒後,頹然坐在椅中,神經受了絕大的刺激,恨恨地隻怪他們為什麽不早早報信。文氏等再三勸慰他,總是搖頭。
夜間,文氏又來勸他,說:“詠絮的病本來不救,曾請西醫打針施救也是無效。伊死的時候,曾要求我把伊姊姊詠梅嫁給你彌補你的缺憾。”
璧人見他母親又要提要詠梅,不覺冷笑道:“詠絮的死老實說一半也為了這個緣故。從今以後,母親休要和我提起‘婚姻’兩字,我的宗旨早已抱定了。”
文氏見自己勸不動兒子,又叫詠梅來安慰,也是無效。明天,璧人趕到培德堂去,文氏生恐璧人或有變故,忙叫柔慧、詠梅跟著同去。璧人在詠絮柩前拜了幾拜,撫棺大慟,口口聲聲說:“我對不起你,你是為我而死。”哭得柔慧、詠梅也哀哭起來。晚上歸家,璧人很無聊地回到房中去睡了。明天早上,璧人說要出城去拜訪一個朋友,托他代覓詠絮的墓地,眾人信以為真,誰知他一去不返。文氏等都十分發急,到夜間十點鍾後,大家守得焦急,柔慧很是疑心,暗想:莫不是要抄襲那位姚潛夫的老文章嗎?走到璧人房中去察看,見抽屜裏有兩封信放著,心裏陡地一跳,一看是留給伊和文氏的,忙拆開展視。信上的大意是說,他心愛詠絮,自誓非詠絮不娶,現在詠絮死了,不情願再和什麽人發生戀愛,他情願削發入山,懺悔情孽去了。今從某錢莊取去一千塊錢,六百塊錢托一個姓陸的朋友去代詠絮造墳,四百塊錢自己帶去做盤纏,請母親不必顧念,恕其不孝之罪,雲雲。留給柔慧的信是勸伊不要再抱獨身主義,善事母親,代盡子職,將來可以招贅一個東床快婿為吳氏留一後嗣,自己願為廢人,不再問世,也不必去尋他了,雲雲。柔慧忙持著信去告知文氏和詠梅,急得文氏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忙問柔慧:“可有法子去追尋?”柔慧搖搖頭道:“他留書在此,立誌堅決,斷難挽回,況且天涯海角,叫我們到何處去追尋呢?”
文氏無奈,大哭一場。柔慧也不勝浩歎。詠梅心中更是說不出的苦楚,從此,文氏時常臥病,柔慧、詠梅在旁服侍,覺得無限淒涼。小桃源也終日深閉,沒有什麽人去遊覽了。
那時,吟秋正放春假,想起家鄉的蘇州,遂和清涓來蘇探訪故人。清涓把小兒交乳母看護,又有兩位好婆照應,所以十分放心。兩人一到蘇州,先到吳宅,見了柔慧、詠梅,才知詠絮夭亡、璧人出走等傷心故事,都大為慨歎。清涓又到培德堂去拜祭,清涓這夜便住在絳雲樓,吟秋住在碧桃軒,清涓在夜裏和柔慧、詠梅講了不少話,撫今追昔,不勝悵惘。窗外點點滴滴地下起春雨來,直到深夜,方才各自安寢。清涓睡著了,忽覺自己飄飄****地走到上方山下,石湖裏的水清波瀲灩,仍是舊時景色,依稀走到一個地方,不是故居,乃是一個很好的公園。信步走入,忽見東邊一個小亭,中有一老者正坐著飲茗看報,意態瀟閑,認得是吳仕廉,忘記他是已死了,上前去行禮。但見吳仕廉笑著對伊說道:“你來得正好,他們都在裏麵。”
清涓不知他們是誰,忙走進去,又見子美和一個戴藍眼鏡的朋友在一小軒中弈棋,見伊前來,立起歡迎,子美引著伊走進軒中,隻聽一陣笑聲,外麵走進詠絮和柔娟兩個人來。清涓大喜,奔過去握住兩個人的手道:“我十分思念你們,不想你們卻在這裏。”柔娟道:“是的,我們在這裏一切自由,很覺快樂,以前的煩惱都消除了。”
說話時,又有一個妙齡女子姍姍地走來,柔娟代清涓介紹道:“這便是趙秀君女士。”
清涓一想,“趙秀君”三字很熟,不知道在哪裏聽過,一時模糊,便笑道:“原來你們都在這裏,好不快活,我也要住到這裏來了。”詠絮道:“你是和我們不同的,何必前來?”清涓道:“怎麽不能前來?”
柔娟道:“請你想想看。”
清涓仔細一想,才知他們都是作古的人了,不覺心如大吃一驚,驀地醒來,乃是南柯一夢。上方山石湖也沒有了什麽,柔娟、詠絮一切都沒有了,自己仍睡在絳雲樓上,床前一盞綠色罩的電燈正發著幽靜的光。窗外雨聲淅瀝,妝台上的翠石鍾鐺鐺地打三下,不由微微歎道:“原來是夢。”
正是:
世上盡多哀樂事,人生隻在朦朧中。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