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潛夫正沉浸在愛情裏,怎樣會得投海自殺呢?不但子美等要驚奇起來,想讀者也要懷疑了。且待在下慢慢地報告個明白。

原來,潛夫自子美回蘇以後,天氣漸熱,常到他新築的一個小軒裏納涼,在軒的前麵,有個很大的荷池,翠蓋紅裳,清香撲鼻。紫芝已經放暑假,每天到姚園來和潛夫聚在一起,細剝蓮子,快嚼雪藕,十分快樂。瓊芝、仲玉有時也來聚談,但她們也知道潛夫和紫芝是有特別關係的,所以,不常在他們兩人麵前,仲玉和瓊芝都是喜歡看小說的,常相對坐在桐蔭下看小說。潛夫種的茉莉花開得又大又多,他們每到下午,采了許多,編作花球,掛在襟上。或紮成條頭戴在髻上,一陣陣的媚香,令人心神俱快。姚園地方很大,花木繁茂,雖在褥暑,並不覺得太熱。夜間繁星如沙,流螢似雨,蛙吟蚓唱,風清月白,另有一種幽靜,所以,紫芝、瓊芝都住到姚園來避暑。

一天,潛夫兄妹和紫芝姊妹坐在荷花池旁乘涼,忽然上海發來了一個電報,是潛夫的朋友方子久發來的,潛夫不看則已,一看電報上的文字以後,不覺大叫一聲,仰後跌倒。三人一齊大驚,都來扶他坐起,仲玉接過看時,才知棉花買賣大失敗,輸去九十多萬,姓蘇的朋友因為無款可繳,壞了良心,索性拆了三十萬的爛汙逃到東洋去了,要請潛夫火速到上海去料理。此時,潛夫早已醒轉,連稱:“完了完了,我悔不從子美的話,反去聽信方子久,自投羅網,全家產業都要不保了。”仲玉一陣傷心,也掩麵啜泣起來。紫芝姊妹向他們解勸,但這事實在重大得很,也沒有什麽可以安慰的話了。

這夜,大家都是心裏很急,休想安眠。潛夫一夜未曾合眼,明天遂匆匆坐船趕到上海,見了方子久,方子久把前後經過哭喪著臉訴說道:“我要破產了。”

潛夫恨恨道:“你要破產,我呢?都是你聽信了姓蘇的說話,慫恿我做這買賣,害得我好苦。”

方子久被他埋怨,也說不出話,計算潛夫一人要賠出四十五萬,急得潛夫隻是跳腳道:“我早說過,我的家產隻有三十萬元,現在盡我所有不要,虧空十五萬怎樣賠償得出呢?”

方子久道:“還有半個月要繳出了,不然要吃官司,我隻好把田地變賣了,吃泡飯過日子吧!”

潛夫道:“你倒還好,吃泡飯,我連泡飯都沒有吃呢!”

潛夫又去找幾個朋友告訴自己投機失敗的情形,他們都說:“為數太大了,我們至多幫忙千數萬數。”

有幾個勸潛夫合一大會湊足四十萬元,但是一則為數太大,一則世態炎涼,哪裏能夠成功呢?又有幾個朋友知道潛夫失敗,就此拒絕不見,恐怕潛夫要向他借錢,潛夫又氣又恨,知道普通交友很靠不住。過了幾天,隻湊得四五萬之數,隻得垂頭喪氣地歸來,要想把田地出賣,又去見紫芝。瓊芝卻說紫芝前天到上海去了。潛夫驚奇道:“她到上海,怎麽不告訴我一聲?也不來見我。”瓊芝道:

“大概伊因為先生正在忙這件事,不來驚動你了。”

潛夫來不及細加詢問,要緊設法救濟他的破產,暗想:除非向盧汝嘉乞援了。連忙打了一個長電到北京去,隔了四天,接到汝嘉的信來,很代他可惜,並允借給他十萬塊錢,可向蘇州汝嘉的父親說明後,到上海中國銀行提取,一麵他已另有快信寄家了。潛夫一算,把田地房屋賣去,湊數也夠了,那姚園還可以保存,將來徐圖恢複,此次總算上了人家一個大當,可知這種投機事業絕非我們讀書人所可做的。遂想:如何去賣出他的田地?忽然瓊芝差人來請他前往,潛夫不知何事,便走到瓊芝家裏,瓊芝請潛夫坐下,取出一封信來,還有一個紅紙包的小方盒給潛夫,道:“這是我姊姊昨天托人從上海帶來的信,和一件小小東西,囑我轉交先生的。”

潛夫不由變色,連忙拆開讀道:

潛夫先生:

我今天似乎不該寫這封信來,加重你的痛苦,但請你要原諒,你這次行險做投機事業,為什麽不早早告訴我?自然我一定要勸你不要嚐試了。現在你——不幸的你,竟弄到破產地步,如何可以彌縫過去?我整整地為你哭了一夜,悲歎你的厄運,又想即使被你維持過去,將來你是創巨痛深,一蹶不振,不知何日再能恢複今日的地位。我們的婚姻因此便發生絕大的阻礙了,無論我的父親不能允諾,便是我,雖然愛你,也不願加重你的負擔,千思萬想,唯有把我們婚約取消,好在這個婚約是口頭的,非正式的,取消了也沒有別人知道。我和你仍是個朋友,希望你打起精神,為你的事業奮鬥,將來上帝福你,自有好的境遇賜給你,請你忍耐這一時的痛苦吧!你要說我無情嗎?你也該代我想想,還有別的方法嗎?

前次你送給我的一隻鑽戒,我今托舍妹原璧歸趙。下半年想不在鄉間教書了,此地有一個宋先生,介紹我到一家銀行中服務,所以請你不要記念我。他日回鄉時,我當再來看你,向你請罪。我的話說完了,祝你幸福。

魏紫芝七月十六日書於上海

潛夫氣得說不出話來,把信撕為兩半,再把來撕裂得一條條,又把紅紙包解開,取出那顆晶瑩爍亮的鑽戒來,便往地下一摔。瓊芝見潛夫動怒,便解勸道:

“姚先生,請不要氣惱,我家姊姊本來是性子活動得很,老實說了吧!伊還有一個姓宋的朋友,在上海常和伊書信往來,我又不好向先生明言,而先生隻是戀愛著伊,我早知沒有好結果的。現在自從先生慘遭破產以後,我看伊心神不寧,每日長籲短歎,常對我說先生破產了,將來不知如何收拾,伊心裏憂急得很。後來,接到姓宋的信後,忽然去滬,臨行時,還說要來看先生,但在昨天,伊托人前來,把這信和鑽戒吩咐我交還先生,我隻好照辦。這事我姊姊未免薄情,不該在困難的時候拋棄人家,但我勸先生不必為此事而悲傷,先生還是辦理你的事情,為前途奮鬥。”

潛夫一句話也沒有說,伏在桌上,哭了良久,立起身來,對瓊芝說道:“世間的事我都看破了,我自問沒有這種勇氣和惡社會爭鬥,我心已碎,連一線希望都沒有了。寄語紫芝,願伊好自為之,不要也受著人家的遺棄。”

說罷,回身便走。瓊芝忙從地上拾起那隻鑽戒,追上去道:“姚先生,還有這件或西,請帶了去。”

潛夫回頭冷笑道:“我一身尚不足惜,這種東西還要它來作甚?不過加添我的悲痛罷了,請你代我去變賣了,周濟窮人吧!”

瓊芝再要追時,潛夫早已走遠,哪裏追得及?隻索罷休。潛夫回到家裏,仲玉見他麵色有異,便問:“瓊芝請哥哥去有什麽事情?”

潛夫獰笑道:“沒有什麽,隻告訴我說紫芝到上海去了,一時不能回來。”

然而仲玉見哥哥說話總有些異常,很是懷疑。到了晚上,等潛夫來吃晚飯,卻不見他進來,趕到書室中一看,也不在那裏,忙問園丁:“可曾見潛夫出去?”有一個園丁答道:“在兩點多鍾時,我看見姚先生走到園裏,到花房四周看了一遭,遂匆匆出門而去。臨行時,還長歎一聲,我正在修剪花葉,沒有問他。”

仲玉又命人到瓊芝那裏去探問,也說上午來過後沒有再來,又親自趕到城裏老宅中探問,也不見潛夫的影蹤,急得仲玉好似熱石頭上的螞蟻一般,知道事情不妙,回到城外,見瓊芝已守在那裏。瓊芝很憂愁地問道:“姚先生呢?可是不見了嗎?”

仲玉道:“正是,他近來為了投機失敗,天天憂急想法子彌縫,今天上午,姊姊請他去後,回家時麵色很不好看,我向他詢問,他卻言語支離,我正在懷疑,晚上他卻不見了。此時時候不早,在這鄉村上到哪裏去呢?”

瓊芝道:“我也因為聽得姚先生失蹤的消息很是發急,故而走來一問。”

便把紫芝和潛夫取消婚約的事告訴仲玉,仲玉聽了,不覺拍案道:“唉!我哥哥明明被紫芝一道催命符催走了,現在時候他心中何等的憂悶?再加上這件事,不是使他悲痛到極點嗎?我哥哥宛如受傷的人,再禁得起紫芝的拚命一擊嗎?人家絕望的時候,安慰他也來不及,豈可就此脫離這種的戀愛?還有價值嗎?我不知令姊對於戀愛的真諦如何解釋,難道神聖的情侶也像世上的勢利朋友遇到患難時便反眼若不相識嗎?人格何在?良心何在?這樣看來,我哥哥是凶多吉少了。”

說罷,雙目滴下淚來。仲玉氣怒到極點,把紫芝一番痛罵。瓊芝自知理屈,兩頰不由紅起來,勉強說道:“紫芝的性子太流利了,都是受了伊朋友的**,貿貿然發出這封信來,不想接信的人要發生何等的感觸。我姊姊做事總是這樣不顧前思後地弄出這種尷尬事來,我也覺得抱歉得很。為今之計,快快派人出去追尋吧!”

仲玉道:“今天已在夜裏,到哪裏去找呢?”

瓊芝生恐仲玉又要出什麽亂子,這夜,便伴仲玉同睡。到了明天,仲玉打發人到杭州、上海去追尋。隔了兩天,忽然郵局中遞來一封信,是從乍浦寄來的,仲玉一看,是伊哥哥的筆跡,心裏不覺勃勃地跳動。拆開來讀道:

仲玉吾妹:

餘今與妹永訣矣!計此書到達之日,餘身早已飽葬魚腹矣!

竊思我生少孤,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幸賴先人薄產,得以優遊歲月,無凍餒之虞,有誌種植,遂創姚園,辛苦經營,匪伊朝夕不圖厄運之來,有回無已,一誤於投機失敗,再誤於情場失戀,我心脆薄,曷克當此重創?自維前途黑暗,希望都絕,處身於此不情之世界,尚有何味?故決誌自殺,以一死了之,雖為人所唾罵,亦所甘也。我死之後,田產可變賣,以償虧欠。姚園棄之可惜,子美兄頗有誌於是,即請繼續我誌,海上某銀行有存款三萬金,留備我妹妝奩之助者,存折在鐵箱中,匙在妹處,可先取之,免遭沒收。至於妹之生活,已能自立,勿煩阿兄多慮,但望他日於婚姻問題宜多加慎察耳!

祖塋歲歲祭掃,亦請妹留意及之。阿兄不孝,致使後嗣斬絕,罪莫大焉!然而豈得已哉?

嗟夫!我妹妹知我。寫此書時正伏案於一海濱小逆旅中,燈昏如豆,蚊大如鳥,張其利喙來飲我血,實則我身將死,區區之血,亦何足惜?特彼蚊欺人於危殆之際,似太無情耳!茫茫海波,即為餘葬身之地,會當借東海水一洗此恨也。

嗟夫!吾血沸矣!吾心碎矣!昏昏然,惘惘然,將與世長辭矣!歎世上無愛我之人矣!我何戀戀為?死矣!死矣!他日哭我者唯我親愛之妹耳!哀哉哀哉!死神已在彼佇待。

言盡於此,望妹勿為我悲痛,以增我罪孽也。

潛夫絕筆

仲玉得到這個噩耗,知道潛夫已在乍浦投海自盡,不覺哭得和淚人兒一般。姚園下人聞得主人死耗,也都不勝悲傷,潛夫的嬸母也大哭不已,死屍是撈不著了,隻好招魂立座。湖州人聽得潛夫投海,無不同聲可惜。仲玉朝夕痛哭,哀毀入骨,玉容頓時消瘦。因為潛夫遺函中要子美繼續他辦理姚園事業,故拍電報請他速來,又拍電報通知上海的方子久、北京的盧汝嘉、杭州的管翼德,請他們商量潛夫身後的辦法。自己預先把一個三萬塊錢的存折藏好。

卻說子美接到這個電報,驚奇莫名,很覺悲悼,連忙動身乘輪來湖。仲玉一邊哭,一邊把前前後後的事情告訴子美知道,子美太息不已。此時,方子久、管翼德等都到湖州,鄉人很豔羨姚園利息好,都想收為己有,向方子久運動。子美自潛夫投海後,心中更覺消極,並不想和人家去爭逐,等到方子久把事務辦得有些頭緒,盧汝嘉亦有信來,說潛夫已死,這些債務隻好不足地償還,並主張姚園仍舊由仲玉續辦,並願獨助一萬金,不日即將南下來湖商量。

子美遂辭別仲玉,跟翼德到杭州去了。在杭州住了半個月,天氣漸漸風涼,覺得寂寞寡歡。一天,遇見一個朋友,姓何名良誠,在上海創辦電影公司,邀他去佐理文牘事宜。子美不肯去,良誠道:“我因一時沒有相當的人才,老友既然沒事,還請前去暫做一兩個月,以後老友若不高興做時,不妨自由離去。”

子美推辭不下,勉強答允。臨行時,忽接到仲玉由湖寄來一信,信上說,潛夫的債務已料理清楚,盧汝嘉業已來湖,姚園可以保存,問子美可有意去幫忙。又說,伊很快活地報告一個消息,便是魏紫芝前日由滬返鄉,忽然患著急痧,醫藥無救,竟長辭人世了,大概伊的哥哥地下有靈,給紫芝的報應。子美聞得紫芝病死,不覺喜道:“天有眼睛,報應不爽。”

遂寫一封回信去說,自己為友人所邀至滬,服務姚園的事不能前來相助,至為抱歉。又寫兩封信到蘇州去,一寄璧人,一寄慕蘊,報告自己近狀,遂和何良誠別了翼德夫婦,來到海上。良誠的電影公司設在愛多亞路,公司中自有許多男女演員,以及導演、攝影等人,子美卻專司文牘,對他們一無交際,每天下午沒有事的時候,卻到黃浦灘邊去散步。星期六、星期日常到卡爾登、奧迪安、夏令配克等電影院去看電影,興致闌珊。

一天下午,在寫字間處寫了幾封信,很覺麻煩,那寫字間的沿窗下麵便是馬路,窗外有很闊的陽台,子美拋了筆,走到陽台上,倚闌閑眺,見愛多亞路兩旁來來往往的汽車多如過江之鯽,申江繁華,可見一斑。忽見那邊一輛包車上坐著一個麗人,穿著一件蜜色旗袍,很快地拖過去,那麗人偶然抬頭向那邊陽台上一看,子美不覺喊聲:“哎呀!不是秀君還有誰呢?”那時,車已去遠,子美的心髒不覺激**起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