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夫早中了愛情的魔力,聽子美勸他從緩,便答道:“英諺說:‘猶豫者事之賊也。’凡事亦不可過於拘泥遲滯,我看紫芝雖比較流利一些,然而年輕的女子大都活潑,不能算伊的病。”
子美見潛夫深愛紫芝,遂不再多說了,他自己因為情海中受了打擊,可愛的人遠在天涯,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悲痛在心,相思入骨,沒奈何,隨著潛夫到這鄉間來做農林生活,雖有仲玉、瓊芝等時來相聚談笑,但他的創痕未複,絕對沒有他種思想。又接到慕蘊的來信,附著一張攝影,是清涓和吟秋的結婚紀念,並報告他們倆在留園結婚,賓客甚盛,絳雲樓諸姊妹都往觀禮,席設鐵路飯店,新郎、新婦陪席勸酒,很是熱鬧。可惜子美在湖,柔娟在漢,汪琬在滬,未能同預喜宴雲雲。子美覺得很多感想,潛夫卻戀戀於紫芝。一天,對子美說道:“紫芝有事赴滬,要我伴伊同去,我因上海交易所中亦有信來,所以情願也去走一遭,你也有興去嗎?”
子美暗想:你是為著紫芝而去,我去做什麽?反而給你們不便。遂搖搖頭道:
“我沒有這個興致,情願在此代你照料園務,你可暢遊數天而回了。”
潛夫笑笑。到了後天早上,潛夫忙著預備行篋,那位紫芝女士早來了,穿著一件花花綠綠的單旗袍,踏著革履,拿著一柄白洋傘,背後一個小婢代伊提著皮箱。子美正同潛夫講話,大家點頭行禮,潛夫笑嘻嘻望著紫芝說道:“你倒早啊!我還沒有舒齊呢!請坐。”
紫芝道:“我是急性的,所以略略早些。姚先生,你去辦你的事便了。”
遂坐著和子美閑談。不多時,潛夫帶了一個人走來,說道:“我們去吧!”
便命下人代攜了紫芝的皮箱。紫芝早已打發伊的婢女回去,遂和潛夫辭別了子美,很高興地去了。子美自從潛夫去滬後,代他照料園務,仲玉從校裏回來時候,常走到子美那邊來閑談。
一天,正是星期日,仲玉要子美同去禮拜堂聽道,子美勉強答允,伴著仲玉到禮拜堂裏坐下。那時,奏琴的乃是瓊芝,見子美前來,十分歡迎,子美聽了一刻,覺得很無聊,沒有潛夫那樣高興。散後,仍和仲玉回去。
下午,瓊芝來看仲玉,兩人因恐子美客居乏趣,便邀他出去劃舟,子美當然應諾。仲玉先命下人把自己的小船搖到姚園門前停泊,然後和子美、瓊芝下船。那船是小劃子,船沒有艙的,瓊芝、仲玉坐在船中小凳上,當中有一雙矮小的圓桌,桌上放一把茶壺,四個杯子是船上預備好的。仲玉笑道:“我們算為遊西湖吧!”
子美坐在船頭上打槳,仲玉和紫芝也各執一槳,向兩邊分水而行。岸上許多鄉人,見他們劃舟都來觀看,子美見河東水麵空廣境至清幽,遂極力打著槳向那邊劃去。漸漸離了有人家的地方,而到冷落處了,來到一座小石橋下,橋旁兩株綠柳,纖長的柳條飄拂到水麵,水色清碧,有一群小鴨遊泳在水邊。子美有些力乏,便對兩人說道:“此地風景不是很好嗎?我們何不泊在柳蔭下休息一番?”仲玉道:“好!”
那小船遂徐徐停到柳樹之下,子美把槳放下,坐到船中來伴著兩人閑談。瓊芝還有些稚氣,和子美胡亂問些蘇州風景,子美把絳雲樓姊妹讀書的事情講些給二人聽。瓊芝道:“柔慧姊妹很是令人可愛,我幾時有機會可以到蘇州去和她們見見呢?”
子美道:“六月裏我要回蘇走一遭,你們如有遊興,我當請你們同去。”
瓊芝喜道:“真的嗎?”
仲玉笑道:“徐先生豈肯騙你?他到了此地,還沒有回去過,自然要去的。”
瓊芝道:“那是最好的了,現在四月中旬,到六月還有近兩個月,我望一天天地快快過去,好跟徐先生到蘇州一遊。”
仲玉卻和子美談些文藝,那時,柳樹上有幾隻黃鶯啼得很是好聽。隔了良久,才又**槳而回。
這夜,月色皎潔,照在庭中,幾株月季花也開得十分爛漫。子美獨坐室裏,看了一會兒書,仰見明月,又觸愁緒,拋了書卷,走到庭中,負著手凝視那一輪兔魄。自思:意中人天涯遠隔,不知伊現在已嫁了人呢?還是在那桎梏式的家庭裏度日?料想伊的芳心必定萬分苦痛,世上沒有別人能愛伊、憐伊,隻有我一個人卻是愛心不變,朝朝暮暮地想念,然而我隻能愛伊,卻不能護伊,我這個愛心於伊實際上有什麽利益呢?西子湖邊一別,到今朝已有半年了,不知道伊的麵容消瘦嗎?橫波的妙目要變作流淚泉嗎?明月千裏,伊此時見了月兒,曾想到天下還有一個人在那裏想望伊嗎?我的一縷癡情何時能已?除非秀君再來……不,伊哪裏再會來呢?他想到這裏,不覺長長地歎了口氣,遂低聲吟道: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吟了又吟,覺得無限相思,一時不能**,便回到室中,取出那支梵婀玲來,重又走到庭中,把梵婀玲拂拭一遍,歎道:“此調不彈久矣!哪裏想到去年合奏一闋,以後幾成永訣。今夜愁懷難遣,不免重奏一下。”
他便拉起那闋《別矣我友》來,音調淒惻,好似杜鵑哀鳴,婺婦夜泣,真是白香山所謂“弦弦掩抑聲聲思”了。子美拉了一遍,忽聽後麵有瑣碎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看時,月光很是清楚,見仲玉立在那邊樹下。子美忙走過去,仲玉也走近前笑道:“徐先生的梵婀玲真好聽,我在裏麵聽得這個聲音,自思,此地無人能奏,大約是徐先生,故來一看。徐先生真是雅人深致。”
子美肚裏自思:伊哪裏知道我心裏的苦痛?反說我雅人深致,怎好把秀君的事告訴伊聽呢?便強笑道:“我是不十分精的,女士幸勿見笑。”
仲玉道:“徐先生不必謙虛,可能再奏一曲給我聽聽?我卻不知道徐先生是一位音樂家呢!失敬得很。”
子美推辭不過,隻得整弦重奏,拉一闋《春日的小島》,靡曼悅耳。仲玉連聲稱讚,那邊有一石凳,仲玉遂和子美坐下,對子美說道:“我有幾句冒昧的話要說,不知徐先生可能原諒我嗎?”子美不由心中一愣,答道:“有什麽話請女士直說便了。”仲玉道:“自從徐先生到此,我們雖相聚無多,然每每竊觀顏色,眉峰顰蹙,吐語哀感,大概先生胸中必有悲痛的事吧!但憂能傷人,非衛生之道。今之夜可能見告一二嗎?”
子美聽仲玉說話,很佩服伊的心思機警,然而秀君的事豈能輕易告人?即使伊知道了,也有何益?決計不說,遂答道:“時不我與,懷中抑鬱,舉目河山瘡痍,莫叫有負此七尺的身軀,愧不能效定遠的投筆從戎,愧不能效終軍的請纓先驅,愧不能效宗愨孤乘長風破萬裏浪,說不盡的慚愧,所以時常不歡了。”
仲玉道:“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我何畏彼哉?徐先生英才積學,將來大可有為,切莫要學賈長沙的痛哭流涕,把好好的英氣頹墮,還宜自愛自勉,為前途奮鬥。”
子美心中很是感激,然而實在他並不是傷心國事,卻是失意情場,仲玉哪裏知道呢?很想勖勵他鼓起精神來。著者敢說,若要子美的精神振起,隻有秀君來安慰他了。兩人講了一歇話,夜深,不便多談,仲玉遂告辭進去。這夜,子美回到室裏,坐對孤燈,思潮坌落,及至解衣上床,輾轉反側,睡魔不來,隻好等天亮了。
子美正在夜間愁悶同時,潛夫卻在上海快樂。原來,潛夫和紫芝到了上海,先到遠東飯店住下,第三十六號房間,紫芝因為吃伊朋友的喜酒,吉期在即,便先到朋友那裏去了。潛夫遂到交易所來看,方才與子久見。潛夫來滬便設宴代他洗塵,潛夫道:“足下要我來滬,可有什麽事情?交易所事業順利嗎?”
子久點頭道:“總算立得住,我所以請你來滬,是因近來有大宗棉紗買賣,照市麵看起來,我們可以盡量買入,不到兩三月,穩可獲利。總數是有一百三十餘萬,我們連我共有三個人,已經定當要做了,恐資本還不夠,所以要和你同做。內中有個姓蘇的,是此中老內行,不過他資本有限,隻認得二十五萬,我認了四十萬,還有一個姓胡的朋友認了三十萬,尚少四十萬,我想請你認下。”
潛夫躊躇道:“為數太大,我是門外漢,不敢孤注一擲。”方子久笑道:
“你也未免膽小了,這次多少可以賺些,十拿九穩,哪會失利?即使不幸而失敗,終不會全軍覆沒的啊!你不要狐疑了。”
潛夫道:“盡我所有,也不過三十萬,怎能如此冒險?”
方子久又道:“不妨的,有我也在冒險呢!等你明天見了姓蘇的再說吧!”兩人遂又約定明天夜間六時在小有天用夜飯,一切再談。
次日上午,潛夫出去拜訪幾個朋友,又到交易所裏去走了一轉,下午,被一個朋友邀去雀戰,和了一副三元大勝而歸,朋友都說他運道好,潛夫十分得意。六點鍾時,又到小有天來,方子久代他和姓蘇的、姓胡的見了麵,一同坐著喝酒談天,姓蘇的能言善辯,人品也漂亮得很,說得此次交易可以睡了取利。潛夫被他一時說動了心,又經著方子久的極力拉攏,竟貿然答應同做。方子久等大喜,自去進行。潛夫信任方子久,就把一切事托他。
紫芝吃罷喜酒,回到遠東飯店。潛夫道:“我們可以多玩幾天了。”
紫芝笑笑。這夜,二人到大新舞台去看戲,紫芝喜看京劇,而潛夫喜看電影,卻因大新正新請到京津名伶,所以陪著紫芝前去,預先訂下花樓的座位。兩人在同興菜館吃了晚飯而去,到時,台上正做小翠花的《遊龍戲鳳》,其次為尚和玉的《四平山》,尚飾李元霸英悍之氣,現於眉宇,使動兩個錘頭時,真如兩點寒星,過後是時慧寶的《戲迷傳》,也是著名好戲,過後是尚小雲的《二本虹霓關》,唱做都好,壓軸戲是楊小樓、劉永奎的《盜禦馬連環套》,楊小樓起黃天霸,劉永奎起竇爾敦,《竇爾敦盜馬》一段演來精彩十足,《小樓拜山》一段念白清楚,精神抖擻,博得彩聲不少。紫芝對潛夫說道:“前年我在這裏求學時,有一個朋友邀我看楊小樓、梅蘭芳的戲,正做《霸王別姬》,小樓的項王真有喑嗚叱吒氣,蓋一世的威風,一眨眼已有二三年了。”
看罷回來,兩人各據一榻而睡。明日,紫芝提議去看跑馬,被紫芝贏了七十多塊錢,不勝欣喜。夜裏,又到夏令配克去看影戲《詩人入地獄》,一邊遨遊多日,紫芝因為校中不便多曠功課,便與潛夫商議回去。潛夫本來是奉陪伊的,現在見伊倦遊思返,自然讚成。
次日,又和紫芝到永安公司去購了許多東西,然後乘輪回鄉。子美帶笑問道:
“海上之遊,樂乎?”潛夫笑答道:“擾擾攘攘,哪裏有家鄉清幽呢?”子美又道:
“有女同車,其樂如何?”
潛夫道:“老友不要笑我了。古人說,筆下超生,你便口上超生吧!”
子美才不說了。自此,潛夫和紫芝兩人的愛情更加熱烈,潛夫在紫芝麵前曾向伊提起婚約,紫芝也曾一度做口頭上的允許,照潛夫要像舊俗行訂婚的禮,送蜜糕、庚帖。可是紫芝說道:“為這些事太覺麻煩,將來我們婚禮要和教會中一樣,我父親方可允諾,現在不必急於這些買賣式的條件。”
潛夫也是很開通的,便不強要,卻送給紫芝一隻金剛鑽的戒指,代伊套在無名指上做訂婚紀念罷了。
光陰很快,轉瞬已是初夏,子美屢次接到家信和璧人等來函,要他回鄉去相聚幾天。子美離別吳門也有四個多月,遂決計回家走一遭,想起前番和瓊芝的預約,便去看瓊芝,問伊可能前去?誰知瓊芝正在臥病,未能同往,自歎無緣。子美又邀潛夫兄妹去蘇州一遊,他們因為天熱,憚於出外,所以都不能成行。子美遂獨自坐著蘇湖班小輪回蘇,到得家裏,見了母親等眾人,都自喜悅。子美又把帶回來的水果、食物分送家人,次日,便到吳家和絳雲樓姊妹相見。恰巧璧人校中明天行畢業典禮,這次璧人已得畢業,遂邀子美前往觀禮,絳雲樓姊妹柔慧、詠梅、詠絮、慕蘊也都前去。璧人穿著學士禮服,在台上受憑,很是得意。回到家中,吳仕廉吩咐家人設宴慶賀,他自己近來因為有些咳嗽,便不入席,文立人也前來,仍舊是這幾個人坐著飲酒。席間,談起清涓來,子美方知清涓自和吟秋結離後,因為吟秋受了杭州某中學的聘請,去做教務主任,所以,連兩家眷屬一齊遷到杭州去,馬璆不舍得和他女兒分離,也辭去了這裏的教務前去。聽說他們正住在西湖邊上,清涓又在一個女子中學做國文教員了。子美道:“他們夫婦都是矢誌教育事業,十分可敬,唯有我卻馬齒徒加,一些事也沒有成功。”
又問璧人畢業後有何宗旨,璧人道:“上海有一個中學校,要請我去,但我不喜歡做教員,所以沒有就聘,我想明年到法國去留學研究美術,現在從校中一個教員學習法文。”
子美道:“前程萬裏,進步無量,我們大家各賀一杯。”
眾人遂如言喝了,又斟一杯酒,送到璧人麵前。璧人照樣喝幹,璧人也問起湖州的姚園,很佩服潛夫有這樣毅力心誌幹這農林生活。子美道:“這事我很讚成,將來不但於己有利,而可以在鄉村上做些指導農人的事,不過近來潛夫新交結一班交易所裏的朋友,勸他入股做投機事業,我大大地不以為然,曾向他規勸過,他受了他們的**,竟不聽我的說話。最近他又在情場中享那溫柔滋味,不免有些懈惰,幸我很幫他的忙。”
遂把潛夫和紫芝的事約略報告一遍,眾人因不認識的,也不加可否。子美見詠絮芳姿清減,眾人也覺子美容貌清灌,歐陽子說:“有動乎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
可憐這兩人心中都是有隱痛,所以精神也減少了。子美在家鄉住了近兩個禮拜,卻沒有接到潛夫來函,天氣大熱,無處消遣,天天到絳雲樓來弈棋談詩浮瓜沉李,覺得詠梅姊妹貌合神離,似乎彼此有些嫌隙。子美心裏明白,暗問璧人,幾時可以吃喜酒,璧人卻說道:“遙遙無期,你何必代我心焦?我要問你幾時吃喜酒呢!”子美道:“我的喜酒嗎?你是吃不成了。”
璧人驚問其故,子美隻是長歎。眾人有時也思念柔娟,恰巧柔慧又接到柔娟來信,說豪士已就廣州某銀行的聘請去做行長,出月即將履任,現在趕辦這裏交卸的手續,到時將挈眷坐長江輪到滬,然後再乘海輪南下,並言,他們將趁這個機會來蘇一晤,向祖父母親等請安。眾人得到消息,都是快活。詠絮笑道:“我自柔娟姊出嫁以後,覺得少了一個親愛的人,思念得很,且喜不久伊要來了,我們又可暢聚一回。”
柔慧笑道:“你的好姊姊來了,你可以快樂些吧!”
遂持了那封信,跑到裏麵去告訴伊的母親了。大家又請子美多住一月,待柔娟回來相見,但是,子美哪裏等得及?預備六月底動身回湖。
一天下午,正到吳家和璧人在荷花廳上弈棋,柔慧、詠梅、詠絮都在旁邊監督著,下人製冰淇淋,忽見慕蘊慌慌張張地跑來,頭上汗珠直流,一麵把手帕揩著汗,一麵從懷中掏出一張字條,對子美說道:“哥哥快看!”
大家不知是什麽事,子美忙接過一看,乃是湖州來的電報,早已譯好,上麵寫著道:蘇州學士街四十八號徐子美先生,潛夫投海,速來。
仲玉上
子美一見,不覺跳起來道:“怎樣……怎樣……潛夫投海了?”眾人也都驚奇。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