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諸君須知,那姚潛夫也是這部《美人碧血記》書中主人翁的一分子,但是我接連作了十六回,對於姚潛夫個人卻隻提起幾句話,現在且把他的身世狀況表白一下。

潛夫世居湖州,家資豐富,他在蘇州農業學校畢業後,一意致力種植事業,便在湖州鄉間另築新舍,好似一個別墅樣子,但絕不富麗,而清潔非凡。附近有個果子園,他收買下來,開辟得更大,種著許多桃、李、梅、桂、鬆、柏、楓、槐、竹、梧等樹,以及蘭、菊、水仙、茉莉、玫瑰、牡丹、杜鵑、山茶、瑞香、薔薇等花,還有菜疏、芋薯等食物,雇著農工,自己朝夕指導,悉心種植。三年以來,成績大著,自題園名為“姚園”,園中**一類已有一千三百種之多,蘭花的種類也很多,果品如水蜜桃、葡萄、橘子、梨等,在外很有聲譽。去年曾開過幾次展覽會,到湖州去參觀的人很多,說起姚園來,杭湖各地的人都有些知道,所以他全副精神貫注在這個事業上,很覺有味。他又改良種子,發明培植新法,發行一種月刊,提倡種植,訂報的人也很多。他父母雙亡,隻有一個嬸母在城中代他照料家務,又有一個胞妹名仲玉,曾在上海中西女校畢業,湊巧鄉間有一個兩級女子小學,是教會創辦的,請伊去做教務主任,仲玉便答應了。入校以後,把教務積極整頓。

校中有位音樂教員魏紫芝女士,生得美麗非常,而且雅善修飾,在鄉中很有豔名,曾在上海瑪麗女學畢業,擅長跳舞,伊是本鄉魏牧師的女兒,所以也在這個女學校裏執教。伊還有一個妹妹,閨名瓊芝,和伊一般美麗,也在瑪麗女學畢業,現在城中尚德女學裏充英文教員,一對姊妹花,可算鄉中女子的翹楚,宛如江東二喬,蜚聲遠近。

有一天,校中開一個懇親會,一班女學生表演葡萄仙子,是紫芝教授的。紫芝穿著一身英白綢的短衫和裙,頸項裏套著蜜蠟朝珠一頭,雲發早已截作黎明暉式,腳上穿一雙肉色皮鞋、肉色的絲襪,幕開處,咕咯咕咯地走到了台上,撫著鋼琴,引導學生們出來舞蹈。其時,姚潛夫一時高興,聽了他妹妹的慫恿,也來參觀,一見紫芝這般風流明豔,很為傾倒。葡萄仙子表演完畢,便有某先生的魔術,魔術過後,是魏紫芝女士的單人舞。紫芝早換了一身舞衣,縞衣仙袂,冰肌玉膚,在台上翩翩回舞,好似天上安琪兒一般,來賓拍手不絕,潛夫也很讚美。以後便向仲玉問起,才知道紫芝便是本鄉禮拜堂魏牧師的大女兒,每逢星期日,魏牧師在禮拜堂內講道,紫芝便代他彈琴,唱起讚美詩來,“我心裏歡喜為耶穌愛我……耶穌愛我……耶穌愛我……”幾個愛我唱得悠揚婉轉,十分好聽。仲玉本在教會女學畢業的,又在教會學校裏辦事,對於基督教很有相當的信仰,所以星期日的早晨,時常要挾著讚美詩和《聖經》,伴同學生們去到禮拜堂聽道,讚美上帝,若要和紫芝親近,最好到禮拜堂去。

有一個星期日,潛夫覺得今天無事,見伊妹妹仲玉換了衣服,挾著《聖經》,到禮拜堂去了,便道:“我和你去聽聽可好?”仲玉道:“哥哥若願留意宗教問題,當然很好。”

遂引著潛夫同往,潛夫到了堂裏,在男的一麵坐定。有些基督徒見姚潛夫來聽道,不覺很注意於他,仲玉自去伴小學生,同坐在講壇東邊。堂裏有一座鋼琴,紫芝便坐在琴前講道,起始,魏牧師先立到壇上請大眾唱一首讚美詩,紫芝先奏一遍,然後大家起立而唱,潛夫沒有帶讚美詩,隻好立在一旁聽他們唱,覺得歌聲清揚而溫柔。唱的是:世界上弗長久,如穿梭如電飛,一眨眼就過去。寸光陰真寶貝,日夜起望前追。複活日千禧年,連審判擁上來,新天地就近邊。

此時,潛夫心境覺得塵俗一清,真似有一位神聖的上帝在他的麵前,覺得世人忙忙碌碌,沒有一刻靈修的時光,心裏不得清潔,豈不苦惱?然而又聽諷諷的琴聲,他的眼光又注射到紫芝那裏去了。讚美詩唱畢,眾人低倒頭,肅靜地立著,聽魏牧師祈禱,祈禱過後,魏牧師又有幾句報告的話,另有一個人來收捐錢,潛夫捐了兩角小洋。遂聽魏牧師讀《聖經》講道,魏牧師講的《罪孽之得救》,說盡世人許多罪孽,全賴基督救贖,很是警切。不過潛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聽了一席話,心上也沒有大感動。散出時,潛夫正和仲玉在堂外看兩旁種的花卉,魏紫芝早姍姍地走來,仲玉便代潛夫介紹紫芝,紫芝本來有些認識潛夫的,兩人各叫應了,說了幾句客氣的話。紫芝交際功夫很好,便說:“姚先生是難得到此的,以後希望姚先生時時到敝處來聽道,研究基督教的真理,上帝一定喜悅。”

潛夫答道:“要來的,我對宗教也很表同情。”

又說了幾句話,方告別而回。自此,潛夫時時到禮拜堂裏來聽道,魏牧師當然十分歡迎。紫芝也請仲玉伴著參觀姚園。潛夫在園中竭誠招待,一種種的花講給紫芝聽,又請紫芝夜宴。在姚園內有個挹翠軒,四圍種著花木,雅潔得很,潛夫設宴在軒中,隻有三個人分坐著,菜肴是用中廚房操辦的,雖不精而鮮潔可口,潛夫舉杯請紫芝喝酒,紫芝不會喝酒,勉強喝了兩杯,兩頰已是紅暈。臨去時,潛夫又送給伊許多水果食物,紫芝不勝感謝。

隔了一個星期,紫芝又來贈送潛夫兩個洋套枕,枕上繡著花枝,有英文“甜夢”(Happy Dream),語句說道:“無物相贈,一些粗物卻是自己親繡的,請姚先生哂納為幸。”

潛夫連聲稱美,很快活地受了,兩人來往漸多,感情也漸漸地濃厚。紫芝的妹妹瓊芝有時也和伊姊姊一齊到潛夫家裏來盤桓,瓊芝有些孩子氣,年紀也輕,紫芝卻處處和潛夫有些情緒,潛夫本來很落寞的,一旦遇了紫芝,卻像磁石和鐵吸引著,不由自主地戀著紫芝,然而情場逐鹿者大有其人。紫芝前在上海讀書時,曾和一個某某洋行裏的職員姓宋名毋我的相識,那宋毋我也是一個美少年,著實在伊身上花去些錢,可是紫芝嫌他沒有家產,不肯嫁給他,隻和他結個朋友。紫芝回鄉後,二人常有書信往來,宋毋我也沒有和別人結婚,仍是一心一意地廝守著。紫芝這件事隻有瓊芝略略知道一些,仲玉卻完全不知道。紫芝既遇潛夫,知道潛夫學問豐富,家資富饒,所以心裏也很愛慕,但因潛夫一目失明,未嚐不是缺憾,芳心中一時尚難決定,潛夫卻一縷情絲已緊繞在紫芝身上了。此次到杭來,因為購種的事勾留數天,湊巧遇見子美,管翼德又把子美的事情告訴他知道,問他可有法想,潛夫遂對翼德說道:“我現在家鄉興辦種植的事業,覺得很忙,發行的月報實在沒有精神編輯,子美兄的一支筆著實提得起,我想請他去幫忙。那邊地方幽靜,風景很好,子美兄若有意前往,可以借此忘憂,而且在我那邊另有一個女士可以介紹給他,風姿美麗,並不輸於秀君呢!”

翼德聽了,說道:“很好!”

便和潛夫去見子美,要請子美到湖州去助理編輯月報,子美一向聽得潛夫興辦姚園的新聞,很想前去參觀,在杭又寂寞無聊,回家更是沒趣,便答應願隨潛夫去。兩人見子美願意允許,十分快慰,潛夫預備後天回去,子美便寫了一封家信告知去湖的事,很想另找一個地方換換新鮮空氣去了。動身的隔晚,潛夫忽然應一個朋友的邀請到上海去參觀棉紗交易所,那朋友姓方,本是湖州人,後到上海去經商,著實贏利,手中多了數十萬,便和幾個知友創設交易所。這次到杭州來遊玩,無意中遇見潛夫,一定要邀他去,潛夫也想去看看,遂隨著姓方的坐車到上海去參觀交易所,姓方的又說,近年棉紗交易如何得利,勸他加入股份。潛夫一時心動,答應了一萬元,姓方的又伴著潛夫去大西洋吃大菜,卡爾登看跳舞,天台看戲。忙了幾天,潛夫才購些衣料飾物,預備帶回家去,送給紫芝和自己妹妹,坐車返杭。

其時,子美已盼望得焦急,遂又耽擱兩天,潛夫和子美束裝赴湖,與翼德夫婦握別。子美忽又接到他妹妹的來函,說清涓將和謝吟秋在三月中結婚,望子美回去吃喜酒。又說絳雲樓姊妹安好,唯詠絮自柔娟嫁後,益形落寞,常日憂鬱,似有不可告人的心事。馬璆病已漸好,然將預備喜事,無暇教讀,所以慕蘊也不常到吳家去,大都在家中習字、看書。子美看了,便又寫一封信去,托慕蘊到那時候代出賀禮,自己並不即還,因有知友邀到湖州去辦事,所以歸家的日期也難預定,囑伊善侍母親、管教弱弟,寫訖付郵,便同潛夫乘輪往湖。到了湖州,潛夫先請子美到城裏老宅內住宿一宵,次日,又和他到鄉間來,子美見潛夫造的新屋很覺清雅,毫無俗氣,又到姚園中遊覽,見姚園共占地十餘畝,依山而築,樹木繁盛,各分區域,很佩服潛夫一番慘淡經營的計劃。潛夫又把月報給子美看,並說:“我所以能達到我的希望,有今天一些成績,都靠我的老友盧汝嘉鼓勵我、幫助我。汝嘉也是農校同學,現在北京農商部裏供職。”

子美道:“盧汝嘉嗎?我也有些相識,他的父親是蘇州著名的富翁。”潛夫道:“正是。”

到了晚上,潛夫又預備著豐盛的酒宴代子美洗塵,新居中唯有仲玉和伊哥哥同住,潛夫便叫仲玉出見,一同陪飲,仲玉落落大方,毫無女兒羞澀態。潛夫又預備一間精美的臥室請子美居住,從此子美幫著潛夫辦理月報事務,又隨著潛夫研究園藝,一天到晚和那些花草植物做伴,清高絕俗,別有一種趣味。不覺歎道:

“路旁時買故侯瓜,門前學種先生柳。雖是大丈夫不得於時者的所為,然而借此修養身心,淡泊以明誌,倒是絕妙的避世良法。”

一天,他正隨著潛夫修剪花葉,管園的忽報魏小姐來見,潛夫忙走出去。稍停,偕著一個截發女郎而來,代為介紹道:“這是舍妹的同事魏紫芝女士。”

又對紫芝道:“這位是我的幼時同學徐子美先生。”

兩人都行了一個禮。子美見紫芝明媚入骨,兩眼尤其流利動人,和潛夫喁喁細語,知道是潛夫的情侶了。因想:潛夫為人似乎老實得很,不料他也柔情若水,有這樣一個膩友,不禁觸動他的愁懷,咬著嘴唇,強忍住。隔了良久,紫芝告辭而去,潛夫笑著對子美說道:“像我雖近中年,綺懷難絕,覺得愛情的魔力能左右人的意誌,一為情網所罩,甘心受其束縛,百煉鋼化為繞指柔,老友也要笑我嗎?”

子美歎道:“情之所鍾,正在我輩,但情場即是恨場,彼蒼者天故意設此愛情之陷阱,使天下多情人受其重創罷了。我願老友情海風順,能享美滿的幸福,使我旁觀者也得吐氣。”

潛夫知他滿腹牢騷借此發泄,恐觸動他的愁緒,便亂以他語。又和子美工作了以後,潛夫也同子美去禮拜堂聽道,子美時常到鄉間各地方去漫遊。

光陰很快,已是四月中旬,鄉下蠶事大忙,采桑女十指辛勤,為人作嫁,可憐的蠶作繭自縛,天下事大抵如此。

一天,是星期日的下午,紫芝和伊的妹妹瓊芝同來,潛夫便又代子美介紹,並一同出去遊玩。隔了一天,潛夫又偕同子美到瓊芝校裏去參觀,瓊芝很誠懇地招待,但子美受了重創以後,再也無力振作,絕不留意,不過表麵上敷衍敷衍罷了。潛夫也看得出,很覺沒趣,然他自己和紫芝的愛情卻像自春至夏的寒暑表,熱度一天高一天。子美在旁冷眼地看著,他的眼光覺得魏紫芝為人流利活潑,雖然美麗,而性浮而不實,躁而不重,和潛夫的性情似乎不十分配合,反不及伊的妹妹瓊芝,卻比較端莊一些。

有一個黃昏,潛夫和子美月下對酌,談起婚姻問題,潛夫說他自己初時因為擇偶很苛,又加著一心創辦姚園,無暇及此,但覺得一個男子沒有家室,便不得寄情之點,減少人生的快樂。現在遇著那位魏紫芝女士,很覺愛慕,彼此都有了愛情,想要早早訂婚。子美忍不住說道:

“婚姻的事情最好慎之於先,等到彼此戀愛,各達沸點,沒有什麽別的阻礙了,然後一舉而定,可沒有後悔。最要緊的是大家性情熟識,我看紫芝女士雖然貌美如花,在鄉中可算翹楚,但察伊的性情,似乎過於流利一些,我為老友前途慎重計,不如再等時日,不求急迫的成功。不知老友的意見以為對嗎?恕我直言亂道。”

欲知潛夫聽了子美的話,能不能允從,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