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春回,萬象更新,新年到了。絳雲樓諸姊妹在新年中放花炮、擲狀元籌、飲屠蘇酒,十分熱鬧。柔娟忙著檢點嫁時衣裳,秦氏預備一切婚事。
轉瞬元宵已近,鄧豪士和他的伯伯及母親、妹妹都已乘輪來蘇,住在城裏城中飯店,豪士又伴著他的伯伯、母親、妹妹先來吳府探望,和吳仕廉、文氏等賀年。吳仕廉和璧人在外招待,文氏和柔慧、柔娟等在內招待。豪士的伯伯名宗漢,年紀也有五旬開外,衣服樸素,精神矍鑠,談鋒很健。吳仕廉便在晚上設宴款接,為他們洗塵,盡歡而別。
到得正月十五那天,吳府中懸燈結彩,煥然一新,大廳上、花廳上掛滿了喜幛,門外車馬塞途,賀客滿堂。絳雲樓諸姊妹都裝飾得美麗明豔,珠光寶氣,鬢影衣香,在下一支笨筆自愧形容不出。汪琬因校中還沒有開學,所以也在此吃喜酒,還有柔娟的同學梁女士、楊女士、萬女士、蔣女士等,都來吃喜酒。豪士那邊隻有幾個同學和幾個舊親,反比吳家客少。柔娟預請詠絮和梁女士做女候相,因為兩人都是身材苗條,和自己錯不多高低的,又請汪琬和蔣女士奏琴,結婚的時辰是在下午四時。三時左右,將彩輿到臨,儀仗甚盛,把柔娟迎娶了去。這裏絳雲樓諸姊妹都要送親,所以柔慧、清涓、詠梅、慕蘊、楊女士、萬女士,以及詠絮、汪琬、蔣女士、梁女士等有職事的人都坐了簇新光亮的包車,隨著彩輿趕到城中飯店,坤宅主婚人是吳仕廉,證婚人是馬璆,豪士打著轎子來接去,司儀員便是徐子美。婚禮很盛,有證婚人的訓詞、來賓演說等,當司儀員引新郎、新婦退時,眾賓客都拿花朵紙球紛紛向新郎、新婦擲去,好似千萬蝴蝶淩空飛,煞是好看。旅館中的洞房稍事裝飾,沒有什麽好看。
到得黃昏,吳家去接回門,豪士和柔娟雙歸,十分熱鬧,子美、立人等都來向新郎鬧酒,裏麵眾姊妹也圍著柔娟說笑。柔娟穿了繡花禮服,頭上紮著珠箍,用珠羅紗罩著胸前,掛著一朵大珠花,越顯得嬌豔動人。那兩個女賓相詠絮和梁女士,都穿著洋桃紅軟緞的灰鼠短襖,黑色軟緞的裙,釘著珠邊,也好似新嫁娘一般豔麗。大家又請新郎到後堂來談話,豪士和眾人都是熟的,大家胡亂談了一會兒,文氏又叮囑了豪士幾句話,然後新夫婦仍坐著彩輿回到旅館去。這裏邊眾賓客都到舞鶴廳上去看提線戲,璧人點了一出《黃忠十三功》,詠梅點了一出《鴻鑾禧曼陀羅室》,另有蘇灘和說書,鬧了一夜,眾人都沒有睡。直到明天,客人退去,眾人方才睡一個暢。
隔了幾天,文氏又帶姊妹去會親,豪士也時常到吳家來。吳仕廉見了孫女婿一表人才,老顏生花,喜樂無限。詠絮和慕蘊時時去探望柔娟,後來,知道豪士在漢口請假一月,所以在二月初便要回漢口,柔娟當然要隨著同去。詠絮心中何等淒惶,伊十分舍不得讓柔娟和伊分離,但伊也沒有方法想能挽回這事,柔娟也覺得離別家鄉有些不願意,然而豪士歸心如箭,刻不容緩。
一到二月初旬,便帶了柔娟,領著母親和妹妹動身,先到上海盤桓數天,然後坐長江輪船到漢口,至於他的伯伯是早已去了。文氏很覺舍不得,女兒遠離,千叮萬囑,臨別的前一夜,柔娟回到家裏,文氏和伊絮絮講了一黃昏。柔娟乘間對她母親說道:“我看詠絮表妹才貌俱佳,性情也很坦直,和璧人哥感情融洽,真可配作一對兒。璧人哥畢業在即,可以趁早定下吧!”
文氏道:“詠絮才色都好,但我看詠梅性情和易,為人也很能幹,將來料理家政,還是詠梅能夠主持,所以我早想把詠梅配給璧人。”
柔娟又道:“各人的眼光、各人的意見,自然不同,這兩位表妹人品、學問自然都好,而我的意見卻以為詠絮好些。但是這件事還須璧人哥自己決定為妙,以後母親可以探問璧人哥,看他怎樣意見,母親便怎樣好了。”
文氏笑道:“是的,現在男女婚姻都要自由了,此事且待慢慢配定吧!”
柔娟不好再說,心裏暗想:我總要和璧人合作,定使達到目的,才對得住詠絮,在柔慧麵前卻不透露,因為柔慧和詠梅親近的。柔娟又和絳雲樓姊妹道別,一個個都現出黯然之色,而詠絮更覺悲傷,緊緊握住柔娟的手,向柔娟嗚咽飲泣。柔娟見伊這種情形,萬分傷心,也滴下淚來。
動身的那天,柔慧、詠梅、詠絮、慕蘊、清涓、璧人、子美等都親自送到火車站,依依不舍而別。詠絮回到家中,悄然無語,走進清芬館,向**和衣睡下,雙手掩著麵啜泣。柔慧和詠梅進去勸解了一番,心中也覺得好似失去了什麽似的,萬分難過。柔慧回到絳雲樓,空閨寂寂,二十年聚在一起的親姊妹一旦天涯遠離,人去樓空,饒你柔慧怎樣心冷、怎樣善自解脫,總覺得黯然魂銷。
徐子美自從吃了柔娟的喜酒以後,心中時思秀君,怎奈沒有信來,又不好意思向翼德多問,望美人兮天一方,不勝悵悵。而絳雲樓諸姊妹,柔娟遠嫁,汪琬求學滬濱,柔慧又可望而不可即,沒有以前的熱鬧有味。前日馬璆又因患疾告假回去,弦誦頓輟,漸覺冷靜,所以很想再到杭州去走一趟,可和秀君見麵,遂向他的母親商量通了,詭說管翼德有事招他赴杭。他祖父徐則誠是每天喝酒、弈棋、念念佛,不甚管到家務上,子美說什麽他便依什麽的。所以,徐子美預備行李,又去買了許多蘇州有名的食物和稻香村的茶食、采芝齋的糖食、三珍齋的醬鴨,送給管氏弟兄和秀君,又到元妙觀裏買了好些玩物,預備送給惠民,遂到絳雲樓來辭別。柔慧道:“子美兄這一去,可要耽擱幾時?早些回蘇。”
子美笑著點點頭。慕蘊道:“西子湖邊流連忘返,恐怕他此去又要有一兩個月的長久呢!”談了一刻,天色已晚,子美遂回家去,一切早已摒擋就緒,他的弟弟忽然要和子美同去,子美哪裏肯帶他去?便道:“你要讀書的,校中缺了學分不得升級,待你長大後我要奉了母親和你們姊弟一齊去,你請等著吧!”
他母親笑道:“明年我也要到杭州去玩一趟,敬兒,到時我帶你去是了。”子敬便道:“那麽哥哥回來時多帶些杭州的橄欖,我很喜歡吃的。”子美道:“我此次要多買些,包你吃得搖頭。”
這一夜,子美睡在**,隻望天快亮,果然東方發白了。子美起來梳洗,一麵催著下人煮粥,吃飽後,便拜別了母親和祖父等尊長,匆匆上道。到了杭州,雇著車子坐到長慶街西泠美術社。翼德夫婦見子美到來,覺得有些突兀,明德夫婦也出來招待,子美送上許多禮物,翼德夫人千恩萬謝地收了,互問別後狀況,卻不見秀君姊弟影蹤。子美心中好不納悶兒,又不好便問,翼德仍請他住在外邊書房裏。當夜,子美很覺疲倦了,一宿無話。
次日,子美向翼德問起秀君來,翼德皺著眉頭,長長歎氣道:“古人說:紅顏薄命。這句話真可說盡古今女子,現今的時代,雖然婦女已到解放時期,可是像秀君那樣處身在頑固專製的家庭裏頭,簡直可憐之至了。”
子美聽翼德說出這種感歎的話,心頭忽如小鹿亂撞,跳得很急,忙問道:
“怎樣?怎樣?莫不是……”翼德道:“秀君的家庭情形,諒你也有些知道,無容我贅述。去年秋間,自你去後,伊的父親來杭掃墓,父女相見,本想要帶秀君姊弟北上同居,秀君托詞不去,我們也極力挽留。不防秀君有一家遠親便住在這裏羊市街上,有一個老嫗,秀君稱呼伊三婆婆的,竟在秀君的父親麵前飛短流長,極力慫恿說秀君近來常喜修飾,在街上東跑西走,曾和一個蘇州少年姓徐的遊西湖去。女兒家年紀長大,在此解放潮流的新時代,恐怕要被人家**做出不規矩的事來,不如帶伊到天津去,常在身邊,可以管束,不要將來玷汙了門楣。秀君的父親聽見這話,暴跳如雷,便來責問秀君,秀君懾於父威,哪有話去還答?隻自啜泣,我們也覺得很難為情。後來,秀君的父親決定要帶秀君姊弟北上,秀君無力違抗,臨別之夜,伊和我們告別,諄囑我們千萬不要把這個惡信告訴你,隻不要給你回音,使你可以淡忘,或當伊是薄情的女子,免得你情絲難斷,徒增悲傷,可憐伊哭得和淚人兒一般,所以,我們給你的信沒有一句話提起秀君,要想你把伊淡忘。不想你竟一往情深,再來探問彼美,哪知人麵桃花,更覺惆悵,你也要怪我們不能為你盡力嗎?實在秀君的家庭專製得很,旁人也沒有法子想啊!”
子美聽了,大失所望,遂歎道:“可憐的秀君,我們難道沒有法子去救伊嗎?”翼德又道:“唉!我索性告訴了你吧!內子在正月中接到伊的一封來信,卻說伊的父親貪慕虛榮,聽著後母的話,把伊配給一個做過某處警察廳長姓倪的,年紀已有三十多歲了。伊幾次向伊父親表示不願意,都遭駁斥,反說伊沒廉恥,又說伊賤骨頭,好好的官太太不要做,到底在正月十五日出閣了。伊在家受著種種不自由的束縛、專製**威的壓迫,訂下了這種婚事,將來也是沒有光明,伊的一生就此斷送了。此後不願再和他人通音問,甘心受罪,早死一日便早幹淨。”
又說:“伊的身體雖然將要被人**,而伊的愛情已完全送給了你,但叫我們千萬守秘密,但我怎樣守秘密呢?聽說伊在三月中便要在天津出嫁了……”
翼德盡顧說下去,忽聽撲通一聲,原來子美已暈倒在地。翼德夫人聞聲也跑出來,和翼德一齊把他扶起,翼德夫人伸手解開子美的衣襟,在子美的胸口撫摩,翼德發了急,要去取白蘭地酒來。子美忽然悠悠醒轉,不覺歎道:“我的希望完了,可憐的秀君!”
翼德夫人對翼德跺足說道:“早叮囑你不要泄露這個不祥的消息的,你偏要告訴徐先生。”翼德道:“他苦苦問我,我怎能不把實事告訴他?他又不是小孩子,我們怎能瞞得過呢?”
遂向子美解勸道:“子美兄,你是曠達之人,何必沾沾於是?秀君的處境雖然可憐,然而我們都無法可救,天下像這種受壓迫的女子也盡多呢!以前的事還是當作泡影夢幻,不必癡到如此,自傷千金之體。”
翼德夫人也曲為譬解,子美答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與秀君雖然相聚無多,而彼此掬肺肝相示,愛好無間,我的愛情已整個輸送給伊,伊的愛情也深深埋入我的心坎,我的精神化為萬道情絲,已經纏縛在伊的身上。秀君若不為我有,而我的情絲已是牢結不解,哪裏再能忘情?唉!你們勸我達觀,不知若是你們自己犯著,也不能達觀了。秀君這種情形,伊的結果當然可以料到,便是伊自己也說的從此斷送了伊的一生,卻不知道從此也就斷送了愛伊的人的一生啊!我的心中這時真如亂刀攢刺,苦痛難受,即使勉強忍著過去以後的歲月,我總是一個負創深重的人,自己不知怎樣挨受這永久的痛苦呢!造物不仁,故意造成此等悲劇,我卻不幸是個劇中人,你們是看劇的人,可要一灑同情的眼淚嗎?”
翼德夫婦聽他說得如此沉痛,心中也很覺難過,再三再四把子美勸住。這天,子美竟悶沉沉地睡了。明日,大家覺得他麵容消瘦了一半,本來很活潑的,卻一變了沉默的態度,更不喜多說話。可是他也不想回鄉去住,在翼德那裏,每天喝酒,喝醉了,便拉梵婀玲,這是他從家裏帶來,滿擬和秀君再一合奏,不料美人如花隔雲端,侯門深如海,蕭郎變作陌路人了。他一個人獨奏,常常要拉這闋《別矣我友》的曲調,想起天池山上驚鴻一瞥的初見,想起護新人時的點頭微笑,想起海寧觀潮的豪興,想起孤山訪墓的雅舉,想起別離之夜的情形,想起伊的櫻肩,想起伊的桃靨,想起伊的剪水雙瞳,想起伊的纖眉,想起伊的皓腕,想起……這些種種的回憶,使他時時刻刻映現到他的眼前,而覺得深深的悲哀不能消釋。翼德夫婦見他長日憂鬱,無以消遣,遂約他出去遊湖。子美見春光明媚,春景豔麗,堤邊絲絲綠柳夾著紅桃,落英繽紛,睨皖黃鸝在樹上弄它們的好音,湖水晴碧,許多瓜友小艇來來往往,載著一對對的情侶,子美看了,反勾起他的新仇舊恨來。翼德夫婦正無法安慰他,忽然姚潛夫從湖州前來,見了子美,不覺奇怪道:“老友怎麽又來了?遊興倒不淺啊!”
子美笑笑,翼德背地裏把子美和秀君經過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潛夫聽,問他可有方法安慰子美。潛夫笑道:“我倒有一個提議,不知道子美兄可讚成?如他讚成的,當可使他忘情,不致再戀戀於秀君;如他不讚成時,我也無法可想。”
翼德聽了,大喜道:“潛夫兄,你有什麽提議?不妨說出來給小弟聽聽。”欲知潛夫有何計議能使子美忘情,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