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塵,飛也似的向前疾駛,一站一站地過去,早把別緒填胸的徐子美送到上海,再換了滬寧車向蘇州開來。

天色已晚,子美坐在車上,很覺悶氣,湊巧坐在他對麵的車客是一對少年夫婦,一種你憐我愛的神氣映在子美的眼簾裏,看得不耐煩,索性把雙目閉了,靜坐著養神。但聽車輪軋軋的聲響,又想起此時秀君不知在那裏做什麽,想要吃晚飯了,此後不知何時再能見麵,這相思滋味,叫人怎能嚐呢?

隔了良久,耳畔聽得人說蘇州到了,睜開眼來,見窗外黑暗裏電燈點點,雉蝶隱隱,一鉤涼月從淡薄的雲中湧出,又見高聳聳的一個黑影湧出在城垣裏頭,好似一個巨人立在城中向城外遠眺一般。知是北寺塔,暗想:古時詩人有“月是故鄉明”句,我看了家鄉的吳王台畔月,不禁聯想到,西子湖頭月,對月思人,更覺感慨無窮。子美正想念間,車已進站,人聲嘈雜,子美遂跟著眾人下車,到行李處去認取了行李,命腳夫幫著攜取出站,雇了一輛馬車,坐到新閶門,見阿黛橋邊,燈火明耀,又是一種景象。

馬車到南新橋停下,子美付了四角錢,再雇了兩輛人力車,一輛自己坐著,一輛運載物件,進城而來。到得自家門前停住,給了車錢,命車夫助著拿進家門,早有下人出來迎接進去。子美先見了祖父,再到後麵母親房中,見母親坐在沙發上,他妹妹慕蘊、弟弟子敬立在一旁談話,連忙上前行禮。子美的母親見子美回來,十分歡喜,便道:“你回來了,很好,我正在想念你,不知你身子安好嗎?”子美答道:“近來身體很好,但聞母親病瘧,非常掛念,所以回來看看母親。”

慕蘊早搶著說道:“哥哥,你去了這些日,怎的吃喜酒吃得忘記了家鄉?若不是母親生病催你歸家,我看你還不想回來呢!究竟那邊怎樣好玩?莫不是……”

子美連忙地朝慕蘊搖搖頭,慕蘊便改口道:“吳家諸人也很記念你。”子美道:

“多謝他們,我本來早要回家,隻因管翼德留我多住幾天,所以耽擱下來的。”

子美的母親道:“我的瘧疾很是厭氣,幸得昨、今兩天沒有發作,吃了陳醫生的藥,精神也覺得好些,大約可以漸漸好了,但願如此。”

遂把帶來的許多食物交給他母親收藏,又從箱中取出一段衣料送給慕蘊,幾件玩物送給弟弟,另有許多東西要送絳雪樓姊妹的,放在臥室,預備明日帶去。子美的母親又吩咐下人端整夜飯給大少爺吃。這夜,母子三人絮絮談話,直到十一點鍾,才各自安睡。

明天,子美帶了禮物,和慕蘊到吳家來,見了柔慧姊妹、詠梅姊妹,大家問他杭州好玩嗎,書也不想讀了?子美笑笑,遂把各種禮物送給眾人,又到碧桃軒見馬璆,到杏芬室見吳仕廉,買了許多筆墨紙扇、鼻煙等類送給兩位老人家。這一天正是星期六,傍晚,璧人歸家,和子美握手道故,子美又問起清涓訂婚之事,璧人一一告訴他。子美道:“謝吟秋嗎?他是正則中學裏的英文教員,我認識他的,不想他倒做了我們老師的坦腹東床。”

又問:“汪女士哪裏去了?”柔娟答道:“汪琬畢業後到上海大學校裏去讀書,將來伊還要出洋呢!”子美道:“乘風破浪,我們青年人應該都有這種壯誌。”

柔慧道:“現在出洋留學也不足奇了,聽說外國課程很容易,我們出去的學生哪一個不是得著碩士、博士的學銜歸來炫耀國人?將來碩士、博士滿街走,更何足道到底要靠有真實的學問。驢蒙虎皮專吹法螺,反為外人訕笑罷了,所以一個人要研究學問,非潛心致誌摒棄俗念,經曆長時期的刻苦不可。現今一班少年管窺蠡測,自炫其長,而溺誌紛華,貪騖榮利,都是自己學未有成,已要出來問世,盲人瞎馬欺世盜名,所以學術界的前途正在黑暗之中,未可樂觀呢!”

詠梅道:“柔慧姊姊是老學究,又要大發議論了。”

眾人都笑起來。子美也覺得柔慧的性情很有些近乎憤世嫉俗,眾醉獨醒的一派,詠絮也是高傲自負,不肯向人低著,唯有柔娟豪邁直爽,詠梅和易可親,比較近情些。又想到秀君真像玫瑰花使人心醉,不期然而然地有一種吸引力,使愛伊的人情願拜倒在石榴裙下,做不叛之臣。他正在呆呆思想,柔娟道:“子美兄,想些什麽?”

子美被柔娟一語道破,不覺麵上有些微紅,便道:“我正在想,回去要寫幾封信探問朋友,如何寫法。”說罷,遂立起身來,告辭道:“我要回去寫信了。”

璧人道:“明天早些來玩。”

子美點點頭,遂和慕蘊同歸。此後,子美雖仍到吳家去讀書,和絳雲樓諸姊妹相聚,然而他的心中已被一人盤踞著,念念不忘,覺得非此人不歡了。此人是誰?諒讀者也知道是西子湖邊的趙秀君了。子美到蘇州後,曾寫一信到管翼德處道謝他們夫婦款待的深情厚誼,本想附一函給秀君,但因秀君叮囑過他,不能通信,所以隻好在翼德信末問起秀君近況,不料翼德複信前來,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並沒有提起秀君,使他好不難過。秀君的聲容笑貌一一在他腦裏盤旋著,很想再到杭州,無如他家中尊長已說他好遊心重,荒廢學問,今年斷不輕易允他再出去了。子美隻好悶在懷中,秘不告人。自此,覺得讀書沒有心路,不像以前的猛進了,烏飛兔走,光陰很快,有話便長,無話即短。

轉瞬已到陽曆新年,子美又寫了一封拜年信去,並附在翼德函中,轉送給秀君一張美麗的賀年片。不多幾天,翼德回信來了,並說賀年片已代送訖,勿念,並不說起秀君近狀。子美也很怪秀君太覺膽小,我不能寄信給伊,難道伊也不能抽個空偷寄一封信給我嗎?未免令人懷疑,然而兩地睽隔,亦是無可如何。

絳雲樓諸姊妹卻又發起新年聚餐會,子美當然被邀請,清涓也特地前來,共有璧人、子美、立人、柔慧、柔娟、詠梅、詠絮、清涓、慕蘊九人,在舞鶴廳上聚餐,猜拳行令,十分熱鬧,不料便在此時種下不歡之因了。席間,璧人要行一種紅樓酒令,名“瀟湘訪怡紅”,是他看見一本雜誌上載有這項遊戲戰酒令法則,因此照樣製了,要試玩一下。這種酒令和捉曹操相仿佛,誰拿著瀟湘妃子的閹子,便要去找尋寶玉,寶玉若被找到,須罰飲五杯,大眾恭賀瀟湘妃子各一杯。如找到末了,隻有一個人了,那一個人當然是寶玉,無須再找,那麽瀟湘妃子要罰飲五杯,瀟湘妃子若遇薛寶釵,必須猜拳至十次以上,因為兩人正是冤家碰頭,若遇紫鵑,紫鵑飲一杯,以後可以幫忙,因為紫鵑是黛玉的侍婢,其他名目甚多,可以供給二十人玩。他們揀去了幾張,把閹子放在盤中,各人拈取一紙,湊巧詠絮拿著了瀟湘妃子,大家便對伊笑道:“多愁多病的林妹妹,快來找你的寶哥哥吧!”詠絮笑道:“算我晦氣,但是我的酒量有限的,若遇寶釵,如何是好?”璧人笑道:“不必多慮,快請找吧!找到了便不喝了。”

詠絮看看各人的麵孔都不像拿著寶玉的,唯有慕蘊卻默然無言,便指著慕蘊道:“可在蘊姊處?”

慕蘊搖搖頭,翻開紙一看,卻是史湘雲,紙上注著“猜拳三次”,慕蘊便道:

“猜紙刀石吧!”璧人道:“不興今天的酒令,必須猜拳。”

兩人無奈,便三元四喜地猜起來,結果詠絮勝一而負二,喝了兩杯,慕蘊喝了一杯。詠絮諦視良久,又指著清涓道:“可是姊姊?”

清涓取出紙來,眾人一看,是香菱,下麵注著“對飲一杯,背唐詩一首”。清涓便和詠絮對飲了一杯,曼聲吟道:泠泠七弦上,靜聽鬆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

柔慧聽了,笑道:“清雅得很,但是清涓妹妹可以說得高山流水幸遇知音,他日琴瑟和諧,詩詠《關雎》,無須古調獨彈了。”

清涓麵上一紅道:“姊姊善於調侃人家,我總說不過你。”眾人大笑,詠絮心中焦急道:“我一連猜了兩個,喝去幾杯酒,寶玉還沒有找到,令人可恨。”

柔娟道:“怡紅公子,快出來吧!你的妹妹恨你了。”詠絮看見立人慌慌張張的形狀,便道:“在你處了。”立人哈哈笑道:“我是故意裝出慌張來,果然要來猜我了。我是襲人。”璧人道:“襲人已出,寶玉快到了,你們要猜兩杯。”

立人拳風很利,卻又是詠絮輸的。詠絮喝得兩窩兒紅暈,益覺嫵媚,指著璧人道:“穩在哥哥處。”璧人答道:“小姐不要慌忙,小婢紫鵑來也。”原來是紫鵑,璧人便喝下一杯說道:“以後我可相助了詠絮。”

見伊姊姊微笑,便對詠梅說道:“是你!”詠梅笑道:“你這樣猜,大概猜到底也猜不著的。我是寶釵。”子美道:“好!你們猜拳吧!”

詠絮和詠梅猜拳,第一下便輸去一杯,說道:“我不來了,哪裏喝得下許多酒。”

璧人伸手把詠絮麵前的一杯酒取到手中,一飲便幹,說道:“你猜拳輸了,我代喝。”

慕蘊道:“好一個忠心的小婢。”

詠絮不覺暗笑,又和詠梅猜拳,一連幾下,又輸了四杯。詠梅隻輸一杯,璧人一一代喝了,便道:“詠絮妹妹的拳實在不濟事,三戰三敗,不如由我一起代了吧!”

詠梅道:“我和黛玉猜拳,不幹別人事,偏要你半路上殺出程咬金,我不來了。”

璧人道:“我是紫鵑,有言在先,當然可以幫助,並非多事。”

詠梅不得已,遂和璧人猜拳。一連輸了兩杯,喝了酒,不肯再猜,說道:

“我不同你喝,誰是瀟湘妃子,誰和我猜。我的酒量也不大的,再輸時喝不下去了。”

子美道:“那麽由我代喝。”詠絮道:

“不能不能。子美兄自己還沒有被訪,怎能代人家喝酒?”詠梅道:“你既然不許人家幫忙,可自己和我猜拳也不要向人乞援。”詠絮道:“我請璧人哥哥代替是有關係的,子美兄和你有什麽關係?”詠梅道:“隻要人家願意,若一定要我喝時,我隻好不來。”眾人都道:“何必苦苦爭執?讓子美兄代喝便了。”

詠梅便和璧人再猜,各人輸了一杯,詠梅的一杯便由子美代喝。詠絮卻說道:

“猜不出的,我不來了。”麵上便露出不悅的顏色。眾人道:“無論如何,這個會總須終結,我們高高興興地飲酒,詠絮妹妹不要半途中止。”

璧人也道:“再猜吧!橫豎有我喝酒。”詠絮道:“請了別人喝酒,不爭氣的,反被人家多說一句話,我不要。”

詠梅聽了,卻向詠絮冷笑,清涓道:“詠絮姊不要堅執,隻有幾個人了。”

詠絮被眾人逼著,不禁要哭出來,勉強向柔慧道:“可在姊姊處?”

柔慧笑道:“林妹妹,累你多吃苦頭,恕我寶哥哥的忍心,情願罰酒。”原來柔慧正拿著寶玉,眾人遂各賀詠絮一杯。柔娟道:“幸虧繼續下去,不然豈非便宜了慧姊?”

詠絮方才回嗔作喜道:“早知是柔慧姊姊,我一猜便著,豈不爽快?”

柔慧把五杯酒慢慢喝下,眾人酒也喝得夠了,菜也吃得飽了,就此終席。飯後,子美、立人、璧人三個人出去遊玩,清涓便住在吳家,詠絮喝醉了去睡,詠梅卻伴著文氏去觀前街購物,柔慧、柔娟、清涓、慕蘊四人在絳雲樓上做葉子戰,談起詠絮的性子,眾人都不讚成,唯有柔娟卻說:“詠絮雖然高傲,心地卻很坦白。詠梅有時卻有些矯揉造作,我母在兩人中卻愛詠梅,很有意思,要伊做媳婦。”

柔慧道:“我看治家之才詠絮不及詠梅。”清涓問道:“那麽璧人兄心中怎樣呢?”柔娟道:“他一樣待得很好的,一時倒看不出。”柔慧道:“照今日情景而論,卻有些愛護詠絮。”柔娟道:“這也不能怪他,他是紫鵑,當然可以幫忙,不足為憑。”

四人正在說話,忽然春蘭持著一個湖色信封送到柔娟麵前,柔娟接了,柔慧道:“又是鄧老四來的信。”春蘭道:“老太爺那邊也有一封,這是老太爺吩咐我送進來的。”柔娟拆開一看,不由梨窩兒上兩點緋紅。柔慧道:“這裏都是自己姊妹,如有什麽消息,不妨直說,恐怕要吃喜酒了,是不是?”

柔娟道:“被你猜著了。”

眾人大喜,忙問幾時。柔娟道:“明年正月十五,他到蘇州來結婚。”大眾都道:“那是很快的,我們都要預備吃喜酒了。”

柔娟不語,把信放在衣袋中,稍停,文氏和詠梅回來,柔慧告訴了文氏,也自歡喜。文氏道:“不知祖父可知道?”柔慧道:“另外有一信的,大概知道了。”

晚上,璧人等回來得知消息,都向柔娟說笑話,吳仕廉也喚璧人去,把這事告知他,唯有詠絮還沒有知道。晚上,子美、立人等都回家去,柔娟到清芬館裏來看詠絮,見詠絮睡著,一隻雪藕也似的粉臂露在被外,淚痕界麵,好似受著冤屈,不覺代伊可憐,遂喚醒伊。詠絮醒來,見室中電燈已明,柔娟坐在床邊,想起方才飲酒情形,便道:“柔娟姊,適才我喝醉了,直睡到這個時候,現在幾點鍾了?”

柔娟一看壁上掛鍾,道:“已有七點鍾了。”詠絮道:“我仍覺頭腦昏昏,心中悶得很,恐要生病。”柔娟道:“你請寬心,明天便要好的。”詠絮歎了一口氣。柔娟又道:“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明年正月,我要請你吃喜酒了。”詠絮道:“姊姊嫁後,大約要到漢口去的,以後我更要淒涼了。我的性情自知不會討人歡喜,我也不肯乞憐於人,唯和姊姊卻很相知,凡事姊姊也能原諒我,我自己的親阿姊有時卻反要冷嘲熱諷,不肯體惜一些。想我自幼孤苦,寄人籬下,不知將來如何結局呢!”

柔娟道:“你總是容易抱悲觀,你們自己姊妹也不該存芥蒂於心,你若嫌此地住不慣,將來我接你到漢口去住,可好?”

詠絮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柔娟又問伊:“可要吃一些晚飯?”詠絮搖搖頭道:“我不想吃。”

柔娟又和伊講了一些話,詠梅也走來問詠絮醉酒後身體可覺適意。詠絮道:“頭暈目眩,餘醒未醒,此後我發咒不再喝酒了。”

稍停,仆婦來報用晚飯,柔娟叫詠絮好好安睡,自己和詠梅出去,告訴家人說,詠絮身子有些發熱,像要生病的樣子。璧人聽了,心裏十分惦念。明天,到清芬館要來看看詠絮,卻見詠梅走出室來,說道:“璧人弟,我們到園裏去吸些新鮮空氣。”

璧人答應一聲,兩人遂走進小桃源,見園中枝枯葉殘,唯有翠柏蒼鬆巍然獨存,另是一番隆冬氣象。兩人走到紅梅軒中坐定,詠梅道:“昨天,你看我妹妹的性子何等兀傲,總是讓些伊,不肯過甚。”

璧人道:“不錯,你們究竟是親骨肉,同氣連枝理,該相親相愛。詠絮的脾氣似乎古怪些,好在你知道伊的,當能原諒。”

詠梅道:“是的,我們早沒了父母,現在寄居在此處,自當格外親愛,我不和伊計較。”

璧人道:“這是姊姊的賢德了。”

詠梅又和璧人講了許多話,柔慧、柔娟早已尋來,說道:“我們尋來尋去,尋不到你們,卻在這裏談話,園中很冷,我們到曼陀羅室去吧!”

詠梅、璧人遂立起來,一齊出園。到了下午,璧人見詠梅在絳雲樓上做葉子戰,遂悄悄地走到清芬館,見詠絮睡在**醒著,一見璧人進來,便道:“璧人哥,今天你沒有到學校嗎?”璧人道:“我要晚上去呢!聽說妹妹芳體欠和,很不放心,特來探視。”

遂坐在**看詠絮,詠絮雲鬢微蓬,兩眼有些紅腫,玉容微覺憔悴。詠絮道:“多謝盛意,我吃醉了酒,常要發生悲觀,幾天不舒服,以後我永不喝了。昨日我自知無狀,但是他們也太欺負我了。”

說罷,眼眶中隱隱有淚。璧人道:“妹妹切不要向悲觀的路上走,有損玉體。昨天的事你們總是姊妹,萬不可因此粗齲,我已和你姊姊說了,她也原諒你的,你不必耿耿於懷了。”

詠絮答道:“伊真肯原諒我嗎?不過對外人說的一種好聽話罷了。本來我們姊妹兩人形影相吊,格外要親愛,但近來伊對我漸漸冷淡,我也看得出的。還有鄭媽,時常在舅母麵前讚伊好,說我不好,我又天生一副傲骨,不肯去附和人家,別人和我疏遠,我就疏遠,再也不願取媚乞憐。我在這裏除卻柔娟姊和你兩人覺得和我親近一些,他人都很淡薄的。總之,我恨身世孤零,依人過活,是何等可憐的事。上回和你說起求學的事,蒙你代我設法,但是舅母麵前疏通不過,至今不能如願,悲痛之極,茫茫前途,萍飄絮泊,不知作何歸宿,因此我心中的悲哀不能消釋了。”

璧人聽了伊的話,覺得柔情一縷,頓時縈繞在詠絮身上,很想安慰伊,卻沒有合宜的話,隻好說道:“妹妹的心事我都明白,很表同情,但我終要勸你善自珍重,似妹妹如花一般年華,將來前途能有光明境界,此時還宜忍受,還望你們姊妹彼此和好為要。”

詠絮道:“你的說話很可使我得到安慰,我很感謝。”說罷,麵上有些紅霞。璧人道:“我們也如親兄姊妹一般,妹妹有什麽話可對我說?不要抑鬱在胸,徒然自苦。”

詠絮點點頭,不覺雙目滴下淚來,連忙把手帕揩去。璧人道:“我今天晚上要到校了,妹妹如便好時,請暗地寄封信來,免我懸念。”

詠絮又點點頭,璧人遂告辭出來,走到外麵庭中,湊巧遇見柔娟,柔娟問道:“你到清芬館去看詠絮的嗎?”璧人道:“是的。”柔娟道:“詠絮妹妹怪可憐的,伊的脾氣容易吃虧,我看伊對你的感情卻很好,你總要時時安慰伊,以後我要在母親麵前極力代你們撮合成功可好?”

璧人笑著點點頭,柔娟又道:“我看母親的意思很讚成詠梅姊,我的心思卻不同,知你心愛詠絮的,我和你兩人力謀達到目的,不怕母親不依。”

璧人道:“好!將來全仗你了。”兩人遂回到絳雲樓去。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