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的那一天,晨曦上窗時,子美已披衣下床,臨鏡梳洗,將頭發刷得光光的,戴上一副羅克眼鏡,將西裝上的硬領取下,換了一個新的,又換上秀君送的領結。那領結是紫羅藍色而有黑紋的,很是美麗的。左腕上係著一隻愛耳近的手表,果然是翩翩美少年,有衛瑜、璧人之概。

早餐後,惠民已跳躍而來,說道:“徐先生好了嗎?我家姊姊正在妝飾呢!”

惠民又拖著子美到門前去看了一會兒,才回到裏麵。翼德兄弟走出來尋子美,大家坐著,講起觀潮的故事。翼德道:“可以吃飯了。”

遂開出飯來,一同用飯。吃罷,翼德又到電話間去打電話,喊兩輛汽車前來,不多時,汽車已到門前,翼德進去,催他的夫人等出來。這天,天氣反有些熱,子美見翼德夫人穿著巴黎綢的單旗袍,新娘穿著一身淺綠色緞子的衣裙,秀君仍穿著一身血牙色的衣裙,三個人立在一起,顏色燦爛得很,一齊走出大門,家中自有他人照顧。翼德、明德、子美、惠民同坐一車,翼德夫人等三人坐著一車,兩輛汽車風馳電掣地疾馳而去,到了斜橋下車,吩咐汽車夫到時來接,遂同至翼德的朋友家中。那位朋友姓王,早已把船訂好,含笑相迎。略坐了一刻,姓王的便伴著眾人到渡口下船,此時,看潮的人男男女女都乘渡船而去。子美等坐船到海寧,鄉人都來看看潮的人,子美和秀君不覺好笑。秀君急欲上岸,拽著裙子,三腳兩步跨上岸去,不防足一下滑,全身向左傾跌,險些跌入河中,幸虧子美在旁,急忙一把抱住,扶著上岸,秀君驚魂初定。子美輕輕問伊道:“可曾受驚嗎?”

伊麵上有些紅霞,柔聲答道:“幸有徐先生將我扶起,不然要跌下河去了。”

眾人上了岸,一齊步行穿過海寧城,來到圍場,見人山人海,卻在那裏候潮,遠望江波靜寂,悠悠逝水,潮還沒有到來。有些頑童時時在那裏高呼道:“潮來了,潮來了!”

翼德等遂出資購茶點坐憩,秀君問子美道:“相傳潮神為伍子胥,這事是真的嗎?”

子美答道:“古書稱,伍子胥因苦諫吳王,吳王恨他賜以屬鏤之劍。伍子胥遂伏劍而死,臨終時對他的兒子說道:‘可抉我的眼睛,放在南門,要看越兵來伐吳。又把鴟夷的皮裹住我的屍身,投入江中,我當朝暮**看吳國的敗亡。’從此以後,海門山潮頭洶湧,高數百尺,越錢塘,過漁浦,然後漸漸低小,朝暮再來,聲如奔雷。有人見伍子胥坐了素車白馬在潮頭之中,所以,鄉人立廟祭祀。《吳越春秋》卻說是子胥、文種的神,子胥死在吳而浮屍於江,吳人哀憐他,立一祠在江上,名胥山;文種忠心事越,也被越王賜死,越人十分悼惜,把他葬於重山,文種葬後一年,子胥從海上負著文種便去,所以,潮水前麵揚波的是伍子胥,在後重水的是文種。”

子美正講得起勁,忽聽一聲:“潮來了!”觀眾登時寂靜,子美、秀君等遂立起觀看,見遠遠有一線白芒忽高忽低,不多時,有聲轟然闐然,好似萬人擊鼓,震天動地,便見潮頭像雪山般奔騰而來,噴薄日月,驚駭鯨虯,拍岸而上,高有數丈,三躍三伏,使人拍手叫絕。元朝周權有《浙江觀潮》一詩道:錢塘江上風颼颼,誰驅逆水回西流。海門山色暗蛾綠,翕忽須洞驚吳艘。飛廉賈勇咄神變,倒掀滄溟躍天半。闐闐霹靂駕群龍,高擊瓊崖卷冰岸。初疑大鯨噓浪來瀛洲,銀山雪屋爛不收。又疑當時捍築射強弩,至今水戰酣貔貅。溪盈壑滿留不住,怒無泄處潛回去。乘除消長無停機,斷送人間幾朝暮。吳儂何事觀不休,落日滄波萬古愁。汀頻沙雁年年秋,海雲一抹天盡頭。

不多時,潮水退了,看潮的人都紛紛歸去。子美歎為觀止,也跟著翼德等坐船回斜橋,汽車早已候在那裏,遂坐著一同回家。大家講起海寧的奇觀,很有趣味,子美因為叨擾了翼德兄弟,明天便回,請他們去第一舞台看戲,秀君姊弟當然被請在內,正值第一舞台新請京津名角來杭奏藝一星期,所以杭人有周郎癖的爭往聆歌,座為之滿。這夜的戲目是金少山的《牧虎關》、何雅秋的《春香鬧學》、蓋叫天的《白水灘》、小翠花的《貴妃醉酒》、王又宸的《打棍出箱》、荀慧生的《玉堂春》、李吉瑞的《全本鳳凰山救駕》,十分精彩。子美湊巧和秀君坐在並肩,惠民有時坐在秀君膝上,有時坐在子美身上。子美和秀君細談劇中事情,這一夜看得很滿意而歸。

隔了幾天,翼德忽然走來,對子美說道:“下星期六我們西泠美術社的同誌要開展覽大會,下午也要預備些餘興歡迎來賓,我是秩序委員,四處拉攏人來湊熱鬧,很覺麻煩了。素聞你善拉梵婀玲,現在要請你和密司趙鋼琴、梵婀玲合奏。”

子美道:“秀君會彈鋼琴嗎?”翼德道:“是的,伊前在上海聖馬女學讀過幾年書,曾學得鋼琴,很高明的。”

子美道:“我的梵婀玲是蹩腳的,秀君可答應嗎?”翼德道:“伊已允諾,你也不必推辭了。”子美道:“老兄要我獻醜,不得不勉奏一曲,但須先行練習,此地有沒有這兩種東西呢?”

翼德道:“有有,明天可以取來。”子美道:“很好了。”

一到明天,翼德把鋼琴、梵婀玲借來,請子美和秀君練習。兩人一商量,合練一曲《別矣我友》,聲調淒婉動人。開會的那一天,兩人出來合奏,子美的梵婀玲技到神妙,拉得又圓又穩又清越又瀏亮,加著秀君的鋼琴手揮目送,抑揚盡致,博得來賓掌聲不絕。翼德向他們致謝,說他們能為該會增光,兩人同聲謙讓,可是兩人因之感情更覺濃厚一些了。

時光迅速,已到重九佳節,恰逢翼德、明德兩對夫婦到戚家去應酬了,惠民嚷著要出遊,子美遂約秀君姊弟去遊孤山。在早晨吃了點心,坐車到市場,雇了一隻小艇,徐徐向孤山搖去,先遊公園及西泠印社、四照閣等名勝。子美因為西泠印社的印泥出名的,便買了好些預備回去送給絳雲樓諸姊妹,坐著小艇,泛舟入西泠橋,風景幽倩,引人入勝。想起古時趙孟堅曾於薄暮般棹入西泠橋,指著林麓最幽的地方說:“這真是董北苑得意之筆了。”

秀君和他對坐著,俯視湖水,悄然無言。惠民卻指東指西地很忙,又到蘇小墓上去看了一會兒,最後到放鶴亭、巢居閣遠眺孤山全景,訪林和靖、馮小青兩墓,一個是名士,一個是美人,皆得名傳千古。秀君在小青墓上憑吊,唏噓流連,不忍便去。因對子美說道:“美人黃土終古夕陽,使後人對之不勝感慨,可憐小青輕才絕豔,而見忌於妒婦,命薄如秋雲,卒致抑鬱憂憤而死。伊生前的處境何等苦痛,可知以前一個不自由而被壓迫的女子欲求免卻痛苦,隻得出於一死。現今雖稱婦女解放,還我自由,**者雖多,而被壓迫逼於專製家庭中的婦女還是很多。”

秀君說到此間,似有不少憤慨。子美也覺得無話可說,遂離了小青墓,回船到杏花村去用午餐。飯後,又到嶽王墳一帶去,遊興盡而歸。

這天,子美和秀君在船中喁喁細語,傾吐衷腸,才知秀君的家庭十分專製,後母又嚴酷,所以,秀君不願同居在一起,情願住在杭州親戚處。子美對伊很覺愛慕,覺得柔慧雖美,而有道學氣,有時冷若冰霜,使人莫近。而秀君卻嫵媚可愛,溫柔可親,兩人相聚已有一月,竟情投意合,似磁石吸鐵一般,你的心中有個我,我的心中有個你了。子美雖陸續接到家中寄來的信和衣服,還有他妹妹的信,璧人、柔慧等的來函,催他早返故鄉,但他覺得此間樂不思蜀,隻不想回蘇州去,每日和秀君耳鬢廝磨,十分親熱,但翼德夫婦見了他們的情形,似乎卻有些不讚成的樣子。兩人沉浸在愛情裏頭,也不覺得。

一天,子美正閑坐在室中看報,忽然下人呈上一封信來,見是慕蘊寄來的家信,拆開一看,才知道母親病瘧,曆久不愈,想念兒子,故命慕蘊寫信來催子美返蘇,書中有“秋風黃葉客中遊,子亦動鄉關之思否?日來小桃源中紅楓如醉,深者如紺,渥者如丹,絳雲樓姊妹時聚園中,弈棋吟詩,皆以兄久客不歸,樂不思蜀為憾。遙知六橋三筆間履痕殆遍,故園花開,可以歸矣”等句。子美讀罷,想到母病,想到絳雲樓諸人聚首的快樂,心中不能無動,但他在此間又依戀著秀君,不忍別離,躊躇良久,覺得不能不回去了。晚上和秀君相見時,翼德夫婦也在旁邊,他不便多言,遂告訴他們道:“今天接到家信,得悉家母有病,催我速歸,我便要回去了。”

子美說時留心看,秀君聽了這話,麵色立變,蛾眉顰蹙,似含著深愁。翼德道:“既是伯母有病,我也不敢強留,你預備幾時動身呢?”子美沉吟片刻,答道:

“我想後天坐早車走,明天要摒擋行李。”翼德道:“那麽明天夜裏我和你送行。”翼德夫人道:“惠民知道你走時,他一定要哭了。”子美歎氣道:“人生散聚也,自有緣長緣短,不可勉強的。”

又看秀君坐在那邊默然無語,眼眶中隱隱有淚痕,子美咬著嘴唇,回到室中去了。晚餐後,子美正在料理物件,卻見惠民跑來說道:

“徐先生,有空嗎?我姊姊要到你處來談幾句話。”

子美道:“很好,請你的姊姊便來。”

惠民背轉身跑去,稍停,秀君一人走來,子美請伊坐下,伊勉強笑著問道:“後天你一定要回去嗎?”子美硬著頭皮答應一聲道:“是。”

秀君不覺低倒頭,像要哭的樣子。子美胸中似有千言萬語,卻想不出一句穩妥的話來安慰伊,遂道:“本擬久居,此次因為母病,不得不使我回去,但覺和女士相聚多日,高山流水,忽遇知音,一旦離別,能不依依?所望彼此常通書信以慰伊人之思。”

秀君歎道:“恐怕不能吧!”子美驚問道:“此話怎講?”秀君道:

“我聽得家父不久也要來杭了,他老人家性情嚴厲,若知道我和人家通信時,他一定要痛斥我不規矩、不貞潔,我也沒有活命,所以信是不能通的。”

子美道:“尊大人這樣守舊嗎?處於今日的潮流,還要束縛子女,未免太專製了。我想等尊大人回去以後,我們不妨秘密通函,他遠在天津,未必知曉。”

秀君淒然道:“可以是可以的,但是我的性子喜歡光明磊落,不幸而處身這種頑固的家庭,夫複何言?我想在聖馬女學讀書,弄得半途中止,也是家父聽信人言勒令停讀的。靜中思想,我的前途終覺黑暗籠罩,不會得到光明。命薄如紙,更有何人來憐惜呢?”

說罷,將手帕去揩伊的眼淚。子美道:“父母終有愛子之心,還請抱樂觀主義,為前途奮鬥,不要悲傷抑鬱,自戕玉體。”

秀君道:“我本來極力抑製悲戚,勉強尋歡,所以外人終看不出我的心事的。徐先生,你初來時候也不是認我是一個快樂而活潑的女子嗎?”

子美點點頭。秀君又道:“但我近來自己覺得很為我的命運而憂愁,造物不仁,即使我生長在這種家庭裏,索性蠢蠢無知倒也罷了,為什麽偏偏給我有知識學問,豈不是故意要引我走進這個不歡的門嗎?唉!我隻望徐先生歸去以後,口中常常想著天壤間有我這樣一個畸零女子在著便感激不盡了。”

子美聽了秀君的話,心裏好比刀刺,義憤之氣油然而生,說道:“我終不忘女士,他日會當再來,請女士勉抑悲懷為幸,你的痛苦我都知道了。”

秀君道:“徐先生此番回蘇,愧我無物相送,前幾天本購了一些絨線,代先生做一件絨線衣穿了禦寒,也是表明我的心整個兒纏縛在先生身上了,可惜還沒有完工。而先生倉促要去,將來又不便寄遞,想盡一夜的工夫做好了,可讓先生帶去微物,不足掛齒,禮輕情重罷了。”

子美連忙道謝,並勸秀君不要定在今夜做完的。秀君主意已定,不肯答應,遂起立道:“我在此不便和你多談話,望君珍重,我們明天再見吧!”

翩然而去。子美一人坐在燈下思量思量,覺得回腸**氣,不能自已,像秀君這般身世可憐,又和絳雲樓諸姊妹那般自由快樂大不相同了。一樣的父母,卻有嚴酷慈愛的分別,一樣子女,卻有光明黑暗的不同,真是使人慨歎。

明天早上,子美進去,見秀君眼眶灰黑,好似一夜未睡,很覺這般深情,何以報答?秀君卻把做好的絨線衣包好了送給子美,子美說不出的感謝,把來放在行篋中。此時,惠民知道子美要去了,拉住他的衣襟道:“我不放你去,徐先生,你同我們常住在這裏好不好?”

秀君上前把惠民拖開道:“惠弟,不要胡鬧,徐先生此刻不走,要明天走呢!他家中有事,必須回去,你也拖不住的,不要胡鬧,以後他還要來。”

子美道:“是的,不久我要再來,請你放心。”

惠民鬆了手,立在半邊,噘著嘴唇不響。翼德夫人走出來,見了惠民這般形狀,不覺好笑,便說道:“惠民,你不要氣,出月我和你姊姊帶了你一齊到蘇州去看徐先生。”

秀君勉強說道:“真的?我也要去呢!”

惠民不知是騙他,十分相信,但秀君和子美兩人心中各自有說不出的難過。下午,子美出去買了許多東西,晚上,翼德端整一桌豐盛的酒宴餞送子美,子美酒入愁腸,看著對座的秀君,覺得慘然不歡,語多牢騷。翼德夫人道:“我很是愛聽徐先生梵婀玲,臨別之前,最好再請徐先生奏一曲。”

子美道:“可以,可以,隻要有梵婀玲便好。”翼德道:“前次借了來,沒有還去。”

遂到裏麵取出來。惠民聽說子美要拉梵婀玲,很覺高興。子美將梵婀玲接在手裏,立起來先拉一曲《上帝恕我》,聲調很慢而幽咽,後來,又奏前次和秀君合奏的《別矣我友》,拉得更是淒楚激越。秀君在座上,不覺暗暗揮淚。子美拉完梵婀玲,放下,重複歸座,斟滿了酒,喝了一大杯,竟朗聲背起“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江文通的《別賦》來。翼德知道他已醉了,便扶他歸寢。

明晨,子美醒來,一看時候不早,急忙起來,盥漱畢,有下人送上早點。翼德拿了許多食物前來送給子美,子美道:“叨擾了一個多月,還要送禮物,叫我如何對得起呢?”翼德拍著子美的背道:“老友,你我何必客氣?我明年也要到蘇州來的,你也這樣待我便了。”

子美道:“那麽請你帶了夫人同來。”翼德道:“好的,我已代你去喊汽車了。”

接著,便有一個下人進來,報道:“汽車來了。”翼德便命下人將行李物件一一搬出去,裏麵翼德夫人和秀君、惠民都走出來了,一同陪子美坐著汽車駛到火車站去。到了火車站,子美搶著還車錢,翼德卻去購了一張二等車票和三張月台票,幫著子美把行李送到行李房,買了行李票,輕便的自己帶了送上火車去。

子美和三人敷衍了幾句話,覺得別離在即,黯然銷魂,和秀君四目對視著,都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秀君迸出幾句話道:“徐先生,回去善自珍重,將來有暇請再來杭一遊。”

子美道:“要的,願女士善自珍衛,常抱樂觀。”又從皮夾中取出一張五元紙幣來,遞給惠民手中說道:“我一時匆促,沒有買些好玩的東西給你,請你的姊姊代你買些吧!”

秀君便命惠民道謝。這時,火車將要開了,翼德催著他的夫人下車,秀君也隻得硬著頭皮帶著惠民向子美點點頭,走下車來。四個人一齊立在月台上等候車開。子美倚在車窗上,覺得一刹那間便要離開此地了,好不難過,又見站長拿著紅綠旗走向前去,稍停一會兒,汽笛車便徐徐開動。翼德等各把手帕臨空招展

送他,秀君搖展得更多,子美也把白手帕在窗外展動,一霎時,車行漸遠,早不看見四人的影蹤。

回首杭垣,綠楊城郭也漸漸遠了,心中淒涼萬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