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們的心思比較細一些,男女往返之間,彼此有了愛情,女的方麵大都不肯把心事暴露出來,自矜身份,深深埋藏在心坎中。清涓蘭心蕙質,何等乖覺?伊見吟秋這樣,吞吞吐吐,哪有猜不出的道理?卻很從容地答道:“請說不妨。”

吟秋鼓著勇氣說道:“我自和女士出獵相遇之後,常覺心中愛慕的情與日俱加,幾月以來,腦中隻有女士的倩影,覺得不論何時,非得女士不歡。我的家庭很是簡單,女士早已知道了,我母屢次要代我和人家女兒訂婚,但我不讚成那些買賣式的婚姻,誓要從自己眼光裏找到一個相當的配偶,將來可以組織新家庭,享美滿的幸福,然而一班時髦女子懸著女學士的空虛頭銜,貪慕虛榮,不安於室,匪我思存。唯有女士的學問、道德一向為我心折,承蒙女士不棄,許我做一個愛友,常得追隨左右,更使我愛慕心切。現在不揣冒昧,做進一步的要求,不知女士可能接受我的愛情嗎?”

吟秋說罷,反覺有些不好意思,麵上紅將起來,誠恐清涓不允時自己反沒有下場勢,以後見麵何以為情?凝視著清涓的麵孔,靜待伊還答。清涓也覺有些羞澀,粉頰上泛起兩朵紅雲,幸伊早已預防有此一招,想好答語,遂道:“我是鄉村僻陋的女兒,無才無德,承蒙謝君這樣相愛,感激得很。但有三個條件,你如能一一允許,我也情願答應你了。”

吟秋問道:“這三個條件內容如何?請你一說,我都可以允許的。”清涓道:

“我的性情喜歡淡泊明誌,不慕富貴榮華,將來不願意你去幹政界的生活,還是努力教育事業,培植國家人才,這是第一個條件。”

吟秋道:“可以可以,伺候權貴之門,奔走勢利之途,我本做不來的,鹿門偕隱,早有此誌了。第二個條件呢?”

清涓道:“男女婚姻雖重自由,然使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免私相昵就,不算鄭重。聖人雲:必也正名乎。所以,你要回去向伯母通過,然後請媒來說合,正式訂婚。”

吟秋道:“當然要如此辦法,我已在我母親麵前提起你怎樣才貌雙全,怎樣品性溫柔,老人家也很歡喜,早要請人來做撮合山了,也可以允許的。隻有第三個條件了,請你快快說吧!”

清涓道:“我父母單生我一個女兒,並無兄弟姊妹,一旦出嫁,他們豈不要感受孤寂?所以,我要求將來兩家同居,不要分離。聞得伯母性情溫和,我母也待人接物謙恭有禮,將來我們承歡膝下,絕不致有什麽不歡的事發生的,不知你可讚成?”

吟秋笑道“讚成讚成!這種條件休說三個,便是一百個我都允許的,我就遵命是了。”

說罷,伸手過來,握住清涓的柔荑,在伊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兩人心裏都覺得像通了電流一樣,說不出的溫馨恬適。此時,驕陽照臨,清風不至,炎熵逼人,蟬聲絮聒。清涓遂對吟秋說道:“我們回去吧!”

舟子聽得回去,遂掉轉船頭,搖回村岸,搖得兩個舟子汗流滿麵。吟秋給了他們三塊大洋,和清涓上岸回到家中。清涓把蓮蓬交給伊的母親,又取出一個羊脂白玉瓶來,盛了清水,把幾朵荷花插在裏頭,放在正中桌上。這天,吟秋便在清涓家裏盤桓到晚,很快活地回去,要求他的母親請媒前來說合。他母親見吟秋平日不發急要娶妻子,現在對於馬家女卻這樣熱心,又知馬家女世代書香,才貌俱佳,所以也十分合意。吟秋又把清涓提出的三個條件告知母親,他母親本嫌家中寂寞,將來同居也好,遂請出吟秋的舅父葛維勤到馬家去說親,清涓的母親已和馬璆商量過了,因為吟秋人品學問和清涓匹配,真是珠聯璧合,天生佳偶,遂一口答應。唯有清涓的母親要求將來清涓生了兒子,第一個當然是謝家的,第二個要歸給馬家,將來姓馬,承祧馬姓宗祀,其餘一切都不生問題,繁文縟節都來簡便。

葛維勤回去告知吟秋的母親,當然讚同,便擇於八月初五日訂婚送盤,清涓因為柔慧和豪士訂婚,吳家請伊去吃喜酒,所以伊也特地預備下一桌豐盛的酒宴。隔夜開船上來,接絳雲樓諸姊妹和子美、璧人等同去,柔慧等接得這個喜信,很是歡喜,大家都要去吃喜酒,乘便拜見師母。馬璆是先一天回去了,子美因久病新愈,大家不敢驚動他這裏,柔慧、柔娟、璧人、詠梅、詠絮、慕蘊、汪琬一共七個人在清晨坐車到胥門外下舟而去。將近十點鍾時,已到石湖泊舟登岸,舟子飛步前去通報,清涓早出來迎接,馬璆夫婦也含笑出迎。眾人走到裏麵,遂拜見清涓的母親,且向清涓道賀。清涓殷勤招待,請眾人在書房中坐談,柔慧、柔娟要求一看新郎玉照,清涓遂把吟秋的照片取出,遞給眾人觀看,見吟秋穿著一身西裝,豐神俊拔,和豪士一樣,都是美少年。柔慧道:“恭喜清涓姊姊配得俊郎君,將來閨房畫眉,幸福不淺。”

清涓不覺囅然微笑。午時,設席在芭蕉樹下,綠蔭如蓋,日光不到,璧人連聲稱讚,好一個幽靜地方,於是清涓父女三人,以及柔慧等眾姊姊團團坐下,大家都要向清涓敬酒。清涓道:“諸位請原諒,我沒有柔娟姊的洪量,實在不能多飲。”

大家礙著馬璆在座,不便胡鬧,讓清涓勉強飲了三杯,大家都舉杯相賀。席間,馬璆取出一種酒令來,如麵紅者飲,戴眼鏡者飲,年長者飲,等等。行了一遍,璧人喝得酒最多,馬璆恐怕他醉了,便命下人不要再燙酒了,盛飯前來。席散後,清涓又陪眾人到山上去遊玩一番,回轉時,清涓的母親早把蜜糕切好,請眾人吃蜜糕。柔慧道:“吃了兩次蜜糕,以後不知要吃誰的了。”

清涓道:“自然要吃姊姊的了。”柔慧搖著手道:“要想吃我的蜜糕嗎?恐怕等到老也沒有吃的了。”柔娟道:“我的姊姊性情古怪,伊早已和母親說過終身不嫁的了。”慕蘊道:“柔慧姊是個獨身主義的信徒,大概伊看天下的男子都是濁物,所以不願委身,何等清高啊!”

柔慧知道慕蘊話中有刺,正要開口,清涓卻接著說道:“一個女子嫁後,自有許多煩惱、許多義務,不嫁反能悠然自得,終身自由,想穿了還是獨身的好。”

詠梅、詠絮卻笑笑不說什麽。其時,天色將晚,柔慧道:“我們該回去了,今天多謝清涓姊的美意接我到此,多多叨擾,感謝得很,且等將來吃喜酒時再來吧!”

清涓笑道:“山肴野蔽,簡慢得很,回府去包荒些方是。”

大家齊到馬璆夫婦麵前去辭,馬璆等送出門來,他們仍坐原船回去。等到船到碼頭,早有家中的包車在那裏伺候,柔娟給了兩塊賞錢,船上人歡天喜地、千恩萬謝地去了。柔娟等又添雇了六輛人力車,回到家中,已是黃昏,文氏已在那裏盼望。柔慧一一告訴伊的母親,文氏道:“子美兄來得怪,你們為什麽不去邀他?”慕蘊道:“我們因他病後,所以懶得去約他,不想他已完全好了。”柔慧對慕蘊說道:“明天蘊姊可去請令兄來此一遊,我們也好報告與他知道,至於上課,不妨再緩幾日。”

慕蘊道:“好的。”

到了明天,璧人因為校中開課,所以帶了行李書籍到校去了。柔娟已在維多女校畢業,聞得豪士將於年內成婚,少不得要預備嫁事。慕蘊遂回家去看子美,才知子美已在今天朝上動身到杭州去吃喜酒了。

卻說子美到了杭州,管翼德請他住在自己家裏,招待得很為周到,姚潛夫也從湖州趕來陪著子美到湖上去遨遊了。兩天已是喜期,管翼德請徐子美做賓相,舉行婚禮時,子美隨著新人立在堂上,見兩個女賓相捧著鮮花護著新婦立在對麵,一個女侯相穿著一身血牙色軟緞的衣裙,四周釘著玻璃邊,足踏白色革履,頭上覆著絕齊的前劉海,梳著一個愛絲髻,水汪汪的一雙媚眼,紅嘟嘟的兩個梨窩兒,姿態豔麗,綽約如仙,好似曾在不知哪裏見過的,不由看得呆了。那女子見子美看伊,便含笑向子美點點頭,子美糊裏糊塗地也向伊點頭招呼。良久,方才記得,便是在天池山上遇見的趙秀君女士,是管翼德夫人的表妹。婚禮完畢,侯相導引新郎夫婦入房,秀君立在床側,子美正在伊的對麵,帶笑說道:“今天辛苦了。”

秀君答道:“沒有什麽,彼此吃喜酒罷了。徐先生幾時來的?”

子美道:“我已來了四五天。”秀君道:“我是昨天從上海哥哥處來的,所以直到今天見麵。”

兩人說了幾句話,看新人的擠滿了一房,子美遂退出房去。晚上,許多朋友來鬧新房,子美故意要逼新婦發笑,說出許多滑稽的話來。秀君在後旁觀,隻是掩著口笑。湊巧翼德進來說道:“老弟,你也不用鬧了,我們還是去大杯小杯地喝個暢快。”子美道:

“我是男侯相,要十盒果子。”翼德道:“有有,我承認便是。”秀君忍不住開口道:“我是女賓相,也要十盒。”大家笑起來,翼德道:“當然當然。”

擁著子美等一輩鬧房的出去了。這夜,子美喝得酩酊大醉,被姚潛夫扶到室中去睡。明天醒來,想起昨日的事,不覺腦膜上多了一個倩影,心中**漾,不知所可。稍停,到裏麵去看翼德,卻見秀君和翼德夫人同坐在一起。翼德笑道:“子美兄昨夜喝醉了?”子美道:“多被你灌醉的。”翼德又道:“否則你要鬧新房了!”

此時,秀君卻問道:“徐先生昨天所要的十盒果子拿到手嗎?”子美搖搖頭道:“沒有。”秀君道:“我已取到了,你可向姊夫要,不要便宜他們。”翼德道:“好了,秀君,你自己敲竹杠,敲著還人提醒別人作甚?”子美道:“那是我第一個開口的,不能賴去。”

翼德道:“誰要賴你的?預備在此。”

遂回到裏麵去,捧出十盒果子來。這時,有一個十一二歲的童子,穿著藍色夾長衫,黑色毛葛的馬褂,跳跳縱縱而至,一見許多果子,便對秀君說道:“姊姊,我要吃果子。”

秀君道:“你昨天拿了,這是別人家的,不要著想。”子美遂把十盒果子一盒一盒地送給童子道:“我送給你吃吧!”

童子看著秀君的麵,不敢便接。秀君道:“徐先生,你自己不要吃嗎?他是拿去便完的。”子美道:“這些本是小兒所得的,我又沒有用處,還是給他拿去吧!”秀君遂對童子說道:“拿了吧!謝謝這位徐先生。”子美又問道:“這是女士的令弟嗎?”秀君道:“正是,這是四弟惠民。”惠民拿了果子又道:“姊姊說要伴我到新市場去遊玩,為什麽還不去呢?”秀君道:“我今天十分疲倦,明天同你出去吧!”

惠民麵上現出懊喪的樣子來。子美走過去,摸著惠民的頭道:“小朋友,今天飯後我伴你出遊好不好?”惠民點點頭,秀君笑道:“他是隨便什麽人不怕陌生的。”翼德夫人道:“我就歡喜這種小孩子,有些見了人便退縮得毫不活潑,將來成人時也是個拘謹的無用之人。”

子美道:“不錯。”秀君道:

“我們看新娘吧!”眾人便走到新房裏,又去坐著談笑一會兒。已到午時,大眾出來吃飯後,子美一人坐在書房裏看報,聽得腳聲響,見惠民跑將出來道:

“徐先生,我們出去吧!”子美道:“好的。”

遂立起身來,帶著惠民出去到新市場一帶遊覽,買了不少玩物,惠民非常高興。子美便向惠民道:“你有幾個姊姊?”惠民道:“我隻有一個二姊,還有大哥、五妹在家裏,大哥昨天曾來吃喜酒的,今天回上海,因他在上海做事,嫂嫂也在上海,三哥早死了,唯有二姊和我最好,我常要跟著伊走。”

子美點點頭,又道:“你的父母呢?”惠民道:“父親在天津做官,好久沒見,聽姊姊說不久要請假回裏掃墓了。母親早已死去,隻有後母同五妹住在天津,我和二姊一向住在此地,有時到上海大哥家裏去住住,此次吃喜酒正從上海回來。徐先生,你住在蘇州嗎?”

子美道:“是的,你怎麽知道?”惠民道:

“我聽得出口音的。”子美拍拍他的小肩道:“好聰明。”

惠民又道:“聽說蘇州有個虎邱山,山上有十八景,還有個元妙觀,我都沒有遊過,究竟好不好?”

子美道:“很好,很好。這是蘇州的名勝,虎邱山並不高的,上有劍池、千人石、仙人洞、真娘墓等古跡。元妙觀是在城裏,三教九流聚在其中,很是熱鬧,將來你可和你二姊一同來蘇,我當招待你們去遊覽。”

惠民大喜道:“我要和姊姊說了,一定前來。”子美道:“好的。”

兩人且說且走,回到管家,秀君正從裏麵走出來,見子美買了不少物件給惠民拿著,遂帶笑說道:“多謝徐先生費錢,又去買東西給他,何以圖報?”子美道:

“些些小物,何足掛齒?不必客氣。”

秀君又向他道謝,和惠民走到裏麵去了。一連幾天,子美和秀君漸漸更加相熟,惠民時時要到子美處來。一天,子美又同惠民出去,買了兩打絲手帕和兩瓶香水,托惠民轉送給秀君,秀君受了。隔一日,秀君也買了兩匣餅幹、一打西裝用的領結,命惠民回送給子美,子美也受了。一天夜裏,翼德對子美說道:“後天十八日是觀潮的時期了,你是難得到此的,我們可到海寧去觀潮。”

子美道:“錢塘可好?”翼德道:“不及海寧雄偉,我們準到海寧,我們夫婦兩人還有明德新夫婦、秀君姊弟,和你一共七人。可惜姚潛夫早已回去了,少了一個俊侶。”

子美道:“很好,我是人地生疏,這個東道要由你做了,將來賢伉儷到蘇州時我總竭誠款待。”

翼德笑道:“我們都是知交,何必言此?我們明天早些吃飯,先坐汽車到斜橋,然後再下船前去。斜橋有個朋友,我已托他訂好一隻船了,一到明天,恐怕無船可訂的。因在近年,看潮的人一年一年多了,大都是從上海坐專車而來,他們都有人領導,我們要自己揀地方去的。”

子美很快活地答應下。欲知觀潮情形如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