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慧聽子美問伊對於“情”之一字有何見解,便答道:“人非木石,孰能無情?但男女之間用情當出以正,情場是一條檢峨的道途,稍一不慎,便易走入歧途,不能擺脫。我想世人太從狹義方麵著想,青年人都戀戀於兒女情愛,消磨壯誌,甚為可惜。不知從廣義方麵看來,忠臣殉國,孝子愛親,烈士死友,聖賢殉道,都要有熱烈的情緒才可做到,全在人能善用其情罷了。若然自命風流,侈言愛情,像王魁、李益之徒,稗史所載,卻是情場蟊賊了。”

子美年少多情,自見豪士和柔娟訂婚以後,很羨慕多情人成了眷屬,真是美滿姻緣,一顆心不由活動起來。近又多和柔慧接近,覺得伊清才絕色,在絳雲樓諸姊妹中最沉默而穩重,很可敬愛,所以乘此機會一問,原是試探伊的。卻聽柔慧對於“情”字如此解釋,言中有物,遂不便多說什麽了。

璧人在暑假中卻忙著開辟網球場,在牡丹廳後,每天夕陽西下時,常和柔娟、詠絮等在網球場上練習網球,一來一往,各獻所能,其中最擅的要推璧人和詠絮了。詠絮身手便捷,常能出奇製勝,可惜氣力弱一些,因此和璧人不相上下。

有一次,兩人在園中單賽,詠梅、柔慧、柔娟、慕蘊都到荷花廳上著棋去。兩人拍了好久,成二十五與二十三之比,詠絮輸去兩球,定要贏轉,累得香汗涔涔,嬌喘微微。湊巧璧人一球橫飛而來,詠絮急忙奔過去想壓,不料用力過猛,腳下又是一滑,跌倒在地,璧人看見,連忙拋了網拍,奔過去把伊扶起,問道:

“可曾跌痛?”

詠絮撫著右膝,皺了眉頭,答道:“我的膝蓋上痛得很。”

又把網球拍向地下一摔,道:“我再也不拍這個球了。”

卷起褲腳看時,膝蓋上擦去一層苦皮,隱隱有些血痕,右腳也有些蹩痛。璧人扶著伊走了幾步,走到牡丹廳上坐下,要代伊撫摩,詠絮含羞道:“謝謝你,我不痛了。”璧人忽然瞧著詠絮說道:“詠絮妹妹,前次我們喝娟妹的定親酒時,夜間步月,坐在這裏,妹妹醉後大發牢騷,我曾安慰你一番,許代你設法進學校去,不知妹妹可曾忘記嗎?”

詠絮聽了,歎口氣道:“人生不幸而為女子,又不幸為無父無母的女子,我一向有這誌願,可恨環境逼迫,身不由己,雖蒙此間念至親骨肉,外祖父招留撫養,厚恩難報,然而終覺得寄人籬下,有許多的不自由。哥哥要說我不知足嗎?”

璧人道:“這也難怪,你們沒有父母的子女當然很覺痛苦,妹妹的誌願,我很願助你成功。明後天我去祖爹麵前說項,大約可以有希望的,但不知詠梅妹妹要不要出外去讀書?”

詠絮微笑道:“我看伊卻不想出去做苦學生,碧桃軒中研究文學,很閑散的,過過光陰便足夠了。”

璧人不覺歎道:“光陰如箭,青春易過,我等到畢業後也想出去遊學外洋,研究些有用的學術,可以回國做些轟轟烈烈的事業,有益於國,有利於己,才不負七尺之軀。強如庸庸碌碌,老死戶牖之下。”

詠絮道:“好男兒自宜乘風破浪,有遠大的誌向,哥哥的說話我很讚同。因而我常常見有些富家子弟錦衣玉食,偷安苟且,伏居鄉裏之內,一些不想做什麽事業,或有聲色自好,縱情娛樂,借著求學做幌子。到後來,一朝墮落,悔之無及,這些人真是自暴自棄,朽木不可雕也。”

璧人又道:“我雖然有此大誌,但不知道能不能讓我達到目的。”詠絮很奇異地問道:“卻是如何?”璧人道:“這是有家庭的關係,我母親單單生了我一個兒子,一姊、一妹都是要嫁出去的。即如柔娟,今年聽說要出閣了,所以我母親很想早早要代我娶一個媳婦,一則好伴伊的寂寞,二則我父親早已故世,為嗣續計,早想有一個孫兒,以娛桑榆暮景。我祖爹也轉這個念頭,他們時常向我提起,我總回說畢業後再定。若是要出洋去,至少三四年回國,恐怕他們等不及的,必要逼我辦這件事,豈不要耽誤我的求學光陰嗎?況且一個人婚後心中反多掛牽,足以阻撓求學之誌。妹妹你想是不是?”

詠絮聽了,冷冷地說道:“這全在你自己的立誌了。”

兩人正說著話,詠梅、柔慧等從廳後走來,帶笑帶說地說道:“他們拍網球拍昏了,天色已晚,還不肯罷休,我們去看誰勝的。”

踏進廳中,卻見兩人坐在一起喁喁地談話。詠梅口快,先說道:“好啊!我們當你們還在那裏拍網球,卻不想在此清談,談些什麽?我們可以聽聽嗎?”

詠絮聽伊姊姊這樣說,不由帶著嬌嗔,一聲兒也不響。璧人道:“詠絮妹妹拍網球,忽然一個不小心跌了一跤,跌痛了膝蓋,所以歇手,坐在此地胡亂說些球話,沒有多時。”

柔娟拍手道:“好!網球健將也會甘拜下風嗎?足見璧人弟的本領優勝。”

詠絮不服道:“我們還沒有比完,怎麽硬說我甘拜下風呢?”柔娟道:

“你已實地試驗了,還要嘴強?你若不是甘拜下風,怎肯向他拜倒呢?”

說罷,又對璧人說道:“你可曾出見麵錢?”

眾人大笑。詠絮才知道柔娟嘲笑伊,遂奔過去要擰柔娟的嘴,柔娟回身便跑,詠絮追了幾步,覺得右腳還有些牽痛,便停住道:“便宜了你,早晚要和你算賬。”

眾人遂走出園來,同到絳雲樓下用晚飯。恰巧有一封漢口來的信,是豪士寄給柔娟的,下人拿著進來,詠絮先吃完,正在揩麵,瞥見粉紅色的信封,過去接到手中一看,見有“漢口鄧緘”四字,連忙高高舉起,笑著對柔娟念道:“蘇州幽蘭巷吳宅吳柔娟女士玉展,漢口鄧緘。”

柔娟道:“原來是我的信。”遂走來想拿,詠絮藏在背後道:“你要信嗎?好好向我行一個鞠躬禮,方才姊姊在牡丹廳上太占便宜了。”

柔娟過來要搶,詠絮逃到曼陀羅室去。柔娟追進去,兩人滾在沙發上扭作一團。文氏道:“天熱得很,你們出來吧!不要鬧了。”

詠梅遂走去說道:

“妹妹,別人家的信你總不好永久不拿出來,人家不情願行禮,你也不得勉強,休得胡鬧。”

詠絮聽詠梅說話,把信遞給柔娟道:“我給了你吧!人家要說我不是了。”

柔娟接了信,立起身來,見詠絮坐在沙發上,麵色似乎不悅,便道:“你要罰我鞠躬,我和你鞠躬便了。”說罷,遂對詠絮一鞠躬。詠絮笑道:“我是同你玩笑的,不敢當,不敢當!”

也還了一個禮,柔娟遂挽著伊的手臂出外乘涼去了。璧人到小琅環齋中去取了一管簫,想到花園中去,卻見詠梅輕搖紈扇,姍姍而來。璧人道:“詠梅姊姊乘涼去?”

兩人遂走進小桃源,到花舫上坐定。璧人道:“柔娟和詠絮不知走到哪裏去了,她們兩人專會鬧笑。”詠梅道:“我的妹妹還脫不了孩子氣,伊又常常要得罪人家,我若去向伊說說,伊非但不服,而且反要怨恨,真使人心冷。方才你看伊,不是因我一句話又動了氣嗎?”

璧人點點頭道:“不錯,但是你們親姊妹大家應該原諒些,不要為了一些小事生出意見。詠絮妹妹的性子確乎高傲些,然而沒有心的。”

詠梅道:“原是啊!所以我總讓伊些,難不成因為這些小事姊妹不睦起來,使人家也要嗤笑。”

璧人道:“對了,對了,姊姊的涵養功夫真好。”

遂把簫湊到嘴上,很幽靜地吹起來。詠梅倚欄看著天河,悄然無語,一陣陣的清風吹來,肌膚生涼,暑氣都消。不多時,柔娟和詠絮走來,詠絮道:“我聽得簫聲,知道璧人哥哥在這裏了。”

又問詠梅道:“姊姊望著天上的星做什麽?”

詠梅笑道:“我正在想,像天上的星鬥,有這樣多,是眼睛看得見的,還有看不見的,更是千百萬的,不知其數,那麽宇宙之大,不知大到怎麽樣?地球是千百萬星中的小小一分子,蘇州又在地球上占一個小而又小的位置,我人寄生在世,豈非小得不可說了嗎?”

詠梅笑道:“姊姊又在那裏玄想了,我們不是天文家,難以明白其中的道理,不如來唱闋歌吧!”

於是詠絮唱歌,璧人吹簫。唱了好一歇,螢火幾點,飛到舫裏去,園中寂靜得很。柔娟有些倦意,伸個懶腰,說道:“柔慧和慕蘊怎的沒有來啊?我想睡了,進去吧!”璧人道:“好!”四人遂立起身來,送詠梅、詠絮到了清芬館。璧人自回小琅環齋去。柔娟走到絳雲樓上,見柔慧、慕蘊穿著小馬甲,赤著雙足趺在窗前藤椅上,麵對麵地坐了談話。桌上放一盤雪藕,還有一盤西瓜子。柔娟看盤中隻有一片藕了,遂過去拿來便嚼,說道:“你們倒在此很舒服地乘涼,卻不來招呼我一聲。”

柔慧道:“你們要到園中去的,我不能勉強你們啊!”又問道:“鄧老四給你的信說什麽,可能告訴一二?”柔娟笑道:“沒有說什麽。”

慕蘊道:“豈有無事寫空信?大約此中人語,不足為外人道也。對不對?”

柔娟笑道:“對對對。”柔慧笑道:“妹妹的麵皮越發老了。”柔娟道:

“任你們說吧!我將來都要回複的。我實在倦極了,才回樓的,有話明天講,我們去安睡吧!今天天氣又不十分熱,正好酣睡,莫辜負了良宵。”

慕蘊道:“這句話要留在將來和密司脫鄧說的。”柔娟掩耳走進房去,說道:

“我不要聽。”

兩人都笑了,遂命春蘭收拾幹淨,各自上床安寢。隔了一個星期,《白薔薇》雜誌已印刷完畢,裝訂齊全,送將前來。柔慧遂托上海某某書局代售,留出幾百本贈送親戚朋友,黃葉翁那邊也寄了兩本前去。湊巧清涓進城來探望眾姊妹,大家捧著快讀,都讚美璧人做的一篇《白薔薇》小說,璧人很是得意。柔慧忽問慕蘊道:“這幾天怎的不見子美兄前來?”

慕蘊答道:“我也有好多日沒有回家了,不知道為什麽緣故。前天聽得他有些不適意,不知是否在那裏生病,明天我要回去看看。”

璧人道:“近日外麵秋瘟很盛,我們都要特別衛生,停會兒我要去望望子美兄,回來報告你們知道可好?”

大家都道:“好的。”

等到下午,璧人遂挾著兩本《白薔薇》到徐子美家中去,傍晚回來告訴眾人道:“子美兄不知生的什麽病,寒熱似有非有,飲食銳減,精神委頓,睡在**,又好似失眠。我把《白薔薇》給他,他看了,對我說道:‘這是我們的光榮,但你這篇《薔薇》言情小說做得細膩極了,你真是一個多情者。使我看了,有不少感動呢!’”

柔慧聽璧人的話,想起那天子美把《白薔薇》給伊看議論愛情那回事,遂道:

“璧人弟,虧你真做得出這種情致纏綿的小說來。”璧人笑道:“情之所鍾,正在吾輩,我也不必深諱,不過借此發揮罷了。”

又道:“子美兄的病恐怕一時不會便好,因為醫生也說他的病很厭氣的。”

慕蘊道:“我明天必要回家去看他呢!”

這天,柔慧、柔娟因為清涓到臨,特地搖製冰淇淋在紅梅軒開飲冰大會,歡聚到五點鍾時,要留清涓住下,哪知清涓正有心事,一定要歸去。璧人便命下人伴送,至於清涓究竟為著何事,且待以後再表。

明天,慕蘊回家去,沒有回來,後來,早上來了,大家問伊哥哥的病如何,慕蘊道:“還沒有好,大致無妨的。”

午前柔慧正在樓上作畫,慕蘊走上樓來,四顧無人,便悄然對柔慧說道:

“我有一件事要和姊姊商量。”柔慧問道:“什麽事?”慕蘊道:“我的哥哥要請姊姊去一遭,不知姊姊可肯光臨茅舍?”柔慧不由一愣,瞧著慕蘊不語。慕蘊把伊拖到內房,坐在**,低低說道:“直說了,姊姊幸勿見責。我哥哥一縷癡情竟為姊姊而病了,他往常有了心事,終日隱藏胸中,一個人轉念頭。此番生病,醫生把他的脈,說他七情六欲蘊積於胸,藥石之力一時不能奏效。我在昨夜向他苦苦逼問,他才說愛慕姊姊不能如願,無從達出他的愛情,因此抑鬱不歡,惘惘成疾。現在他心中最好要姊姊去和他談談,姊姊你要笑他癡嗎?我鬥膽代我哥哥向姊姊要求,姊姊要怪我多嘴嗎?”

柔慧聽了慕蘊的話,不覺微微歎一口氣,沉思了良久,遂答道:“不想子美兄垂愛於我,叫我怎樣回答?但我誌早決,便和姊姊去走一遭,看看令兄的病也好。”

慕蘊見柔娟答應,很覺快慰。午後,柔娟等都到碧桃軒去上課,柔慧隻說要和慕蘊去看一個朋友,所以不來讀了。柔慧臨鏡裝束,穿了一件蜜色華爾紗的短衫,係上黑紗裙,著了一雙白皮鞋。慕蘊仍穿著格子紗的單旗袍,兩人走下樓來,稟知文氏,出得大門,走到徐子美家裏來。欲知以後如何情形,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