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士為人很直爽的,見眾人苦苦相勸,難以拒絕,明知酒是再也喝不下的了。但見柔娟兩窩兒深紅,兩眼水汪汪的,斷乎不能再喝,柔娟也一定不喝了。豪士遂舉起酒杯道:“那麽索性待我來代喝吧!”

眾人都有醉意,拍手稱好。豪士咕嘟嘟一連將六杯酒喝完,覺得天旋地轉地,立不定身軀,推金山倒玉柱地仰後倒下。璧人、子美過去把他扶起,豪士已是醉得不省人事,張開口便吐,兩人遂扶到小琅環齋去,讓他睡眠。豪士又嘔了一番,璧人吩咐一個下人來掃去汙穢,看他睡下了。其時,子美已先出去,璧人惦念著,園中眾人遂關上了門,回到園中,見酒宴早已撤去,廳上女子灘簧叮叮咚咚地正彈唱得起勁。璧人走進廳來一看,文立人、汪琬、柔娟、詠梅、詠絮還坐在那裏聽灘簧,卻不見柔慧、慕蘊和徐子美三人,便問柔娟道:“他們在哪裏呢?”

柔娟道:“他們步月去了。”璧人遂道:“我不要聽灘簧,誰和我去走走?”詠絮道:“我和你找他們去。”璧人道:“好!”

詠絮立起身來,要拖詠梅、柔娟同行,柔娟道:“我要陪客呢!不去。”

詠梅也道:“我喜歡聽灘簧,不去不去!”

詠絮遂和璧人走出廳去,這裏眾人聽著灘簧,柔娟醉得倒在汪琬肩上,人家說伊醉了,伊還不肯承認。其時,清涓搖著扇子,從碧桃軒回來,和眾人坐在一起,詠梅和伊談些民間歌謠,清涓於詩歌一道很有門徑,詠梅十分佩服。等到灘簧唱完,已有十一點鍾了。文立人怕熱,早回家去。柔娟也倒在汪琬肩上睡著了,汪琬喊伊不醒,遂道:“我們扶伊進去睡吧!”

清涓道:“好的,我和姊姊扶伊去。”

兩人遂扶著柔娟而去,隻剩詠梅一人在荷花廳上看下人們收拾一切,頗覺寂寞。詠絮、璧人又不回來,自己也喝得有些醉醺醺了,想走去尋找他們,走出荷花廳,涼風拂麵,明月在天,向九曲橋上一步一步地走去,睹著園中的夜景,心中不覺有些感觸。走過九曲橋,向假山上望望,也不見有人影兒。回身往南走去,聽得牡丹廳上似乎有聲音,電燈也亮著,遂走去一看,卻見伊的妹妹詠絮伏在一張百靈台上啜泣。璧人立在伊的身旁,見詠梅走來,便道:“好了,你來勸勸伊吧!恐怕伊醉了。”

詠梅微笑道:“醉了嗎?好好地哭起來,不怕害羞嗎?”詠絮抬起頭來,雙眼已哭得紅腫,說道:“姊姊,你也要來欺負我嗎?”詠梅道:“我為什麽要欺負你?不要喝醉了冤人。”原來,詠絮和璧人出去步月,走到牡丹廳。詠絮道:“我們在此清坐一刻再走,今夜我多喝了酒,心中有些難過。”

璧人道:“很好。”

兩人遂對麵坐下,遠遠聽得荷花廳上彈唱的聲音十分熱鬧,詠絮看著明月,支頤不語,良久,吟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璧人聽了,便道:“月亮這樣東西真有些神秘色彩,使人看了心中便有許多感觸,或喜或憂,那是看各人的境遇而異。今夜我們喝娟妹的喜酒,飛觴醉月,及時尋樂,好似李謫仙春夜宴桃李園,電燈璀璨,不用秉燭,而詠絮妹獨吟著這一首詩,難道也有所感嗎?”

詠絮歎一口氣道:“今天我告訴你幾句心裏話吧!我生不辰,早歲便沒有父母,姊妹兩人伶仃孤苦,依著嬸母而居。在理是,我們是孤苦的兒女,嬸母自應好好照顧,偏偏逢著伊慳吝成性,一向討厭我們。幸虧有外祖父相愛,時時照顧,可是因此輟了學業,半途中止,眼看著同學們升學的升學,服務的服務,都很活潑,唯有我們沒得這個福分。雖在此地研究國學,有馬先生指導,然我的誌向不僅在此,總想出外求學研究些科學,將來可以到社會服務。然而哪裏有這種機會呢?我的脾氣自知又很高傲,不肯去靦顏求人,也不會逢迎人家的意旨。你們和我合意的多說說話,不合的便不理會,因此我聽得人家背地裏說我目高於頂呢,說我一肚皮不合時宜呢,不比我姊姊,反能四麵敷衍,人家都說伊的好話。”

詠絮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又道:“我想,愛我的人世界上恐怕沒有了,隻有我的亡母,伊生時常常地抱我,見我生氣便用好話安慰我,伊一副慈祥的麵貌,使我終生不忘。還有伊臨死時對我的嬸母說道:‘詠絮這女孩子被我寵愛得任性了,我死後伊定要吃苦,請姊姊特別看顧伊。’璧人哥你想,我的母親不是最愛我的人嗎?今天我看著明月,想起了亡母,想起了我的故鄉,怎不低回欲絕呢?”

說罷,眼中滴下淚來,把一塊紫羅蘭色的小手帕揩著,璧人知道伊醉了,所以說出這些話來,便安慰伊道:“娟妹,一個人生在世上,當抱樂觀,看萬事萬物都像與我有情,打疊起精神向前奮鬥,自求幸福,切不可頹唐荒廢,自趨悲觀,抱消極態度。你們姊妹雖沒有父母,是一件大憾事,然而現在已住到我們家中來。大家都是至親骨肉,也該消滅悲念了。妹妹若要出去求學,待我去和祖父商量,使你下半年出去讀書也好,你如有什麽事,盡可對我們兄妹說,不要自己存什麽外人不外人的心事了。”

詠絮隻是不答,伏在台上。璧人正沒法安慰,恰巧詠梅走來,便叫詠梅勸伊,不料詠絮說詠梅欺負自己,詠梅有些生氣。璧人便把詠絮說的話約略轉告詠梅聽了,詠梅不由一陣傷心,也嚶嚶啜泣。璧人道:“不好了,都是我要步月,步月步出不歡的事來了。”好容易勸三勸四將兩人勸住,才道:“時已半夜,他們都已進去,我們逗留在園中做什麽?快去睡吧!”

遂和兩人回到荷花廳,見下人們已將收拾好,便吩咐看園的吳福道:“牡丹廳上的燈也去熄了,停一會兒照看一遍,然後將園門關上,你們也好去歇息。”

這時,卻見徐子美和慕蘊、柔慧走來,柔慧道:“好啊!我們尋來尋去找不到你們,你們在哪裏?”璧人道:“我們在牡丹廳上,並沒有走開。”

柔慧道:“在牡丹廳嗎?我們三人本在花舫中清談,後來回到這裏,方知散了。遂回絳雲樓,見娟妹和汪琬、清涓等都睡了,隻不見你們三人,下樓尋到清芬館,電燈沒有亮著,知道沒有,回來又到小琅環齋,隻有豪士兄睡在那裏打盹兒,又到園中,紅梅軒、葡萄軒那裏也去找到了,你們卻躲在那邊。”

詠梅、詠絮道:“對不起,我們本想找姊姊的,不料姊姊來找我們了。”璧人道:

“我們回去睡吧!疲倦得很,明天在祖父和母親麵前大家切莫要說起今宵的酒醉情形。”

柔慧道:“懂得懂得。”

遂各回房安寢,絳雲樓下的大自鳴鍾鐺地已鳴一下了。明天起身,大家想起昨宵醉後的情景,不覺好笑起來。詠絮也有些模模糊糊,記不得了。豪士因為酒喝得太多,身子覺得有些不適意,仍睡在**。文氏知道了,忙到小琅環齋來探視。柔慧對柔娟說道:“豪士有病,現在你是和他親密得更進一步了,快去看看他,大約昨夜他代你多喝了些酒,所以病倒了。”

詠絮道:“飲酒足以傷身,古人有雲:酒極則亂。一個人醉後什麽事都要做出來的,所以大禹戒旨酒,聖人防患於未然,不肯多飲的。近日海上有個婦女節製會,戒絕煙酒,提倡道德,入會的也很多,可惜人們以為吸煙、飲酒為應酬上所不可少的事,不肯戒絕罷了。”

詠梅道:“你少說說吧,自己喝了酒,也要像阮步兵那樣痛哭窮途的,你當先戒。”

詠絮笑道:“今後我再也不喝了,你們如再見我喝酒,情願被你們打嘴。”

說得眾人都笑了。飯後,汪琬、清涓、子美、慕蘊等都告別回家,柔娟等姊妹到小琅環齋裏來看豪士,問他覺得怎樣。豪士道:“不要緊的,隻覺四體疲軟罷了。你們請放心。”詠梅遂對柔娟說道:“你請放心吧!”柔娟不覺嬌嗔道:

“姊姊又要來調笑我了,將來我必要回報你。”詠梅道:“我不過和你說說笑話罷了。”

大家遂回到清芬館去弈棋。到了明天,豪士已起來,恢複精神,璧人、柔娟都到校去,柔慧、詠梅、詠絮也到碧桃軒上課,剩下豪士一人,寂寞無聊,和仕廉、文氏等談談。據豪士的意思,或在年裏,或在明年新正,便要和柔娟結婚,仕廉也很讚成。

豪士又住了三天,要回漢口。仕廉送了許多蘇州有名的土產,豪士和眾人告別。柔娟、柔慧、璧人三人親送豪士到火車站,柔娟覺得有千言萬語要和豪士說,卻不知說哪一句話好,隻說了:“天氣漸熱,望豪士哥特別珍重,常常寫個信來。”三句話,粉頰上早已泛起紅雲。豪士也覺得相聚多時,十分親熱,一旦臨岐依依,不覺黯然魂銷,沒奈何,和三人握手珍重而別。

絳雲樓諸姊妹自柔娟訂婚之後,時時要和柔娟說笑話,詠梅口齒伶俐,文氏很是愛伊,心上要想把伊做媳婦,曾和柔慧暗中商量過。柔慧道:“詠梅果然很能幹,很聰慧,但我看璧人弟似乎和詠絮的感情比較厚些,現在男女婚姻最好任其自主,母親便時探探璧人弟的意思到底怎樣,然後再說。”

文氏道:“不錯,還有你的婚姻,我也時時懸心,隻是一時找不出和豪士仿佛的青年。”

柔慧正色說道:“母親,我早已說過,抱獨身主義,情願終身不嫁,奉侍母親,所以不願提起,母親休要為我擔心。”

文氏道:“不是這樣講,你將來老了,倚靠誰人?一個女子不嫁,總覺孤淒無依,不如有家室的好。”

柔慧道:“我又不想去依靠誰,我一世研究文藝,將來也可自立。嫁了人總有種種不自由,何必自尋煩惱?”

文氏再要說時,伊卻掩著耳朵走了。文氏遂探問璧人道:“你今年已有二十一歲,我早想代你娶一個佳婦,好含飴弄孫,也使祖爹快活。現在你的妹妹已和豪士訂婚,下半年便要辦喜事,所以你也該定親了,但是外麵來說媒的我總覺沒有見過,不能深信。唯有詠梅、詠絮兩個甥女,一樣佳麗,性情又好,兩個中不論哪一個給我做媳婦都好,而詠梅反覺討人歡喜,不知道你的心中如何?”

璧人不防文氏對他提起這個問題,遂答道:“兒現在還是在讀書時代,不妨稍緩,且等畢業後再說吧!”

文氏也隻好暫緩提起。光陰迅速,轉瞬已是六月,柔娟在唯多女學畢業,大家又向伊道賀。放了暑假,璧人、柔慧常在家中,馬璆遂加授文學史和小學。眾人因天氣酷熱,遂定上午讀書,下午休息。清涓也時時前來和眾姊妹相聚,不過伊誌趣恬淡,不慕虛榮,有乃父的遺風。所以絳雲樓諸姊妹,作者可以拿花來取譬:柔慧香氣獨秀,清露微馨,像蘭花;柔娟輕姿約素,美色含光,又如淩波仙子,不染一塵,像水仙;詠梅暖豔晴香,綽約美好,像芍藥;詠絮英英照日,獨傲秋霜,像菊;清涓冰肌玉骨,孤芳自高,像梅;慕蘊妙香真色,清芬襲人,像素馨;汪琬婉媚,天生恬靜幽適,像茉莉,眾人在此長夏,浮瓜沉李,弈棋吟詩,別自有一種樂趣。

那時,柔慧早代徐子美畫好一頂立軸畫的,攜琴訪友,深山巉岩之中,雲樹四合,匹練飛墮。小橋的旁邊有一老翁,戴笠荷杖,隨一童子攜琴一,風吹衣袂,飄飄若仙,題為《仿石濤和尚意》。又有一個扇麵,繪一幅荷塘泛舟,荷葉田田,有一垂髫女子坐小舟棹槳而前,一麵又請詠絮寫的小楷,把來送給徐子美。子美接了,不勝欣喜,忙去將立軸裱好,掛在自己書房裏,來客看見了,都嘖嘖讚賞。扇麵也配上了桃絲竹的扇骨,珍如環寶,於是大家要求柔慧、詠絮兩人的書畫,兩人應接不暇。璧人代他們訂了畫例,以示限製。詠梅道:“我們趁此長夏無事,何不來創辦一本雜誌,各人好把所學的貢獻出來,為藝術上的研究。”

璧人聽了,很是讚成,便把這個意思告知馬璆,馬璆也很以為然。吳仕廉知道了,情願擔任印刷費。眾人有了後盾,更覺興高采烈,便舉柔慧做編輯主任,徐子美做理事編輯,足足忙了幾個星期,集稿已成,便去上海付印。詠梅又寫信到杭州的黃葉翁那邊去請他做一篇小說來,又請他們在報上鼓吹。黃葉翁非常高興,做了一篇言情小說《湖上》寄來,並答應他們在報上極力介紹。詠梅大喜,便印在第一篇,那雜誌取名《白薔薇》,內容有柔慧繪的封麵畫,“白薔薇”用三色版印。詠絮題簽,有馬璆的序,插圖有柔慧所繪的《月下》、詠絮書的《洛神賦》,璧人攝的《天池勝景》兩幅便是前次遊天池山的成績。小說有黃葉翁的《湖上》、詠梅的《一個孤兒》、柔娟的《姊姊的生日》、璧人的《白薔薇》、子美的《聞琴記》,雜作有詠絮的《清芬館詩話》、汪琬的《課餘漫錄》、柔慧的《絳雲樓隨筆》、慕蘊的《家庭衛生淺說》、清涓的《石湖詞話》,其他還有許多詩詞,佳製連篇,無美不備,專待出版了。但是,徐子美自從做了理事編輯,時常和柔慧一起編輯稿件,他們的編輯室在紅梅軒,境頗幽靜。有一天,子美正校對璧人的《白薔薇》小說,《白薔薇》是一篇言情小說,敘一女子愛好薔薇,伊的表兄特為伊辟一精舍,四圍遍栽白薔薇,時時和伊一起玩賞,薔薇遂生了戀愛。可是那表兄以前另有個女友常來看他,表兄也竭誠接待,但那女子大為不歡,要和表兄絕交,表兄無如何,遂拒絕女友,一意和伊相好,伊才回嗔作喜。子美提筆校到《月如絮語》一段,覺得璧人描寫情愛淋漓盡致,遂給柔慧讀道:“不想令弟會有如此**之筆。”

柔慧聽後,嫣然一笑。子美道:“古往今來,誰能逃出‘情’字?以喑嗚叱吒,拔山扛鼎的重瞳尚且有虞兮的歌,歐洲怪傑拿破侖寄他情人約瑟芬的書何等纏綿悱惻?可知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百煉金剛也要化為繞指柔。我往常讀了言情小說、哀情小說,常使我有一種香草美人的感想。今天讀了那篇《白薔薇》,也覺得情的魔力偉大得很,不知柔慧姊姊的見解如何?”

欲知柔慧怎樣還答,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