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娟聽了豪士一番又溫馨又纏綿的說話,芳心中不覺撲撲地跳起來,心裏很情願答應他,但覺口中難說。隔了良久,隻得說道:“豪士哥,請你去向我祖父和母親磋商,我個人當然沒有什麽問題的,久已接受你的愛了。”
豪士見伊已傾心於他,十分快活,便又道:“若得娟妹的家長通過,我們的希望得以成功,我想不久便要結婚,婚後再回漢口創設一個很美滿的快樂家庭,大家得到人生的幸福,你想好不好?”
柔娟點點頭,兩人又閑講一切,直到五點多鍾,斜陽一角掛在林梢,遂付了茶資,走出李公祠,坐了兩輛車子,回到家中。見了文氏,知道璧人等還沒回來,柔慧卻陪徐子美在園中弈棋去了,兩人尋到園中,才見柔慧和子美兩人正在醉月亭上弈棋。柔娟走進亭中,帶笑說道:“你們卻躲在這裏著棋嗎?誰勝的?”柔慧笑著回問道:“你們說的什麽地方?”柔娟指指豪士說道:“他要遊山,我陪他到虎邱去的,熱得很,後到李公祠裏去飲茗清談……”
柔娟話沒說完,柔慧早笑道:“好啊!走到這地方去談話,沒有人聽見的,你們講些什麽?”
柔娟知道阿姊要調侃伊,便道:“你看吧,你那邊上的一排白棋子要被子美兄包圍住沒得路逃生,快快飛一子吧!”
柔慧道:“不要急,我這裏下一子可以扭轉來了。”
原來,柔慧的圍棋是眾人裏頭最為精明,隻有徐子美還可和伊對弈,鹿死誰手,尚未可知。這天眼見眾人都出去遊玩,自己懶洋洋地不高興出外,一個人覺得無聊,伴文氏談了一會兒話,走到絳雲樓上開留聲機聽幾種梅蘭芳唱的片子《霸王別姬》啊,《汾河灣》啊,《天女散花》啊。忽然,侍婢春蘭走上來報道:“徐少爺在下麵。”
柔慧遂停了留聲機,走下樓來了,見了子美,道:“今天來得不巧,他們都出去了。”子美道:“哪裏去的?”
柔慧道:“璧人弟伴著詠梅姊妹到青年會裏參觀畫會去了,柔娟妹卻和鄧豪士出城的。”
子美道:“他們這樣高興嗎?”
遂坐下和柔慧談些藝術,子美素來佩服柔慧的畫,要請柔慧代他繪一個扇麵和一幅三尺的立軸。柔慧笑道:“我的畫是怕人山水,不值一笑,你若真的中意,我可遵命。”
又道:“我們到花園中去著圍棋可好?”子美道:“好的,但我的圍棋遠不如你,請你要讓些。”柔慧道:“不要客氣。”
遂命春蘭取了棋盤、棋子,一齊走到園中,穿假山到醉月亭中,對坐而著。春蘭端上香茗,兩人且談且弈,直到秀娟來時,已著過兩局了。子美見豪士在旁,便道:“我的棋是獻醜罷了。密司脫鄧,你不要笑。”豪士道:“子美兄,不用客氣,我是門外漢。”
方說時,假山下笑語喧嘩地走上幾個人來,正是璧人、詠梅、詠絮來了。子美把棋局一擄道:“算我輸吧!天色已晚,不用著了。”
兩人遂立起身來,向璧人道:“你們參觀得怎樣了?”
詠絮道:“名畫很多,新舊兼有,我最喜頑道人畫的《春江泛舟》,風景如畫,還有姓樊的一幅《蘆雁》,栩栩如生,我最稱美。”
璧人對柔慧道:“張靜影的畫也還不錯,他有三幅立軸很好,一幅是《蘭閨清課》,一幅是《荒江獨釣》,一幅是《晨妝》。”
柔慧道:“他是學費曉樓的,在蘇州也很有名氣。”詠梅問柔娟到哪裏去,柔娟道:“虎邱,你們參觀畫會怎麽反比我們回來得遲呢?”璧人道:“我們參觀畫會以後,又到植園中去散步的。”
其時天色漸漸黑下來,眾人遂回到小琅環齋去坐談。明天,豪士便把他母親的書信送上,給吳仕廉看,仕廉看了信,點點頭道:“很好,我也早有此意,但願你們多情人成了眷屬,將來舉案齊眉,琴瑟和諧,也使我早了心願。”
豪士麵上微紅,連連說是。仕廉持了書信,走到後麵絳雲樓下,文氏正下樓,見了仕廉,叫一聲爹爹,仕廉把信遞給文氏讀了。說道:“我看豪士品學兼優,很能服務社會,是個有為的青年。娟兒又和他時時通信,他們倆感情很好,正可配作一對兒。鄧夫人為人也很溫淑,現在既有信來代伊的兒子求婚,我想就此答應他吧!你看如何?”
文氏答道:“媳婦一向有這意思,爹爹若果讚成,這事便成功了。”仕廉道:
“娟兒可知道嗎?”文氏道:“前夜我故意對伊道:‘我想將你配給豪士,因為其母親曾對我提議過,我說學成後再說。現在豪士留學回來,身兼幾職,已能自立。此番來蘇,遲遲不去,莫非有意於你?不知你的心中何如?’伊答道:‘悉聽母親之命。’我道:‘我的意思,要把你嫁給豪士。’伊雖不語,可已心許,所以不必去問伊了。”
仕廉道:“他在外邊候著,我去回報他,好使他快活,也知道我們老人家能夠體諒他們。”
遂返身出去,對豪士道:“裏麵我也問過,沒有什麽別的問題,恭喜你們好吃喜酒了。”
說罷,哈哈大笑。這個消息一傳出去,大家都知道了。詠梅姊妹、徐慕蘊、汪琬等都向柔娟調侃。柔娟道:“你們不要這樣取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大家都有這一天的。”
柔慧道:“我們隻要現在向你鬧鬧好了。”
於是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取笑了一陣,柔娟任他們鬧,大家說說,也不說了。豪士因為要早還漢口,急於文定,遂和仕廉商量,擇於下星期六五月十四日訂婚,豪士預備定製一百個錫茶葉瓶,兩種飾物,一樣是一條珠鏈,一樣是一對鑽戒,晶瑩璀璨,早已從漢口帶來。一麵寫信回去,稟告伯父和母親知道。到了十四那一天,吳仕廉邀請親戚好友前來飲酒,廳上點起紅燭,一切儀式都由文氏出主照辦。午時設宴,男賓都在舞鶴廳上,女客盡在曼陀羅精舍,十分熱鬧。清涓也得了信前來,大家先向吳仕廉、文氏道喜,再向豪士、柔娟兩人道喜。晚上,眾賓客都去了,獨有徐子美、文立人、汪琬等眾人鬧著要吃酒,璧人又去定下女子蘇灘擺在花園中,荷花廳上一時弦管璿曹,鶯聲百囀,花園中各處所裝的電燈都亮起來了。酒宴便設在荷花廳上,吳仕廉、馬璆、徐子美、文立人、璧人、豪士,還有賬房王回,坐了一桌,文氏、柔慧、柔娟、詠梅、詠絮、慕蘊、清涓、汪琬,眾人坐了一桌,大家舉杯暢飲。其中詠梅最會說話,說了許多吉祥語,引得文氏等都笑起來。文氏拍拍詠梅的香肩道:“梅兒,但願你將來也得個美郎君,使我舅母吃杯甜蜜蜜的喜酒。”
柔慧、柔娟聽了,首先拍起掌來,慕蘊等也鼓掌相和,一時掌聲大起,詠梅不覺紅暈於頰。隔壁席上璧人忙過來問為什麽拍掌,柔慧道:“母親說詠梅表妹早早嫁一個美郎君,所以我們拍手。”璧人道:“原來如此。”也拍起手來。徐子美道:“今天我們各人要敬新郎、新婦一杯酒,你們以為對不對?”柔慧道:“應得應得。”
子美遂斟滿了酒,舉起杯子,送到豪士麵前。慕蘊也斟了一杯,送到柔娟麵前,柔娟不肯喝。大家拍手相催,吳仕廉也拍手和璧人道:“祖爹也拍手了,快快飲吧!”
柔娟無奈,和豪士同時舉起杯子,一飲而盡,跟手還敬各人一杯。隔了一歇,文氏不會喝酒,喝了幾杯,麵上大紅,有些頭暈目眩坐不住了,遂由柔慧、詠梅攙扶而去。吳仕廉也因天熱喝了幾杯,同馬璆、王回等離席,叮囑璧人好好飲酒,不要過度。璧人答應一聲:“是。”清涓見馬璆離席,自己要去和他談話,又不會多飲酒的,遂告辭出去,到碧桃軒陪伴馬璆。稍停,柔慧、詠梅回來,隻剩柔慧、柔娟、詠梅、詠絮、立人、璧人、汪琬、慕蘊、子美、豪士等十人了。璧人見廳外明月如水,清風拂襟,遂對眾人說道:“我們搬到廳外去喝,舉杯邀明月,好不好?”
大眾讚成,遂命下人們將酒席搬出去,放上一張圓台麵,十個人四圍坐住,洗盞更酌。柔慧道:“我們若要多喝酒,非行酒令不可。”子美道:“讚成。慧妹可有什麽酒令?”柔慧笑道:“待我杜撰出來,今天明月很好,即以月字飛觴。大家背誦古詩一首,詩中要有月字,月字點到誰便是誰接令,而以上被點過的都要喝酒一杯。”
柔娟道:“我反對。照這個令,大家不知要喝幾多酒了,譬如一首七律,末一句中才有月字,那麽點數起來,每個人都要喝到五杯了,我不讚成。”
璧人道:“我們試試看。”子美道:“今天我們為娟妹而喝酒,唯有娟妹不能反對,若是娟妹恐怕喝醉,那麽好在自有人代喝的。”
子美說罷,大家拍起手來:“柔妹,不好再反對了。”遂由柔慧發令,柔慧首先吟道: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間地少,水港小橋多。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遙知未眠月,鄉思在漁歌。
他們坐的次序是柔慧、詠梅、璧人、詠絮、立人、慕蘊、子美、汪琬、豪士、柔娟,男女相間而坐的,柔慧吟罷,遂把銀箸向眾人點去,數到三十五,正是文立人。詠梅、璧人、立人、詠絮各喝四杯,其餘喝三杯,自己喝一杯。喝罷,由立人接令,立人搖搖頭,想了一歇,遂道有了: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多情隻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挨次點過去,卻仍點到自己,大呼:“觸黴頭。”眾人喝了酒,立人再想著一詩道: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可憐閨裏月,常在漢家營。少婦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誰能將旗鼓,一為取龍城?正點到詠絮,眾人都喝了兩杯。詠絮背誦道: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誰分含啼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
月字又點到柔慧了,柔慧道:“請了,請了。”大家喝著酒,聽柔慧吟道:
愁生山外山,恨殺樹邊樹。
隔斷秋月明,不使共一處。
柔慧又把箸點到詠絮,笑道:“難為詠絮妹妹了,好得你有詠絮之才,腹笥便便,不怕什麽的。”
詠絮不假思索,便接著吟道: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月字點到慕蘊,慕蘊等大家喝了酒,便吟道:清商一曲遠人行,桃葉津頭月正明。此是開元太平曲,莫教偏作別離聲。
慕蘊一數,卻數到伊的哥哥子美,子美笑著舉起杯來喝了,接著吟道: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叫胡馬度陰山。
月字點到柔娟,隻有上個人喝,子美道:“便宜你們了。”柔娟道:
“我也背一首吧——夜深庭院寂無聲,明月流空萬影橫。坐對荷花兩三朵,紅衣落盡秋風生。”
大家聽了,說道:“好清雅的詩,佩服你,偏搬得出冷僻的詩來。”
一數月字,卻點到汪琬,大家各喝一杯,隻有豪士輪不著喝。詠梅道:“柔娟妹妹,真會偏袒啊!現在已先幫自己人了。”大眾齊聲附和,柔娟道:“這是我出於無心的,休要取笑,我見你們怕了。”汪琬道:“好了,你們聽我吟來——
垂楊垂柳管芳年,飛絮飛花媚遠天。金距鬥雞寒食後,玉娥翻雪暖風前。別離江上還河上,拋擲橋邊與路邊。遊子魂銷青塞月,美人腸斷翠樓煙。”
立人聽了,說道:“不好,又要喝幾杯了,我實在不能再喝,還要去聽灘簧呢!”
說罷,離席而去。慕蘊也道:“今夜我們喝得不少,柔娟姊、詠絮姊都像醉了,不如就此完了吧!”
子美道:“那麽我們再請兩位未來的新郎新婦各喝三大杯收令。”
說罷,把大杯斟滿了,送到兩人麵前,豪士也喝得九分九,不得已,立起身來,拱拱手,道:“請諸位原諒,小弟不能再飲,改日奉陪。諸位都是海量。”璧人道:“這三杯不能推辭了。”
大家苦逼著兩人再喝,柔娟一定不肯。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