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四年以前的事了。吳仕廉有個門下士鄧澤如,一向在山東政界上做事,忽患急病逝世,鄧夫人遂挈了兒女重回家鄉。鄧澤如共生三男一女,長子次子都在三歲上死去,第三個是女兒,閨名淑珍,第四子年紀最輕,名豪士,一向在山東濟南齊魯大學裏讀書,現在轉學到平江大學。鄧夫人回蘇時,因為自己沒有屋子,便借住在吳仕廉府上,仕廉顧念舊時師生情誼,便將絳雲樓下東邊兩間出售室讓給他們住。鄧夫人為人十分和氣,和文氏很要好,豪士那時已有十九歲,在平江大學裏讀書,每星期六回家一次。其時璧人還沒有進去呢,豪士常常教他們英文。
柔娟時年十六,很和豪士親近,要豪士教伊算學,鄧夫人喜喚她兒子的小名,老四老四地喚得很忙。豪士的性情很好,有小孩子氣,所以柔慧、柔娟常和他鬧笑,也喚他老四。文氏對鄧夫人笑道:“你看她們這樣不客氣了,小孩子真沒規矩。”
鄧夫人道:“如此反覺親熱些,讓她們喜歡怎樣叫喚好了。”
豪士有個伯父在漢口某銀行中做行長,常寄錢來給他們,豪士的伯父不喜女色,娶了一個妻子,一直沒有生育,前年妻子亡故,不想重續鸞膠,所以把豪士當作自己兒子一般看待。豪士在這年要在平江大學畢業了,畢業之後,他伯父還要送他出去到美國留學,習經濟科。豪士很用功讀書,心思靈巧,最愛柔娟,柔娟要什麽,他必遵命辦到。
有一次,他們在花園中弈棋,這是豪士造出來的海軍棋,仿陸軍施旗著法,不過陸軍旗分將校尉士,而海軍中卻把軍艦來分等第的,最大的是無畏艦,其次為鐵甲巡洋艦,其次為巡洋艦,其次為潛行艇,其次為驅逐艦,其次為魚雷艇,其次為炮艇,而中央軍艦便是陸軍棋中的軍旗。任何方麵奪得軍旗的便算勝利,此外,又有水雷和掃除水雷艇,又有魚雷,又有飛機和射艇、炮艦,璧人、柔娟等都很喜弈。這天,柔娟拖著豪士下海軍棋,請柔慧做公證人,豪士遂和柔娟下棋,但豪士棋精,柔娟如何是他的對手?專喜歡把無畏艦等棋子走出去冒險,不料兩隻無畏艦都撞在水雷上去掉了,兀自不服,再把飛行機走出去,一連殺掉豪士名下鐵甲巡洋航一艘、無畏艦一艘,豪士知道是飛機了,便將射艇炮艦開出去,把柔娟的飛行機又除掉。柔娟大大地受了損失,海軍艦隊七零八落,不複成軍,所剩一二巡洋艦已無戰鬥能力,中央軍艦雖有水雷掩護,卻被豪士調了掃除水雷艇掃去水雷,兩枚一舉手,把中央軍艦奪來,這局棋便被豪士得勝了。柔娟不肯認輸,重著一局,也因冒險輕進的緣故,又失敗了。柔娟立起身來,便往裏走,回到文氏房中,文氏正和鄧夫人講話,見柔娟噘著嘴,一聲兒不響。文氏問伊為甚事生氣,柔娟初不肯說,逼三逼四,遂說:“四哥哥……”
又不說了。鄧夫人道:“敢是他欺負小姐嗎?”
這時,豪士收拾了棋子,和柔慧也走進來了。鄧夫人道:“老四,你可得罪娟妹妹嗎?”豪士笑道:“我沒有啊!娟妹妹為什麽生氣?”柔慧道:“自己輸了,反要怪恨別人,豈非笑話!”
豪士走到柔娟麵前,向伊一揖道:“多多得罪,以後我和妹妹著棋時,我的無畏艦終不敢開到貴領海裏來了,我們再去著一局,勝敗兵家常事。”
柔娟見豪士這種形狀,不覺撲哧笑出來了。豪士拖了伊的手,走出去,道:“我們再去著棋。”
鄧太太見兩人如此相愛,很有意思要代兒子求婚,但恐文氏不肯。後來,豪士在平江大學裏畢業了,預備出洋,鄧太太也要帶女兒到漢口大伯那裏去,臨行的前幾天,鄧太太偶然對文氏提起兒子的親事,說很有幾處來說媒,但因不相熟識,豪士心中也不願意,所以還沒有定親。現在出了洋,又隻好待他回來再說了。那時,豪士、淑珍、柔娟、柔慧都在旁邊,鄧夫人瞧著柔娟道:“我覺得娟小姐很是可愛,不知你可肯給我做媳婦嗎?”柔娟聽說,麵上暈紅,低下頭去不答。豪士在旁偷看柔娟,覺得柔娟果是可愛,淑珍拍手笑道:“娟妹妹不要害羞啊!”文氏道:“柔娟和老四匹配,我也很讚成的,隻要祖父答應,我沒有不通過的。現在老四要出洋,柔娟也要讀書,且待老四回國後再談吧!”
鄧夫人道:“也好。”
不料這幾句話被柔慧聽見,告知璧人,便在這天下午,璧人和柔慧串通了,將豪士、柔娟拖到舞鶴廳上,將兩人挾住,麵對麵地硬逼鞠躬。一麵喊道:“快來看,文明結婚。”
兩人掙紮不脫,麵孔都漲紅了,引得許多下人哈哈大笑。這一幕劇在兩人腦中都深深印上,不會忘記。以後,豪士出洋去了,鄧夫人和女兒淑珍也辭別吳家眾人住到漢口去。豪士到了美國之後,時常和柔娟通信,寄照片及玩物前來,璧人也要向柔娟調笑道:“豪士寫信前來,十封信倒有七八封信寄給妹妹的,為什麽他對妹妹格外待得厚呢?”
柔娟笑道:“哥哥也要來說笑我嗎?你去請問他好了。”柔慧道:“他是誰?他他他……”柔娟便逃到文氏房中,說道:“母親,他們都和我來為難,我不要。”文氏便對柔慧等說道:“你們總是伊的姊姊、哥哥,不要這樣取笑人家。一報還一報,以後柔娟也要還敬你們的。”
柔慧笑道:“不怕的,我是願效北宮嬰兒子終身不嫁,奉侍母親,恐伊沒有報複的機會了。”
文氏道:“胡說,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將來一樣都要嫁出去的。”
柔慧道:“看吧!這都是四年以前的事。”
去年豪士學成歸國,因為急就漢口某銀行的聘請,所以蘇州沒有來,一直從上海到漢口,到了漢口之後,又因某大學請他教授經濟學,自己又做了會計師,身兼數職,十分忙碌,隻有抽空寫信前來問候。他和柔娟通信數年,愛情更覺濃厚,柔娟曾拍了一張小影寄到美國去,上寫“我至愛之豪士哥惠存”,豪士接著了,歡喜得心花都開,朝夕把玩,愛不忍釋。朋友們看見了,問:“這是何人?”
他常答道:“這就是我的未婚妻。”
所以,豪士的愛情已整個灌注在柔娟身上了。此次特地請了半個月假來蘇探望,乘便要向吳家乞婚,早訂良緣。湊巧他來的一天,柔娟等姊妹都遊天池山去了,吳仕廉正陪著朋友飲酒,見豪士到臨,十分快活,他常說:“豪士敏而好學誌氣高傲,將來必是跨灶之子,有一番事業可做。”
至於柔娟和豪士通信他也知道,卻並不去幹涉他們,現在見豪士一別數年,豐神俊拔,真是一個大好青年。豪士見了仕廉,請過安,說了許多道念的話,又問:“璧人弟等在哪裏?”
仕廉道:“他們遊山去了,今晚要回來的。”
豪士遂到裏麵去拜見文氏,送上許多漢口帶來的土貨。文氏含笑問他在美國的事,以及現在的職務,又問:“鄧夫人可安好?”
豪士一一回答。晚飯後,吳仕廉的朋友去了,馬璆也回到碧桃軒裏睡眠,豪士到書房裏和仕廉閑談新大陸的風俗,等候璧人等回家。將到十點鍾時,聽得人聲喧笑,知道他們回來了。柔娟被柔慧說了幾句,靦靦腆腆的,要緊進去,眾人跟著入內。柔慧一因已在夜間,她們姊妹不便去見,二因遊山歸來人已力乏,沒有精神敷衍客人,各個回房休睡,隻有璧人出去相見,歡談片刻,璧人便請豪士下榻小琅環齋。一宿無話。
明天,早飯後,璧人陪著豪士入內,那時柔娟等姊妹正坐在絳雲樓下的曼陀羅精舍內,大家相見,都覺得一別數年,今非昔比了。詠梅姊妹沒有和豪士見過麵,遂由柔慧介紹,豪士從網籃裏取出許多東西,書籍啦,畫片啦,化妝品啦,玩具啦,分贈給柔慧姊妹,其中有一隻青銅的牛為柔慧所得,又有一對意大利石刻的**美女,冰肌玉膚,光滑細潔,和一個銀製的天使,有三寸多長,張著兩翼,傅以彩色,栩栩如生。豪士剛放到台上,柔慧和柔娟爭先搶取,各不相讓。豪士道:“石刻**美女送與娟妹,銀製天使送與慧妹,你們如喜歡,以後再當贈送。”
柔娟取了兩個**美女去,豪士也送些化妝品和食物給詠梅、詠絮,柔慧、柔娟都去放好了東西回來,坐定,然後和豪士談話。豪士曆述在美求學狀況,說:
“外國人注重時間光陰,即黃金一語,以前在書本上讀過,以為和大禹惜寸陰等一種相像的說話,及到彼邦以後,才知是實在的了。美國工人每天工資所得平均有五塊金洋之多,在吾國做一個大學校長也不過如此,所以,有些窮讀書的留學生都抽出工夫去做工,例如代餐館裏去洗些碗匙,每次所得約有兩塊金洋,可以貼補房飯錢了。”
又說:“美國人最重金錢,狠命地要錢,因此注意時間、經濟了。我國人則不然,隨隨便便,沒有時間、經濟的。”
又說:“芝加哥富翁甚多,交通繁盛,而殺人越貨的事也很多。其中黑暗的事情難以枚舉,大約將來的上海趨向也是如此。一方愈文明,一方愈黑暗,社會的內容如此,進化律如此,豈非可歎?”
豪士把美國的風俗奇聞一件件說給他們聽。柔慧也把此間的事情約略告訴,好在他們時常有信來往的。下午,清涓告辭而去,後天,徐子美兄妹、汪琬等都來讀書,璧人、柔娟也到校去。豪士四處去看看朋友,喝了幾天酒。
光陰易過,又是星期日。這天,豪士約柔娟姊妹出遊,柔慧有些頭痛,回說不出去。詠絮姊妹都和璧人參觀美術展覽會去了,豪士遂偕著柔娟去遊虎邱山。柔娟十分高興,臨鏡裝束,穿著一件新製的白印度綢旗袍,四周釘著紅色的玻璃邊,很是美豔。兩人出門,坐著車子,拉到虎邱山下,停了車,上山遊覽,但這時已是榴火照眼,黃梅時節,兩人覺得燠熱,在劍池邊走了一轉,豪士道:“這裏日光逼人,不如到隔壁李公祠內去喝茶。”柔娟道:“也好。”
遂同出山門,走到李公祠裏來,在一間小閣裏坐下。閣外綠蔭如蓋,陽光不到,清風徐來,遂對坐品茗,覺得幽靜得很。柔娟問豪士道:“豪士哥,幾時要回漢口去?”豪士道:“不過一星期了。”
柔娟聽著不語。良久又道:“你看,我寫的信近來筆下可比以前通順些嗎?”豪士道:“大佳大佳!這幾年來我覺得娟妹的國學進步得很快,詞句清麗,思想也很好,近又得著名師指教,他日造就未可限量。”
柔娟笑道:“你不要說這些話,我真慚愧得很,你總不肯指教我,反而時時讚美我,使我疑你不老實了。你愛我的,還是要教我。”
豪士道:“冤枉冤枉!娟妹天生是好,並非我有意諂媚,我在美國時,每次接到你的信,心中便覺快樂得什麽似的,手舞足蹈地,不自知了。實因你寫的信非常之好,所說的話句句打入我的心坎。有一次,我接到你的信時,正在晚上,在月下背著人偷讀,想到你此時不知在家中做什麽,遠隔海洋,無從得見,隻有夢魂飛越,卻時時和你相見,任你怎麽遠,不能阻隔了。”
豪士說得高興,柔娟聽了,麵上卻泛起兩朵桃花。豪士覺得自己預備的話必要說了,遂又帶笑問柔娟道:“娟妹,你可猜得出我此來究竟為著何事?”
柔娟答道:“不是來看看我們,乘便一遊蘇台嗎?”
豪士搖搖頭道:“我現在身兼數職,事務很忙,哪裏有這半個月的空閑光陰來這裏消耗在遊山玩景呢?我是有絕大的希望而來的,所以情願犧牲半個月的黃金光陰。娟妹,你可知道嗎?”
柔娟心裏已有幾分明白,卻仍裝呆道:“我卻猜不出,請你告訴我吧!”豪士笑道:“請你猜猜看,我為著一人而來。”柔娟假問道:“為著誰來?”
豪士對柔娟緊視著,柔娟不覺俯下頭去。豪士道:“此人是我心中最敬愛的人,亦為近幾年來朝夕縈懷、念念不忘的人,妹妹你難道不知嗎?我直說了,便是娟妹啊!”
柔娟道:“多謝你,這樣辱愛……”說了一句,說不下去了,微微笑著。豪士道:“我母也很喜歡你,望你和我配成佳偶,以前不是曾對你說笑過的嗎?”
柔娟想起舞鶴廳上對拜的事,很覺難以為情。豪士又道:“我此番奉著母親的命而來求婚,帶得母親的信在此,是向令祖父和伯母請求允許的。我想,婚姻自由,複得雙方同意,雖我們通妗數載,彼此性情熟悉,情感深厚,而這一層手續卻不可不經過,所以先想向你乞婚,如你對我沒有異議,然後我再向娟妹的家長提出婚議。叵耐幾天來沒有機會和娟妹單獨講話,今天星期日,因此約你出遊,且喜他們都沒來,此刻我大膽地向你說了,諒娟妹愛我的,必不把我的說話認為唐突,靜候你櫻唇微動,說個是字,我的希望就此達到,當終身和你做個親愛的伴侶,以後的光陰都是甜蜜的了。娟妹,你答應我嗎?”
說罷,很懇切地專待柔娟開口。不知柔娟如何還答,這段姻緣能否成就,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