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榜樣難免引起煩惱,別的事情很少有比這更令人難堪的。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如果大家的見解都是一樣,那並不太好;賽馬就是由於意見分歧而產生的。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道生碼頭的人們舒舒服服地快把那段沉悶的安靜時期過完了,現在正在耐心地盼待著那場決鬥。列傑伯爵也在等待著;但是據外麵謠傳,他並不很耐煩。星期日到了,列傑堅決要求提出挑戰。於是維昂希就去傳達他的意思。特裏森克拒絕跟一個殺人犯決鬥——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那就是說,不能在堂堂正正的決鬥場上較量。”
要是在別的場合,他當然是情願的。維昂希極力向他解釋,企圖使他相信:昂傑魯敘述列傑殺人事件的時候,假如他也在場的話,他就不會認為那種行為有損列傑的體麵。但是這個頑固的老頭卻無動於衷。
維昂希回去向決鬥的本人報告他沒有完成使命。列傑聽了很生氣,他說這位老先生決不是個腦筋遲鈍的人,卻偏要聽信他那沒出息的侄子的論證和推斷,認為比維昂希所提供的更有價值,這究竟是什麽道理?可是維昂希笑了笑,說道:
“理由很簡單,很容易說明。我不是他的活寶貝——不是他的娃娃——不是他的迷魂湯;他侄兒卻是這種角色。法官和他那死了的老婆一輩子沒有兒女。這個寶貝落到他們老夫妻倆的懷抱裏的時候,他們已經過了中年。對於這種盼兒盼女,渴望了二三十上的老人的慈愛的本能,我們不能不予以諒解。他們那種想做父母的渴望,就像餓壞了的肚子似的,那時候已經餓得發瘋了,因此就饑不擇食,無論得到什麽東西,都吃得很香,感到心滿意足;這種人的味覺已經退化,吃的是雞是鴨,都分辨不清了。一對年輕的夫婦如果生下了一個壞蛋,他們不久總會把他大致認得出來,可是一對老夫妻收養了一個小壞蛋,那就成了他們的天使,而且即便經過許多周折,也始終不會失寵。托蒙就是這個老頭兒的天使;他讓他迷住了。有些事,別人的話他聽不入耳,托蒙卻能把他說動——並不是一切的事都行;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有許多事都是這樣——特別是某一類事情:比如以在這老頭兒心中產生或是消除他對人的偏心或是成見的那些事,就屬於這一類。那老頭兒本來很喜歡你們倆,托蒙卻對你們懷恨在心。這就夠了,老頭兒的心理馬上就變過來了。即便是最長遠、最鞏固的友誼,隻要有這麽一個晚年收養的寶貝從中破壞一下,那就非完蛋不可。”
“這倒是一種稀奇的哲學。”列傑說。
“這根本不是什麽哲學——這是事實。這裏麵倒是有幾分令人同情的美妙意味哩。這麽一對可憐的、無兒無女的老夫妻有時候竟會把動物園裏的一群汪汪叫的、一錢不值的小狗當成心肝寶貝;他們還要另外加上幾隻亂罵亂叫的鸚鵡和一隻學會騙叫的金剛鸚鵡;再加上一二百隻尖聲叫唏的歌鳥,然後又加上幾隻奇臭的豚鼠和家兔,和一大群號叫的貓兒,簡直是多多益善——我覺得我們看到這種情形,那是再令人同情不過的。親生的孩子好比黃金的寶物,老天爺沒有把這種寶物賜給他們,他們卻想要用劣質的金屬和黃銅銼屑造出一個假東西來代替,那真是一種瞎子摸黑、枉費心機的企圖。可是這都是些離了本題的話。按照這帶地方的不成文法,你應該麵對麵把特裏森克法官殺死,他和社會上的人都會料定你對他幹這一手——當然,你被他的槍彈打死也是合乎規矩的。你千萬要提防他!你裝備好了嗎?——我是說,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我一定讓他有下手的機會就是了。如果他對我開槍,我就還擊。”
維昂希臨走的時候說:
“選舉運動把法官累壞了,現在他還有點精疲力盡,一兩天內不會出門;可是隻等他一出來,我就得當心才行。”
夜間十一點左右,那兩兄弟到外麵去走動走動,開始在朦朧的月色下做一次長距離的散步。
大約在一個半鍾頭以前,托蒙·特裏森克已經在道生碼頭下遊兩裏的哈克特鋪上了岸,他是在那孤寂的地方登岸的唯一旅客。他已經順著河邊的大路向上遊走來,進了德利斯爾法官的住宅,無論在路上或是在屋裏,都沒有碰到什麽人。
他放下了百葉窗,點亮了蠟燭;然後脫掉上衣,摘下帽子,開始進行準備。他打開衣箱的鎖,從箱裏的男人服裝底下取出一套少女的衣服來,放在一邊。於是他用軟木炭把臉塗黑,把木炭放在衣袋裏。他的計劃是溜下樓去,到他伯父的私室裏,再溜進他的寢室,從老先生的衣袋裏偷出鑰匙來,然後回到外間屋裏,偷保險櫃裏的錢。他拿起蠟燭來,準備動身。直到這時候為止,他的勇氣和信心都很足,可是現在開始有點動搖了。假定他偶爾不小心,弄出什麽響聲來,被人抓住了——比如說,在打開保險箱的時候——那可怎麽好?也許還是帶著武器為好吧。他從收藏的地方取出那把印度寶刀,於是他又愉快地感到那股逐漸消失的勇氣恢複過來了。他順著那狹窄的樓梯悄悄地溜下樓去,一聽見最輕微的嘰嘰嘎嘎的響聲,他就覺得毛骨悚然,連脈博都停住了。他走了半截的時候,看見樓梯底下有一道微弱的亮光照在地板上,這使他有點心慌。那是怎麽回事?難道他的伯父還沒有睡覺嗎?不,那不可能!一定是他上床睡覺的時候,把蠟燭留在那兒了。托蒙繼續溜下去,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聽一聽,他發現房門還是開著的,於是就往裏麵瞟了一眼。他所看到的情形使他喜出望外。他的伯父在沙發上睡著了,沙發當頭的一張小桌子上點著一盞光線微弱的燈,燈旁邊放著老頭兒裝現款的小洋鐵盒,蓋子扣上了。盒子旁邊放著一摞鈔票,還有一張紙,那上麵用鉛筆寫滿了許多數字。保險櫃的門是關著的。顯然是這位業已入睡的老人為了盤算經濟問題,累得支持不住,暫時休息一下。
托蒙把他的蠟燭放在樓梯上,彎下腰,開始向那堆鈔票走去。他經過他伯父身邊的時候,老頭兒在睡夢中翻了一下身,托蒙立刻就站住了——他一停住腳步,就輕輕地從刀鞘裏抽出刀子來,他的心猛跳著,眼睛盯住他的恩人臉上。過了一兩分鍾,他又壯起膽來,繼續往前走——他走了一步,就伸出手去,抓住那一摞鈔票;同時刀鞘卻掉在地下了。這時候他覺得老頭兒把他牢牢抓住了,耳朵裏響起了一陣狂呼——“救命呐!救命呐!”他毫不遲疑地戳了一刀,老頭兒才鬆了手。有些鈔票從他左手裏掉下來,落在地板上的血泊中,他丟下刀子,連忙拾起那些鈔票,準備動身逃跑。他在驚恐和慌張中,又把那些鈔票轉到左手裏,重新拿起刀來,但是他馬上又清醒過來。丟下了刀子,因為他要是把刀子帶著走,那就會成一種危險的物證。
他跳到樓梯腳下,隨手把門關上了。他匆匆忙忙地拿起蠟燭,逃上樓去,這時候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到這所房子跟前,打破了深夜的沉寂。片刻之後,他已經躲進了自己的房裏,那對孿生兄弟卻站在那上被殺害的老人身邊,目瞪口呆地望著他的屍體!
托蒙穿上他的上衣,把帽子藏起來,扣在上衣裏麵,然後披上他那套女孩子的衣服,拉下麵罩,吹息了蠟燭,鎖上他剛才走進的那扇門,把鑰匙取下來,從另外一扇門出去,溜到後麵的過道裏,又把那扇門也鎖上,帶著鑰匙,隨後便在暗中摸索著往前去,走下了後麵的樓梯。他預料不會碰見什麽人,因為這時候大家的興趣都集中在這所房子的另一部分;實際上他的估計果然是對的。他穿過後院的時候,普拉特太太和她的仆人們,還有十幾個衣服沒有穿齊的鄰居,都到那對孿生弟兄和死者那兒去了,另外還有許多人從前門進來。
托蒙好像害了麻痹症似的,渾身哆嗦著走出後門,正趕上三個女人從那條胡同對麵的一所房了裏飛跑過來。她們從他身邊跑過,跑進門去,一麵問他出了什麽亂子,可是並不等待他的回答。托蒙暗自想道:“這些老姑娘為了打扮,耽誤了工夫——那回隔壁的斯蒂文家裏在晚上著火燒毀了。她們也是那樣,來得很遲。”幾分鍾之內,他就到了那幢鬼屋。他點著一支蠟燭,脫掉女孩子的衣服。他身上的左邊一直往下都有血跡,右手使勁抓著那些血汙的鈔票,也染紅了;除此以外,他身上就看不出這種罪證了。他在稻草上把手擦幹淨,臉上的血點子也差不多都擦掉了。然後他把他的男裝和女裝衣服都燒毀,把灰燼撒掉,再穿上一身適合流浪漢身份的化裝。他吹息了蠟燭,走下樓去,隨後就順著河邊的大路遊**過去,他打定了主意,要采用勞科莎的一個辦法。他找到了一隻小艇,劃著它往下水走,再趁著天快亮的時候,讓它順水漂流,然後他又走旱路到了下麵的一個村鎮,在那兒隱藏著,一直等到有一條臨時加班的輪船開過來,他才搭了統艙到聖路易去。他提心吊膽,直至道生碼頭被甩在後麵,才放下心來。然後他暗自想道:“現在可是全世界的偵探都不能追出我的蹤跡了;根本就沒留下一點線索的影兒;這樁殺人案永遠會是個謎,再過五十年,人們也休想猜出其中的秘密。”
第二天早晨,他在聖路易看見報上登了這麽一條簡短的電訊——來自道生碼頭的消息:
年高德劭的特裏森克法官昨天午夜前後被人暗殺,凶犯是個**的意大利貴族,他也許隻是一個理發師。凶案是由新近的選舉所引起的糾紛而產生的。凶犯可能被處私刑。
“這是那對孿生弟兄之一!”托蒙自言自語道,“多麽走運!幸虧那把刀給他幫了個大忙。命運打算在什麽時候照顧我們,真是無法預料。當初傻瓜維昂希使我不能變賣那把寶刀,我心裏直是咒罵他。現在我打消這種想法了。”
托蒙現在成了財主,自由自在了。他和那個場主辦好了手續,把勞科莎的贖身契寄給維昂希;然後他打了個電報給他的普拉特姑媽:
閱報見噩耗,悲慟欲絕。今日擬乘定班船啟程。望節哀,候侄歸。
維昂希來到這個出了喪事的人家,向普拉特太太和其餘那些人探聽了他們所知道的情況,於是他就以市長資格作主,發出命令,所有的東西都不許動,一概保持原狀,且等魯賓遜法官來到,再以驗屍官身份采取適當的措施。他叫所有的人都出去,隻留下那兩兄弟和他自己。執法官不久就來了,把那兩兄弟抓進牢裏。維昂希吩咐他們不要喪氣,還答應在開審時盡力替他們辯護。隨後魯賓遜法官來了,同來的還有勃朗科警官。他們把這個房間仔細檢查了一遍,找到了那把刀和刀鞘。維昂希注意到刀柄上有指印。這使他很高興,因為那兩兄弟曾經要最先來到的人仔細察看他們的手和衣服,這些人和維昂希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們手上和身上有絲毫血跡。據這兩兄弟說,他們聽見喊救命聲音,就趕快跑到這所房子裏來;可是他們趕到的時候,老頭子已經死了——他們是否可能說了實話?他立刻又想起了那個神秘的姑娘。可是這種事情卻不是一個姑娘幹得出的。不管怎樣,托蒙·特裏森克的寢室必須檢查一下。
驗屍陪審團檢驗了屍體和出事地點的環境以後,維昂希就提議上樓去搜查一下,於是他們就上去了。陪審團撞開了托蒙的房門,結果卻當然是什麽也沒有發覺。
驗屍陪審團調查結果,認為謀殺案是列傑幹的,昂傑魯是幫凶。
全鎮的人對這無辜受累的兩兄弟深為痛恨,凶案發生後的頭幾天裏,他們經常都有遭到私刑處死的危險。隨後大陪審團就以凶殺案主兒子的罪名控訴列傑,並認為昂傑魯是預謀殺人的幫凶。於是那兩兄弟就從鎮上的看守所被押解到縣立監獄,聽候審理。
維昂希察看了刀柄上的指印,自言自語地說道:“那兩兄弟的指印都與這個不符。”那麽,顯然是另外有個第三者與凶案有關,這個人也許是為了他本人的利害關係而殺人,也許是被雇的凶手。
但是這究竟是誰呢?這個疑團他必須弄清楚才行。保險櫃是關著的,現款匣也扣著蓋子,裏麵還裝著三千塊錢。足見凶殺的動機不是謀財,而是報仇。被殺害的人除了列傑以外,哪兒還有什麽仇人呢?全世界隻有那個人才對他懷著深仇大恨。
那個神秘的姑娘!她是使維昂希大傷腦筋的一個悶葫蘆。如果動機是搶劫,那個姑娘也許還有行凶的可能;可是根本就沒有任何姑娘會為了報仇而要這個老頭兒的命。他從來沒有與姑娘們發生過糾紛;因為他是個體麵的紳士。
維昂希把刀柄上的指紋仔細研究了一番;他那些玻璃片當中有許多婦女和姑娘們的指印,那都是過去十五年至十八年以來收集的;但是他察看這些指印,卻毫無結果,翻來覆去地核對,全都不符,這些指印當中,沒有哪個是與刀柄上的指印相同的。
那把刀在凶案的現場出現,這是使維昂希大傷腦筋的事情。一個星期以前,他心裏大致相信了列傑的確有那麽一把刀,而且盡管列傑假裝著說刀已被偷了,他卻認為它一定還在他手中。同在這把刀居然出現在殺人的地方,而且那兩兄弟也都在場。那兩兄弟說他們丟了刀的時候,鎮上有半數的人都說他們是騙子手,現在這些人都很得意,他們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假使刀把上有他們的指印——可是再為這個問題去找麻煩,那是白費心思的。刀把上的指印不是他們的——他確有把握。
維昂希不肯懷疑托蒙:第一,托蒙根本沒有本事殺人——他的膽量不夠;第二,即便他能謀殺一個人,那也不會挑選這位疼愛他的恩人和最接近的親屬做對像;第三,為了他本身的利益,他也不會這麽幹;因為他的伯父隻要在世,托蒙就有把握得到他的撫養,而且還有機會使他重立遺囑,可是伯父一死,他的機會也就沒有了。現在固然已經發現,法官業已重立了遺囑,可是托蒙不可能事先知道,否則以他那種天生的多嘴快舌、不善保密的習慣,他一定是說出來了。最後還有一點:凶案發生時,托蒙還在聖路易,他是從早報上看到消息的,這有他給他姑媽的電報可以證明。這些推測與其說是明確的念頭,還不如說是模糊的感覺,因為如果把托蒙認真牽扯到這個凶殺案上來,維昂希就不免感到那種想法太可笑了。
維昂希認為那兩兄弟的案子已經無可挽救——事實上大概是毫無希望了。因為據他估計,如要找不到同謀犯,英明的密蘇裏陪審團一定會判處他們的絞刑;如果找到同謀犯,那也不會對他們有什麽好處,隻不過多供給一個犯人,讓執法官絞殺罷了。要想挽救這對孿生兄弟,除非能查出一個謀殺的凶犯,完全為了他自己而犯了案——這一著顯然是絕對辦不到的。不過無論如何,那個留下了指印的人必須找到才行。有了這個人,那兩兄弟也許還是不能免罪,可是如果不把他找到,他們就肯定無可挽救了。
於是維昂希心神恍惚地晃來晃去,日日夜夜地想了又想,猜了又猜,始終想不出什麽結果。每逢遇到一個不相識的姑娘或是婦人,他就要設法找個借口,叫她留下指印。等他回到家裏,這些指印卻每次都使他歎一口氣,因為始終沒有與那刀把上的指印相符的。
至於那個神秘的姑娘,托蒙發誓說他根本不認識這麽個女孩子,並且還想不起曾經看見過一個穿著維昂希所描寫的那種服裝的姑娘。他承認他並不經常鎖上房間,還說仆人們有時候連大門都忘記鎖上。不過據他看來,那個姑娘一定隻來過很少的幾次,否則她早就被發現了。後來維昂希想要把這個姑娘與盜竊案聯係起來,認為即便不是她本人化裝成一個老太婆,當了小偷,也可能是那個老太婆的同謀犯,這時候托蒙似乎吃了一驚,而且假裝很感興趣,他說了一定注意這個人或是這兩個人,不過他恐怕這種人太狡猾,正在大家都注意這件事的時候,決不會冒險再到這鎮上來,在以後的一段長時期裏,很難看到她們的蹤影。
人人都對托蒙深表同情,因為他顯得非常沉默而悲傷,對這次不幸事件似乎是很傷心的。他是在扮演著一個角色,但也不能完全算是扮演。他那假伯父的形象,如他最後所看到的那樣,一到黑夜,那時常出現在他眼前,他在醒著的時候老看見他,睡著了的時候也在夢中看見了。他簡直不敢到慘案發生的那間屋裏去。這使那疼愛他的姑母普拉特太太非常得意,據她說,她“比一向都更加明白”,她的寶貝外侄的天性多麽敏感、多麽溫柔,他對他那可憐的伯父多麽敬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