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和背信不過是同一行列的首尾兩端。當樂隊和衣著華麗的官吏們走過去了之後,你就把一切值得盼待的東西都看到了。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感恩節。大家都表示謙卑、熱烈而真誠的感恩吧,隻有火雞是例外,斐濟島上的人們卻不用火雞,而用人肉。你我是不配譏笑斐濟人的。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選舉後的星期五那天,聖路易下了一天雨。大雨終日不停,下得很猛,顯然是想要把那座煤煙熏黑了的城市衝洗得白白淨淨,可是那當然沒有做到。將近午夜,托蒙·特裏森克才在傾盆暴雨中從劇場回到他的寓所,他收了雨傘,走進門去;但是他正想關門的時候,卻發現另外還有個人也進來了——不消說,這是另一位住客;這個人把門關上,跟著托蒙走上樓來。托蒙在黑暗中摸到了房門,便走進屋裏去,擰開了煤氣燈。他一麵輕輕地吹著口哨,一麵向四周張望的時候,忽然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背影。這個人正在替他關門,還把門鎖上了。他停了口哨,感到惶恐不安。那個男人轉過身來,他全身穿得破破爛爛,被大雨淋得透濕,還在滴水,一頂舊垂邊帽底下露出了一張黑臉。托蒙吃了一驚。他想要叫這個人出去,但是嘴裏卻說不出話來,另外那個人就搶先開口了。她低聲說道:

“別作聲——我是你母親!”

托蒙倒在一把椅子上,癱成了一團,他喘著氣說:

“我太下流、太卑鄙了——我自己知道;可是我本來是用意非常好的,的確是這樣——我可以發誓。”

勞科莎默默無言地低頭望著他,站了一會,同時他含羞地扭動著身子,吞吞吐吐地繼續說些譴責自己的話,摻雜著不能自圓其說的辯解,企圖開脫他的罪過。然後她才坐下來,脫掉帽子,她那蓬亂的棕色長發披散在肩上。

“這還沒發白,我沒受夠罪,也不能怪你呀。”她望著自己的頭發,憂傷地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個壞蛋。可是我敢賭咒,我本來是用意很好的。事情當然是做錯了,可是我當時認為那是用意頂好的,我的確是那麽想。”

勞科莎開始低聲哭泣,隨後就在嗚咽聲中說起話來。她隻是傷心地訴說著,而沒有生氣的聲調:

“把人家賣到大河下遊——賣到大河下遊去!——還說用意頂好哪!我可是連對一隻狗也不會這樣狠心!現在我已經完全拖垮了,簡直是精疲力盡,所以我看我現在已經像從前被人糟塌、受了虐待的時候那樣,再也提不起精神來大發脾氣了。我不知道這話對不對——可是也許是這樣。反正我吃夠了苦頭,一來就容易傷心,生不起氣來了。”

這些話本當使托蒙·特裏森克受到感動,但是即便他受了感動的話,這種效果也被另一種更有力的作用所掩蓋了——那種作用搬掉了他心頭壓著的一副恐懼的重擔,使他那摧毀了的精神有了起色,重新振作起來,使他那整個的渺小心靈充滿了一種深切的快慰之感。但是他小心地保持著沉默,不敢表示意見。他們相對無言地過了一段相當長久的時間。除了雨打玻璃作的響聲、如泣如訴的風聲和勞科莎時而發出的一陣悶沉沉的嗚咽而外,再也聽不見什麽聲響。低泣聲的次數越來越少,後來終於完全停止了。於是那逃亡者又開始說起話來:

“把燈擰小——點。再小一點。還要小一點。逃命的人是不喜歡光亮的。好了——這就行了。我看得見你在哪兒,這就夠了。我要把這段經過告訴你,盡量縮短著說,然後我再告訴你怎麽辦,把我買去的那個人倒還不壞,比起一般場主來,總算夠好的了;要是他能作主的話,我就可以在他家裏當傭人,那倒很舒服。可是他的老婆是個北方佬,樣子長得不大好看,她馬上跟我作對,所以後來他們就把我派出去,跟那些普通莊稼漢一起幹活。那個女人這樣做了還不滿足,她非常吃醋,心眼兒很毒,又唆使監工的跟我作對,於是監工每天清早天不亮就叫我起來,一直叫我;幹一整天的苦活,幹到漆黑為止,我挨的鞭子可不少,因為我幹起活來趕不上那些身體頂強壯的人。那個監工也是個北方佬,從新英格蘭來的,南方的人誰也懂得那是什麽滋味。他們那些家夥知道怎樣把黑奴累得要死,也知道怎樣揍他們——把他們揍得滿背都是傷痕,像塊搓板似的。起初我的東家還對監工替我說了說好話,可是這反而使我更吃苦頭了;因為這事情讓女東家知道了,從那以後,我就好歹都得挨揍——他們再也不憐恤我了。”

托蒙心頭冒起火來——生那場主老婆的氣;他暗自想道:“要不是那個傻婆娘搗蛋,一切都會很順當的。”他又把她狠狠地咒罵了一頓。

這種表情在他臉上強烈地流露出來了,恰好有一道電光閃進來,把漆黑的屋子裏照得透亮,於是勞科莎就把托蒙的臉色看得清清楚楚。她很高興——又高興、又感動;因為那種表情難道不是說明她的孩子還能為了他的母親所受的委屈而傷心嗎?難道不是表示他對迫害她的人感到憎恨嗎?——這一點她原來是有些懷疑的。但是她那轉瞬之間的歡喜隻在心頭閃了一下,隨即就消失了,於是她的心情又陰暗起來。她暗自想道:“他把我賣到大河下遊去了——他對人的同情不會長久,一下就完了。”隨後她又繼續談她的經曆。

“十天以前,我因為幹那種苦活,又老挨鞭子,簡直弄得精疲力盡、垂頭喪氣,心裏非常痛苦,於是我就想大概熬不過幾個星期了。這下我就什麽也不在乎了——日子要是老像那樣苦,反正我活著也沒什麽意思。唉,一個人的心情到了這種地步,做起事來還會有什麽顧慮嗎?有一個身體很弱的小黑丫頭,大約隻有十來歲,她對我很好,這可憐的孩子,她沒有媽媽了,我很疼她,她也很疼我;她帶著一塊烤土豆,到我幹活的地方來,要想偷偷地塞給我——這是她自己省出來,你懂嗎?因為她知道監工沒讓我吃飽——這下讓他看見了,他就拿起那根笤帚把兒那麽粗的棍子,在她背上使勁揍了一下,她慘叫了一聲,倒在地下,手腳亂甩,在土裏滾來滾去,像隻瘸了腿的蜘蛛似的。這可叫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心中的怒火猛一下衝出來,我就從他手裏奪過那根棍子,把他打倒了。他躺在那兒,一麵哼哼,一麵咒罵,氣得發瘋,你懂嗎?那些黑人都嚇得要死。他們圍攏在他身邊,去攙扶他,這時候我就跨上他的馬,拚命趕快往河邊騎。我知道他們會怎麽收拾我。隻等他好過來,要是東家不管他的話,他就會拚命逼著我幹苦活,把我累死;他們要是不這麽辦,就會把我再往南邊賣,那還是要照樣受活罪。所以我就打算跳水尋死,幹脆不要這條苦命了。那時候天快黑了。我隻騎了兩分鍾,就到了河邊。碰巧我看到一隻小船,於是我心裏想,不到非死不可的時候,跳水沒什麽好處;所以我就把馬拴在樹林子邊上,坐上小船往河下頭劃,老在陡岸底下悄悄地溜過去,心裏禱告著天快點黑。我搶先跑開了很遠,因為東家的大房子離河邊有三裏,又隻有幹活的騾子可騎,騎的人又隻有些黑奴,他們才不會趕快哩——他們都願意盡量讓我有機會逃跑。誰要是到東家那兒去,再趕回來,天就早黑了,不到天亮,他們反正是找不到那匹馬,也摸不清我是往哪邊跑的,那些黑人都會拚命撒謊,把他們哄過去。

“後來天黑了,我再劃著小船飛快地往下衝。通共劃了兩個多鍾頭,我才放了心。後來我就停了槳,順水往下漂,心裏琢磨著,既然不必跳水,到底該怎麽辦。我想出了幾個主意,一麵翻來覆去地考慮,一麵往下漂。後來我估計著剛過了半夜,我已經離開了十幾二十裏,這時候我看見河邊上有一條輪船的燈光,那地方既然沒有碼頭,也沒有貯木廠,過了不大工夫,我就借著星光看清了煙囪頂的樣子,我的天呐,我差點兒高興得跳起來了!那是‘蒙古大帝號’——這條船從辛辛那提到奧爾良跑生意,我在它上麵當過八年女工哩。我從輪船旁邊溜過去——沒看見船上有什麽動靜——隻聽見有人在機器房裏敲著榔頭,這下我就知道是怎麽回事——準是機器有什麽地方出毛病了。我在輪船下頭上岸,讓那小船隨便漂去,然後就往上走,船上隻搭了一塊跳板,我就到船上去了。天氣熱得要命,甲板水手和小工們在前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都睡著了,二副捷蒙·班格斯坐在纜柱上,低著腦袋,也睡著了——因為二副替船長值班,就是這樣值的!——還有那守夜的老頭兒畢利·哈奇,他也坐在升降口的扶梯上打瞌睡;——這些人我都認識。啊,天呐,他們那副樣子可真是好看!我心裏想,我倒希望現在老東家趕到這兒來,打算把我抓走,看他有沒有那麽大的本事——謝天謝地,我在朋友當中了,真的,我可不害怕了。於是我就從他們當中跨過去,到了下甲板上再往船尾走,到了女客艙外麵的護板上,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這把椅子,我估計從前不知坐過多少萬次,我告訴你吧,這下我又回老家了!

“大約過了一個鍾頭,我聽見了準備開船的鍾聲,於是船上就熱鬧起來了。一會兒,我就聽見敲鑼的聲音。‘外舷後退,’我心想——‘這種調子我還不熟悉嗎!’我又聽見一陣鑼聲,‘內舷向前。’我說。又是一陣鑼聲,‘外舷停止。’又是一陣鑼聲‘外舷向前’——現在我們是往聖路易開了,我已經脫離了危險,根本用不著跳水尋死了。’我知道‘蒙古大帝號’現在跑的是聖路易這條航線,你懂吧?輪船經過我們那個農場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我看見一群黑人和白人在河邊上來回地找,為了我大傷腦筋;我自己卻不為他們操心了。

“大約就在這時候,莎莉·吉卡遜從艙裏到護板上來了——她從前是當我的下手的,現在當了女工領班——她看到我,高興得要命,船上的職員也都很高興;我對他們說,我讓人家綁了票,賣到大河下遊了,他們就湊了二十塊錢送給我,莎莉還拿好衣服給我打扮起來。我到了這兒,就馬上跑到你常住的地方去找你,後來又到這兒來,人家說你走了,隨時都可能回來;所以我就不敢到道生碼頭去,因為說不定會碰不到你。

“唉,上星期一,我走過四馬路上一處貼傳單的地方,人家在那兒貼著懸賞捉拿逃亡黑奴的傳單,叫大家幫忙捉拿他們,我一眼看見了我的東家!我差點兒跌倒在地下,我想這下可完蛋了。他背衝著我,正在跟一個人說話,把一些傳單交給他——我估計是捉拿黑奴的傳單,那黑奴就是我。他懸了獎金——準沒錯。你看我是不是猜對了?”

托蒙漸漸陷入了一陣可怕恐怖中,這時候他暗自盤算著:“不管事情如何變化,反正我是完蛋了!這個人對我說,他覺得那筆買賣有點可疑。他說他接到‘蒙古大帝號’一位旅客給他的一封信,說勞科莎乘那條船上這兒來了,大家都知道這回事;所以他說她不逃到自由州去,偏要到這兒來,這對我是很不利的;他說我得替他把她找到,並且還得趕快,要不然他就會給我找麻煩。我根本不信他的話。我決不相信她會那麽不念母子之情,明知上這兒來就不免闖禍,使我遭到無可挽救的困難,卻偏要不顧危險,上這兒來。想不到她果然來了!我傻頭傻腦地向他發誓保證,一定幫他把她找到,我還以為隨便答應一下,絕對不會有什麽問題。現在我要是大膽把她交出去,她就——她就——可是我不這麽做又有什麽辦法呢?我要麽就得這麽做,要麽就得退人家的錢,這筆錢從哪兒來呢?我——我——哎,我想隻要他保證往後待她好一點——她自己也說他是個老好人——隻要他保證再不讓她太累厲害了,也不讓她吃不飽,也不……。

一道閃電照亮了托蒙那張蒼白的臉,他被這些惱人的念頭折磨著,臉上繃得很緊,顯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這時候勞科莎用嚴厲的口氣說起話來了,她的聲調含著擔心的意味:

“把燈擰亮點!我要把你的臉看清楚一些。好了——讓我瞧瞧你。肖索,你的臉色怎麽這樣慘白?你看見那個人了嗎?他來找過你嗎?”

“見……見過。”

“什麽時候?”

“星期一中午。”

“星期一中午!他找到我的蹤跡了嗎?”

“他——呃,他以為已經找到了。也可以說,他希望是找到了。這就是你看見的那張傳單。”他從口袋裏把傳單拿出來。

“念給我聽聽!”

她激動得心頭猛跳,眼睛裏露出一股陰暗的光來,托蒙摸不清那是怎麽回事,可是好像有些威脅的意味。那張傳單上照例是印的一幅粗陋的木刻畫,畫著一個戴頭巾的女黑奴在逃跑,肩上照例用一根棍子扛著一個包袱,還印著一行粗體大字:“懸賞一百元。”托蒙大聲念著這張傳單——至少是把描寫勞科莎的那一段念出來了,還念出了主人的名字,以及他在聖路易的通訊處和四馬路那個事務處的地址,傳單上還有兩行,聲明報案領獎的人也可以找托蒙·特裏森克先生接頭,托蒙卻沒有念出來。

“把傳單給我!”

托蒙已經把傳單折疊起來,正要放進口袋裏去。他覺得有一股冷氣一直順著背脊梁往下竄,可是他極力裝作滿不在乎似地說;

“傳單?呀,這對你一點用處也沒有,反正你看不懂。你要它幹嗎?”“把傳單給我!”。

托蒙把它交給她,可是他那不情願的神氣,他卻無法完全掩飾起來。

“你全都念給我聽了嗎?”

“當然全都念了。”

“舉起手來發個誓吧。”

托蒙照辦了。勞科莎小心地把那張傳單收進口袋裏,眼睛一直盯著托蒙的臉;然後她說:

“你撒謊!”

“我幹麽要撒謊?”

“我不知道——可是你的確是在撒謊。反正我是這麽想。先不管這個吧。我看見那個人的時候,簡直嚇得要命,差點兒不能走回去了。後來我就拿出一塊錢給一個黑人,買了他這套衣服從那以後,我不管白天黑夜,一直都沒進過屋子。我把臉上抹黑了,白天就在一所燒掉了老房子的地窖裏藏起來,一到晚上,就到碼頭上去在那些大糖桶和糧食袋裏偷點東西來吃,從來不敢到鋪子裏去買什麽東西,我差點兒餓死了。我也不敢走近這個地方,直到今天晚上下了雨,街上沒多少人,我才敢來。可是我從天黑一直站在那條漆黑的胡同裏,等著你走過。現在我總算上這兒來了。”

她又思索起來。隨後她說:

“你是上星期一中午看見那個人的嗎?”

“是的。”

“我在那天後半下午看見他。他找到你了,是不是?”

“是的。”

“他是不是那時候把這張傳單交給你的?”

“不,那時候他還沒印好傳單哩。”

勞科莎用懷疑的眼光瞟了他一下。

“這張傳單是不是你幫他寫成的?”

托蒙暗自咒罵自己,不該犯這個愚蠢的錯誤,於是他就說,他現在己起來了,那個人的確是星期一中午把傳單交給他的,企圖借此掩飾過去。勞科莎說:

“你又在撒謊,準沒錯。”然後她把身子挺直,舉起手指來,“你聽著!我要問問你,想知道你到底打算怎麽過關。你知道他在找我,你要是跑掉,不在這兒幫他的忙,他就會知道那筆買賣有毛病,那麽他就會到處打聽你,問來問去,終歸會找到你伯伯那兒。你伯伯一看這張傳單,就會知道你把一個自由的黑人賣到大河下遊去了,他的脾氣,我猜你是知道的吧!他會撕毀遺囑,把你從他家裏一腳踢出去。現在我叫你回答我這個問題:你是不是告訴過那個人,說我一定會來找你,你就幫他出個主意,讓他好布置圈套,把我捉到?”

托蒙心中有數,知道現在無論是撒謊或是強辯,再也不能幫他敷衍下去了——他讓一把老虎鉗夾住,鉗了上的螺絲擰得緊緊的,使他無法動彈了。他臉上開始露出尷尬的神色,隨後他突然說道:

“嗬,我有什麽辦法?你自己也知道,我讓他抓在掌心裏,沒法兒擺脫了。”

勞科莎用輕蔑的眼光狠狠地盯了他一會,然後說道:

“你有什麽辦法?你為了救你這條一錢不值的狗命,可以學猶大的樣,出賣你的親娘呀!這種事誰相信?不——連一條狗也不如!你是這世界上從來沒見過的一個最下流、最狠毒的壞蛋——也怪我不該生出你這麽個畜生!”——她啐了他一口唾沫。

他對這個並沒有表示反感。勞科莎想了一會,然後說道:“現在我告訴你怎麽辦吧。你把你存下的錢先給那個人,叫他等一等,讓你去找法官,把所差的錢要來,替我贖身。”

“哎呀,我的天!你這是怎麽想的?去找他要三百多塊錢?我給他說要這筆錢做什麽用,請問?”

勞科莎的回答是用從容而平穩的聲調說出來的:

“你就對他說,你把我賣掉,還了賭賬;說你騙了我,是個壞蛋;說我叫你湊出錢來,替我贖身。”

“呀,你簡直是發瘋了!他馬上就會把遺囑撕得粉碎——這你難道還不懂嗎?”

“哼,我怎麽不懂!”

“那麽你想想,我總不會那麽傻,居然去找他要錢,是不是?”

“什麽叫想想不想想——反正我準知道你得去。我知道你會去,是因為你自己明白,你要是不把錢湊齊,我就會親自去找他,那麽他就會把你賣到大河下遊去,到那時候你也就可以嚐嚐滋味,看你喜歡不喜歡!”

托蒙戰戰兢兢,非常激動地站起來,他眼睛裏露出一股邪惡的光。他踱到門口,說他必須離開這個悶氣的地方,到外麵去呆一會兒,吸點新鮮空氣,好讓腦子清爽清爽,再決定究竟怎麽辦。可是他開不了門。勞科莎冷笑著說:

“鑰匙在我這兒呐,寶貝兒——坐下。你用不著讓腦子清爽清爽,再決定怎麽辦。我知道你打什麽主意。”托蒙隻好坐下來,伸手把頭發搔一搔,顯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絕望的神氣。勞科莎說:“那個人也住在這所房子裏嗎?”

托蒙以吃驚的神情抬頭瞟了一眼,問道:

“你怎麽會這麽猜想?”

“是你透出來的消息。哼,要出去讓腦子清爽清爽!第一,你根本就沒有什麽腦子,用不著清;第二,你那雙邪惡的眼睛把你的壞心眼兒露出來了。你是個頂下流的壞蛋,世界上還沒——可是我剛才已經給你說過了。好吧,今天是星期五。你可跟那個人商量商量,說你要去湊足其餘的錢,下星期二或是星期三一定回來。你懂嗎?”

托蒙悶聲悶氣地回答說:

“我懂。”

“你把我贖身的契紙弄到手之後,就從郵局寄給傻瓜維昂希先生,背麵注明請他保存,等我去找他。你懂嗎?”

“我懂了。”

“好,沒別的話了。拿起傘來,戴上帽子。”

“幹麽?”

“因為你得到碼頭上去給我送行。你瞧見這把刀嗎?自從那天看見那個人以後,我就把它隨身帶著,買了這套衣服,把它藏在身上。他要是抓到我,我就使這把刀自殺。好吧,快走輕點兒,在前麵帶路。你要是在這屋裏做出什麽暗號,或是在街上碰見什麽人,我就要對準了你砍過去。肖索,我說這話,你信不信?”

“你用不著拿這種話來給我找麻煩。我知道你的話是不含糊的。”

“對,跟你那張嘴可不一樣,把燈熄了,快動身——鑰匙在這兒。”

他們沒有人跟蹤。到了街上,每逢有個夜行人從他們身邊掠過,托蒙就嚇得發抖,好像覺得那冰冷的鋼刀觸到他背上一般。勞科莎一直跟在他背後,始終夠得著他。他們走了一裏路之後,到了那無人的碼頭上一大片空****的地方,於是他們就在這個雨淋淋的、漆黑的荒涼場所分手了。

托蒙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的時候,心中充滿了一些陰沉沉的念頭和胡思亂想的主意,但是最後他還是無精打采地自言自語道:

“現在隻有一條出路。我必須依照她的主意。不過有一點要改一改——我決不能去向伯伯要錢,以免把自己毀了;我得偷這個小氣的老鬼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