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撿到一隻挨餓的狗,把它養好,它是不會咬你的。這就是狗與人之間的主要區別。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螞蟻的習慣,我們全都知道,蜜蜂的習慣,我們也全都知道,但是牡蠣的習慣,我們卻一點也不懂。看來大概是毫無疑問:我們研究牡蠣,準是選錯了時間。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勞科莎來到的時候,發現她的兒子陷入了極度的絕望和痛苦的境地,因此她很替他傷心,強烈的母愛在她心中升騰起來。現在他是一敗塗地,毫無希望了。他已經注定了馬上就要完蛋,成為一個無家可歸、無親無友的可憐蟲了。這就是一個母親愛憐她的孩子的充分理由,所以她就愛憐他,而且向他這麽說了。這使他暗自畏縮了一下——因為她是個“黑婆子”。他自己雖然也是個黑人,卻決不能心安理得地消除他對那個被人鄙視的種族的反感。
勞科莎對他百般撫愛,而他卻是很不自在地接受她的熱情,隻是盡量應付罷了。她極力安慰他,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她這些親密的舉動很快就使他感到可怕。還不過一個鍾頭,他就極力鼓起勇氣來,打算向她說明這種感覺,並且還要求她不要再對他那麽親密,或是把態度適當地改一改。但是他卻怕她,而且這時候她已經冷靜下來。因為她開始思索起來了。她正要想出一種挽救的辦法。後來她終於猛跳起來,說她找到一條出路了。托蒙突然聽到這個好消息,幾乎歡喜得連氣都透不過來了。勞科莎說:
“這就是我的辦法,準能成功。我是個黑人,不管是誰,隻要一聽我說話,就不會懷疑。我值得六百塊錢。你把我拿去賣掉,還了那些賭鬼的賬吧。”
這個異想天開的主意使托蒙大吃一驚,不由得呆住了。他摸不清是否聽錯了話。他啞口無言地呆了一會兒,然後才說:
“你難道說為了挽救我,打算把自己賣去當奴隸嗎?”
“你難道不是我的孩子嗎?你不知道做母親的為了自己的孩子,什麽事都肯幹嗎?一個白種的母親為了她的孩子,不管什麽事都沒有不肯幹的。誰使她們這樣呢?那是上帝的意思。黑人是誰選的呢?也是上帝造的。要論心術的話,凡是母親都是一樣的。仁慈的上帝把她們造成了那樣。我現在要把自己賣出去當奴隸,再過一年,你又可以把你這可憐的媽媽買回來,恢複自由了。我會教給你怎麽辦。這就是我的主意。”
托蒙的希望開始高漲,精神也振奮起來了。他說:
“媽媽,你這太了不起了——這真是——”
“再說一遍!老這麽說吧!這就是最好的報酬,足夠叫人心滿意足,誰也不能有更大的指望了。老天保佑你,寶貝兒,我在別處給人家當奴隸,人家罵我的時候,我隻要知道你在老遠說這種話,那就可以把我的傷痛治好,什麽苦我都可以受得了。”
“我就真的再說一遍吧,媽媽,往後我還要老說這句話。可是我怎麽能把你賣掉呢?你知道,你已經恢複自由了。”
“那有什麽關係?白種人不會講究這些。要是人家叫我六個月內離開這一州,我偏不走的話,人家就可以把我賣掉,這是合法的。你寫一張契紙——賣身契——拿到肯塔基中部去,找個老遠的地方,把它貼出來,那上麵還要寫幾個保人的名字。你就說你經濟困難,願意把我廉價出賣;你這麽做,決不會惹出什麽麻煩。你把我帶到上遊一點的地方去,賣給一個農場。隻要賣價便宜,人家就不會挑三揀四了。”
於是托蒙假造了一份賣身契,把他的母親賣給一個阿肯色的植棉農場的場主,賣了六百零幾元。他本來沒有打算幹這樁騙人的事可是他偏巧走運,恰好遇到了這個買主,這就使他省了麻煩,不必到上遊去尋找買主,還可以免得冒著被人多方盤問的危險,而這位場主卻對勞科莎非常滿意,幾乎什麽也沒有查問就談妥了。並且他還堅決要求,先不讓勞科莎知道她上哪兒去,將來等她明白了的時候,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托蒙心中暗自思量,認為這位場主看來倒像是對勞科莎非常中意,她找到了這麽一個合適的主人,要算是莫大的幸事。他那一帆風順的推斷差不多立刻就使他感到十分得意,幾乎相信了把勞科莎“賣到下遊去”,簡直是無形中給她幫了一個了不起的大忙似的。隨後他又不斷地自寬自解道:“隻要一年就行了。一年之後,我就把她贖回來;她心裏會記住這個,那也就可以使她安心了。”是的,這個小小的欺騙行為不會有什麽害處,反正遲早會萬事如意,獲得圓滿的結果。他和人家約定,當著勞科莎的麵談話時,隻談那個人在“上遊”的農場的情況,說那個地方多麽愜意,奴隸們多麽快活。因此勞科莎完全上當了,而且她是很容易被哄住的。因為她做夢也想不到她親生的兒子居然會這麽不孝,對他的母親犯這種大逆不道的罪行——她心甘情願地為了他去當奴隸,無論當哪種奴隸,無論條件好不好,無論期間長短,她都一概不計較。她這樣為他而犧牲,簡直比犧牲性命還更難,相形之下,犧牲性命反而顯得平平常常,不算一回事了。哪想到她的兒子竟會這麽狠心呢?她暗中對他灑了許多傷心淚,盡情地撫愛他一番,然後跟著她的主人走了——分手時,她連心都碎了,可是她對自己的行為感到自豪,而且也很高興,因為這總算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
托蒙清償了債務,決計切實履行諾言,改過自新,不再使那份遺囑發生危險。他還剩下了三百塊錢。按照他母親的計劃,他應該把這筆錢儲存起來,每個月再添上她應得的那一半津貼。一年之後。全部存款就可以把她贖買回去了。
整整過了一個星期,他簡直睡不好覺,因為他辜負了完全信任他的母親,對她幹了那件壞事,這使他那一錢不值的良心受到嚴重的譴責。可是守了那幾天之後,他又心安理得,很快就像任何歹徒一樣,能夠舒舒服服地酣睡了。
那天下午四點鍾,輪船載著勞科莎離開了聖路易,她站在明輪殼後麵的下層護板上,淚眼汪汪地望著托蒙,一直望到他混雜在人叢中不見蹤影的時候為止;然後她就不再望他,坐在一盤纜索上,一直哭到深夜。最後她到那響聲隆隆的機器當中,爬上那肮髒的統艙床鋪,卻並不是去睡覺,而是等待著早晨,一麵等著,一麵傷心。
人家原來設想她“不會知道”,還以為她是向上遊航行。她呀!嘿,她是在輪船上跑過多年碼頭的。天亮時她就起床,無精打采地又到那盤纜索上坐下了。她經過了許多沉樹,那些沉樹所頂起的“激流”本可以使她發現一件痛心的事情,因為水紋的方向和輪船航行的方向相同;但是她腦子裏想著別的事情,沒有注意這個。後來終於有一股特別大和特別近的激流發出了嘩嘩的響聲,把她從麻木狀態中驚醒過來,於是她抬頭一看,她那老有經驗的眼光就落在那泄露秘密的急流上了。她那嚇呆了視線在那水麵上盯住了一會兒。然後她把頭低在胸前,說道:
“啊,慈悲的上帝,憐恤憐恤我這有罪的倒黴蛋吧——我給賣到大河下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