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習慣比什麽都需要改變。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聽哪,傻子說:“別把你所有的蛋放在一隻筐子裏吧”——這句話的意思,換句話說,就是:“把你的錢和你的注意力都分散分散吧”;但是聰明人卻說:“把你的蛋放在一隻筐子裏——當心守住那隻筐子吧。”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道生碼頭過著多麽熱鬧的日子呐!它過去一向是死氣沉沉的,可是現在大家簡直難得有個打瞌睡的機會了;偉大的事件和驚人的新鮮事情居然層出不窮。星期五上午,初次有眼福看到了真正的貴族,還有帕翠·考帕大嬸家裏舉行的盛大招待會,還有那個大盜竊案;星期五晚上,首要公民的嗣子在四百人麵前被人踢到台下的那場趣事;星期六上午,埋沒已久的傻瓜維昂希初露頭角,執行律師業務;星期六夜間,首要公民和外國貴賓之間的一場決鬥。
人們對這場決鬥特別引以自豪,也許其他那幾件事情合在一起,也沒有這一件事使他們得意。這個鎮上發生了這麽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實在是全鎮的光榮。在他們心目中,那兩位決鬥的主角達到了人間榮譽的頂點。大家提起他們的名字,人人都表示敬意;所有的人都滿口稱讚他們。連決鬥者的兩位副手也出了風頭,分享了大家不少的讚賞:這麽一來,傻瓜維昂希就突然變成一個重要人物了。星期六夜間人家要求他競選市長的時候,他是冒險接受的,可是一到星期日早晨,他卻已經是個成功的人物,競選也有勝利的把握了。
那對孿生弟兄現在成了偉大非凡的角色,全鎮的人都熱誠地敬愛他們。日日夜夜,他們都忙於應酬,家家戶戶都請他們吃飯;他們和大家交朋友,使人緣更廣,和大家交情更深,並且還仗著他們的音樂天才使大家都人了迷,齊聲讚歎;有時候他們還搬出他們那些希有的本領來,在別的方麵賣弄一番,借此增加人們的仰慕。他們太高興了,於是就聲明按照規定,在三十天以前預先通知,要在這個期間內準備應有的條件,取得本鎮的公民資格,並且還決計在這安樂的地方終身居住。這是個最了不起的喜訊。全鎮的人都歡欣鼓舞,一致喝彩。人們要求這兩弟兄擔任未來的市參議員,並且獲得了他們的同意,於是大家便感到萬分的欣慰了。
托蒙·特裏森克卻並不為這些事情而高興。他隻覺得這些事沉入他的心底,越往深處越把他的心傷透了。他因為那兩弟兄當中有一個曾經踢過他,便對他懷恨;而另外那一個他也討厭,因為他是踢他的人的兄弟。
大家隨時都感到奇怪,不知道那個小偷為什麽毫無音訊,被偷的刀子或是其他贓物也沒有下文,但是誰也不能對這個問題提供一點線索。將近一個星期匆匆地過去了,這件事仍然是一個大傷腦筋的悶葫蘆。星期六,勃朗科警官在街上遇見了傻瓜維昂希,托蒙·特裏森克正好趕上,便湊過去替他們的談話開了頭。他對勃朗科說:“你的氣色不大好,勃朗科,好像是為什麽事有點傷腦筋吧。是不是你在偵探工作方麵碰到了什麽不大順手的事情?我相信你在這一行是很有點名氣的,你自己也很以此自負,對不對?我想這是天公地道,名不虛傳的。”——這使勃朗科感到舒服,臉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可是托蒙接著又說,“對於一個鄉村的偵探說來,總算夠神氣的了。”——這麽一來,勃朗科又覺得哭笑不得,他不但臉上露出了不高興的神氣,說話的聲調裏也表現出來了:
“是呀,老弟,我的確是有些名氣;這可以和同行的任何人比美,不管什麽鄉村不鄉村的。”
“啊,對不起;我並不是有意得罪人。我剛才問起的是關於那個在鎮上大偷特偷的老太婆的消息——我是說,那個駝背的老太婆,你不是說要抓她嗎?我知道你會把她抓到的,因為你向來不誇口,這是大家公認的。那麽——咦,你——你把她抓到了嗎?”
“那該死的老太婆!”
“哎,這家夥真該死!難道說你還沒抓到她嗎?”
“沒有,我還沒把她抓到。隻要有人能抓到她,我也就能抓得到。可是不管是誰,現在反正總還不能抓她呀。”
“真是遺憾,真是遺憾——我真替你難過。因為消息既然傳出去了,大家都說這位偵探很有把握地說了大話,那就……”
“你別瞎操心,幹脆說吧——你別瞎操心;至於鎮上的人呢,大家也用不著擔心。她反正是我嘴裏的一塊肉了——你盡管放心。我正在追究她的下落。我已經找到了一些線索,足以——
“那可好了!現在你要是從聖路易請一位老有經驗的偵探來幫你的忙,弄清楚這些線索的意義,找出其中的來龍去脈,然後……”
“我自己就是十足的老手,用不著誰來幫忙。一星期——一個月之內,我準許能把她抓到。我敢保證!”
托蒙漫不經心地說:
“我看那就行了——是呀,我就行了。不過我估計她已經相當老了,老年人每每活不太長,這等不到一位偵探的行家把各種線索搜集齊全,從從容容地進行追蹤,她早就嗚呼哀哉了。”
勃朗科遭到這番嘲笑,他那張陰沉的臉漲得通紅,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把回敬的話琢磨出來;托蒙已經向維昂希轉過臉去,心平氣和、滿不在乎地說道:
“獎金歸誰得了,傻瓜!”
維昂希稍微畏縮了一下,知道又輪到他頭上來了。
“什麽獎金?”
“呀,就是捉拿小偷的獎賞呀,還有一筆是為那把刀懸的賞。”維昂希回答道:
“呃,那——呃,事實上,現在還沒有誰夠資格領這筆錢。”從他那吞吞吐吐的聲調,可以聽出他是很不自在的。
托蒙故意裝出吃驚的樣子。
“怎麽,真的嗎?”
維昂希答話的時候,露出了幾分憤怒的神色:
“是呀,是真的。那又怎麽樣?”
“啊,沒什麽。不過我好像記得你想出了一個新主意,創選了一套辦法,打算根本改革那過時的、不中用的什麽偵——”他說到半截又停下來,向勃朗科轉過臉去,這時候勃朗科因為有了別人替他當了槍靶子,正在高興。“勃朗科,他當初表示過,用不著你幫忙就可以找到那個老太婆,你聽懂了他的意思嗎?”
“可不是嗎,他說三天之內,管保把小偷和贓物都找到哩——千真萬確,他是說過!那可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哎,我當初就說過,小偷和小偷的夥伴既然知道一件東西已經有人懸了賞,當鋪老板隻要把他們連人帶贓一齊破獲,就可領到兩筆獎金,他們就不會冒險去典當那件東西,也不會拿去變賣。維昂希那麽個高明的主意,我可是從來沒聽說過!”
“我那個計策你要是全部都知道,而不是隻知道一部分的話,”維昂希用惱怒的直率語氣說道,“你就會改變你的看法了。”
“哦,”警官沉思地說,“我原來估計你那個辦法是不會靈的,直到現在,我的看法反正還是對的。”
“那麽,好吧,現在暫時就不用爭了,往後再見分曉。你也知道,我的辦法靈與不靈,至少也不亞於你的辦法吧。”
警官一時想不出什麽話來還擊他,於是就隻哼了一下鼻子,表示不滿,一句話也沒有說。
那天夜裏,維昂希在他家裏把他的計策透露了一部分,從那以後,托蒙一連猜了好幾天,想猜出那個秘密的另一部分,結果卻落了空。於是他就想到,勞科莎的腦筋比他更聰明一些,不妨讓她試猜一下。他編了一個假設的疑案,向她提出來。她思索了一陣,就說出了她的判斷。托蒙暗自想道:“她猜對了,準沒錯!”現在他就要試一試那個判斷,看看維昂希的臉色;於是他就若有所思地說:
“維昂希,你並不是個傻瓜——這是新近發現的事實。不管你的計策怎樣,總算有點道理,雖然勃朗科的意見和我的看法相反。我並不要求你透露機密,可是我要假設一個案子——這個案子可以作為一個初步的測驗,我要借此推測我所要了解的一件真事,我的希望不過如此。我為那把刀懸賞五百元,為小偷也懸賞五百元。據我猜想,大概是頭一種獎金登了廣告,第二種獎金是私下寫信通知當鋪的,那麽——”勃朗科大腿上使勁拍了一下,大聲喊道:
“哎呀呀,他把你猜透了,傻瓜!真奇怪,為什麽我跟別的傻子一樣,連這都想不到呢?”
維昂希暗自想道:“凡是稍有腦筋的人都想得到的。勃朗科猜不出,我並不覺得奇怪;可是托蒙居然猜中了,這倒是出我意外。他並不如我所想像的那麽腦筋簡單哩。”他並沒有把心裏的話說出來,於是托蒙繼續說道:
“好極了!小偷不會懷疑那是個圈套,他會把那把刀拿來,或是叫別人送來,說他隻花了一杯茶錢買到的,或是說路上撿到的,反正是隨便撒個謊吧,他想領這筆獎金,結果就會被抓起來——對不對?”“對了。”維昂希說。
“我也這麽想,”托蒙說,“這是毫無疑問的。你見過那把刀嗎?”“沒有。”
“你有哪個朋友見過嗎?”
“我沒聽說誰見過。”
“呃,我慢慢明白過來了,現在我知道你那個辦法為什麽落了空。”“你這是什麽意思,托蒙?你在作什麽打算?”維昂希似乎是恍然大悟,很不愉快地問道。
“呃,我認為根本就沒有這麽一把刀。”
“哦,維昂希,”勃朗科說,“托蒙·特裏森克猜對了,我也打一千塊錢的賭——我要是有這筆錢的話。”
維昂希有點冒火,他不知道是否被那兩個外國佬愚弄了;看樣子的確是有點像。可是他們要這一手,有什麽好處呢?他把這個疑問提出來了。托蒙回答說;
“好處?啊,這裏麵的好處,也許在你看來不算什麽。可是他們是外國人,要在一個新社會裏找路,他們冒充一個東方親王的好朋友,在這裏出出風頭——而且還不花什麽代價,這對他們難道沒有好處嗎?他們能在這小鎮上懸出一千塊錢的獎賞,炫耀炫耀——也不花什麽代價,這難道對他們沒有好處嗎?維昂希,根本就沒有這麽一把刀,否則你的妙計早就使它露麵了。即便有這麽一把刀,那也還在他們手裏。我自己倒是相信他們見過這麽一把刀,因為昂傑魯用鉛筆畫它的圖樣的時候,畫得很快、很順手,那不像是捏造出來,當然我也不敢保證這把刀從來沒有歸他們所有;可是有一點我也打賭——如果他們到這鎮上來的時候,的確把它帶來了,那麽現在一定還在他們手頭。”
勃朗科說:
“托蒙這種說法倒像是很有道理,多半是這樣吧。”
托蒙一麵轉身告別,一麵應聲說道:
“勃朗科,你先把那個老太婆找到吧;如果她拿不出那把刀來,你就去搜查那兩弟兄!”
托蒙吊兒郎當地走開了。維昂希覺得非常晦氣。他心裏七上八下,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情願對那兩弟兄喪失信心,目前隻有這麽一點靠不住的揣測,他還是打定主意不隨便懷疑人家。可是——好吧,他先考慮考慮,再決定怎麽辦吧。
“勃朗科,你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怎樣?”
“呃,傻瓜,說老實話,我的看法和托蒙一樣。他們根本就沒有那把刀。即便是有的話,那也還在他們手裏。”
他們兩人告辭了。維昂希心裏想:“我相信他們有那把刀;如果是被人偷了的話,我的妙計一定已經把它追回來了,這是不成問題的。所以我相信那把刀還在他們手裏。”
托蒙碰到那兩個人的時候,心裏並沒有什麽主意,他開始談話時,也不過希望挖苦他們一下,借此解解恨、開開心罷了。但是他離開的時候,卻感到興高采烈,因為他知道這回全憑運氣,沒有費什麽勁,就做到了幾件稱心的事情:他觸痛了那兩個人的創疤,看到了他們那副尷尬相;他給那兩弟兄身上弄了一點點糞,使維昂希原來聞到的香味變臭了一些,而這種臭味,他並不能馬上擺脫掉;最重要的是,他使那兩弟兄在大家的心目中降低了身價。因為勃朗科會照一般偵探的作風,到處信口胡說,不出一個星期,全鎮的人就會暗自嘲笑他們,說他們給一件騙人的東西懸了一筆大賞,其實那件東西他們根本就沒有,或是並不曾遺失。想到這些,托蒙是非常自鳴得意的。
整整過了一個星期,托蒙在家裏的行為簡直是完美無缺。他的伯父和姑媽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他們無論在哪方麵都挑不出他的毛病來。
星期六晚上,他對法官說:
“伯伯,我心裏有樁很痛苦的事,現在我要離開您了,也許從此就不能再見麵,所以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曾經使您認為我不敢和那個意大利冒險家決鬥。我不得不隨便找個借口,擺脫那場糾紛,當時猛不提防,也許我說的理由太不像話了,可是無論哪個體麵人物,隻要像我那樣知道他的底細,就不能同意和他在決鬥場上相見。”
“真的嗎?那是怎麽回事?”
“列傑伯爵是個殺人的凶手,他自己招供過。”
“不會吧!”
“那是千真萬確的。維昂希給他看手相看出來了,戳破了他這個秘密,把他逼得無路可走,隻好承認了。可是那兩弟兄一起跪下來,央求我們保守秘密,發誓要在這裏規規矩矩地過日子;我們看到他們那副可憐相,就保證決不揭露他們,隻要他們遵守諾言就行了。伯伯,您自己也會那麽做的。”
“你說得對,孩子,我也會那樣。一個人的秘密,既然是那樣出其不意地發覺出來的,那就應該歸他自己保住,而且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你做得好,我對你很感到得意。”然後他又很難受地補了一句,“可是我和一個殺人犯在決鬥場上打了交道,真是丟臉,我很後悔不該幹這件不光彩的事。”
“您是無可奈何呀,伯伯。我當初要是知道您會向他挑戰的話,我就會覺得應該犧牲我對他們的保證,阻止這場決鬥;可是維昂希卻不會作聲,我們不能指望他把秘密泄露出來。”
“啊,不;維昂希做得對,決不能埋怨他。托蒙,托蒙,你算是去掉了我的心病;我原來還為發現了自己家裏出了個膽小鬼,那可是把我的心傷透了。”
“伯伯,您可以想像得到,我不得不扮演那麽個角色,苦頭也吃得不小呀。”
“啊,我知道,可憐的孩子,我知道。我很能體會,你把這個冤枉的罪名一直背到現在吃了多大的苦頭。可是現在一切都弄清楚了,總算沒出什麽毛病。你已經使我的心情恢複安寧了,同時你自己心裏也舒暢了;我們倆都受夠了罪啊。”
老頭兒坐了一會,陷入沉思;然後他眼睛裏閃著滿意的光彩,抬頭望著,說道:“這個凶手居然擺著紳士的架子,讓我和他在決鬥場上相見,使我受到侮辱,這個問題我要趕快解決才行——可是現在先不忙。我要等選舉完了之後,再開槍把他打死。我有個辦法,可以選舉以前將他們兩兄弟都毀掉,我要先幹這一手。他們兩個誰也休想當選,這我可是敢於擔保。你準知道他是凶手的消息還沒傳出去嗎?”
“絕對有把握,伯伯。”
“這是一張好牌。且到投票那天,我做競選演說的時候,就要把這個秘密暗示出來。這就可以使他們兩個都一敗塗地。”
“這是毫無疑問的,準能叫他們完蛋。”
“先來這一招,再在選民當中下一番工夫,那就萬無一失了。以後我還希望你上這兒來一趟,私自到那些窮小子們當中去活動活動。你盡管在他們身上花些錢,我會供給你。”
這樣又叫那可惡的兩兄弟輸了一分!這真是托蒙最得意的一天。他受到了鼓舞,就打算在臨走之前再對這同一目標試射一槍,而且這樣做了。
“您知道那兩兄弟吹得天花亂墜的那把神奇的印度寶刀嗎?哼,直到現在還沒有下文;所以鎮上的人已經開始譏笑起來,大家都私自議論,引為笑談。有一半的人認為根本就沒有這麽一把刀,另外那一半的人認為他們有這把刀,可是現在還在他們手裏,今天我已經聽到許多人說這種話了。”
的確,托蒙這個星期循規蹈矩,一點毛病也沒有犯,居然恢複了他的姑母和伯父對他的好感。
他母親對他也很滿意。他內心相信她漸漸愛他了,可是並沒有明說。現在她叫他到聖路易去,她也要準備隨即跟著去。然後她把威士忌酒瓶摔碎,說道:
“你瞧!肖索,往後我要叫你走正路,我保證你不會從你媽媽這兒學到壞樣。我警告過你,不許交壞朋友。好了,你往後常跟我在一起,我一定叫你滿意。得了,快走吧,快走吧!”
那天晚上,托蒙帶著他那沉甸甸的一包雜七雜八的贓物,搭上了一條臨時路過的大船。他這個幹了壞事的家夥睡了一個特別舒暢的覺,比好人還睡得酣些,這並不算稀奇,我們從無數的壞蛋臨到被處絞刑的前夜的情況就知道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他一起床,又遭到了背運:他睡著的時候,一位賊幫弟兄把他偷得精光,在一個中途的碼頭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