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的南方西瓜是一種與眾不同的天賜之福,那可不能與一般的東西相提並論。它是全世界美味珍品的魁首,是上帝恩賜給人間的一切水果之王。嚐過這種西瓜的人就知道天使們吃的是什麽東西。夏娃所吃到的並不是南方的西瓜;這我們是知道的,因為她事後懊悔了。

——《傻瓜維昂希格言日曆》

大約在維昂希鞠著躬把代表團送走的時候,帕勃羅克·赫霍坦走進緊鄰的一家去報告消息。他發現老法官繃著臉,筆挺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著。

“呃,赫霍坦——消息怎麽樣?”

“好到家了。”

“同意嗎,他?”戰鬥的光彩從法官的眼睛裏愉快地閃射出來。“豈止同意?好家夥,他簡直高興得跳起來了。”

“真的,真的嗎?這可太好了——真是好極了。我就喜歡這樣。什麽時候舉行?”

“現在!馬上就去!就在今晚上!真是個了不起的角色——真了不起呀!”

“了不起?簡直是天使下凡,太可愛了!嗬,和這種人較量較量,實在是又光榮、又愉快的事情。好——你快去吧!快去安排一切——替我向他表達最真誠的敬意。這種人可真是難得。你說得對,他是個了不起的角色!”

赫霍坦連忙走開,一麵說:

“我在一小時內就把他請到維昂希的住宅和鬼屋之間的那塊空地上,我還要把我自己的手槍帶來。”

特裏森克法官滿心歡喜、非常興奮地在屋裏踱來踱去;但是隨即他就停住腳步,開始沉思——他想起了托蒙。他再向書桌走去,又一再轉身走開;可是最後他還是說;

“這也許是我在世界上活著的最後一夜了——我可不能冒險。他固然對這件東西絲毫不感興趣,因為它根本就沒什麽價值,並不能幫助我解除困難。可是現在呢——嗨,現在我對它太感興趣了。是呀,這種興趣簡直是叫人傷心透頂,這等於一袋黃金,在我手裏變為糞土了。它本可以挽救我,而且可以輕而易舉地挽救我,可是我卻非完蛋不可。這好像夠著了一隻救生圈,卻偏要淹死一樣。一切的晦氣都落到我頭上來了,好運道都歸了別人——比如傻瓜維昂希吧:連他的前途都終於有了一點起色。我倒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麽功勞,配走這種好運?他固然是自己打開了出路,可是他並不滿足,偏要把我的路堵住。這真是個卑鄙齷齪、自私自利的世界,我真想脫離它才好。”他讓蠟燭的亮光在刀鞘的鑽石上跳動著,但是那耀眼的閃光對他的眼睛已經失去了魅力,徒然使他看了像萬箭鑽心一般地痛苦。“這事情我可千萬不能向勞科莎提起。”他心裏想,“她膽子太大了。她會主張把這些寶石挖下來變賣,那麽一來——她就會被捕,再一追究寶石的來源,那就會——”這個念頭使他發抖,於是他渾身哆嗦著,偷偷地向四周張望了一下,把寶刀藏起來,好像一個罪犯幻想著告發的人已經近在身邊一般。

他是否應該勉強睡睡覺呢?啊,不行,他是睡不著的;他的苦惱那麽糾纏著他、折靡著他,使他睡不成覺。他必須找個人訴訴苦才行。他要把這種走投無路的心情向勞科莎去傾吐一番。

他聽見了遠處傳來的幾聲槍響,可是這種事並不稀奇,這陣槍聲也就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溜出後門,向西走去。他由維昂希的住宅旁邊走過,順著小巷前進,隨後就看見幾個人影從那片空地上走近維昂希的家。那是決鬥的人們鬥完之後回來了;他覺得他把那些人認清楚了,可是他現在根本不願意和白種人見麵,所以他就在籬笆後麵彎下腰去,一直等他們走過去了才直起身來。

勞科莎興致很好。她說:

“你上哪兒去了,孩子?你沒參加嗎?”

“參加什麽?”

“參加決鬥呀。”

“決鬥?有人決鬥了嗎?”

“當然嘍。剛才老法官和那兩弟兄裏的一個決鬥了。”

“我的天哪!”然後他又自言自語道:“原來他就是為了這個,才重立了遺囑;他估計可能被打死,於是他就對我心軟下來了。他和赫霍坦那麽忙了一陣,也就是為了這個……哎呀,那小子要是把他打死了,我可也就擺脫了我的——”

“肖索,你在嘟噥些什麽?你剛才上哪兒去了?你不知道要決鬥嗎?”

“不,我不知道。老頭兒打算叫我和列傑伯爵決鬥,可是沒有談妥,所以我猜他後來就打定了主意,要由他本人去把這一家的榮譽挽救過來。”

他談到法官這種想法,還發出譏諷的笑聲,隨即就滔滔不絕地詳細敘述他和法官的談話,描寫法官發現這裏出了個膽小鬼的時候,多麽吃驚,多麽感到羞恥。後來他終於抬頭瞟了一眼自己也大吃了一驚。勞科莎抑製著滿腔的怒火,胸膛一起一伏,她低下頭望著,皺著眉頭狠狠地盯住地,臉上露出無窮的鄙視的神氣。

“原來人家踢了你一腳,你伯伯叫你跟他決鬥,你有了這種機會,不但不高興得跳起來,還不肯幹!我生了你這麽個可憐的、沒出息的兔崽子,讓你在世界上活著,你簡直一點也不害臊,好意思來把這種丟臉的事兒告訴我!呸!這可真叫我惡心!這隻怪你有黑奴的種,就是這麽回事。你身上有三十一分是白種,隻有一分是黑種,偏巧這可憐的一分就成了你的靈魂。這是值不得挽救的;連拿鐵鎬把它鏟出去、丟在水溝裏也值不得。你汙辱了你的出身。你爸要是還活著,他會對你怎麽看法?這種事真夠叫他生氣的,他在墳墓裏都會睡不安哩。”

最後那三句話激起了托蒙一股怒火,他暗自想道,如果他的父親還活著,有機會殺人的話,他母親一定會很快就發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兄弟對他的情份有多大,所以他就會情願予以充分的報答,即便冒著性命的危險,也會這麽做。但是他把這個念頭藏在心裏,現在正趕上了母親在生氣,他這麽做是最妥當的。

“你那艾塞克斯的血統上哪兒去了?這我可真是不懂。並且你身上還不止有艾塞克斯的血統哩,決不止這個——真的不止!我的曾祖父的祖父,也就是你的曾祖父的曾祖父,是約翰·史密斯老船長,他是老弗吉尼亞出世的最高貴的血統,他的太曾祖母或是再往上數兩代的什麽人,是印第安王後波卡洪達斯,她的丈夫是個非洲的黑人國王——你可是這麽沒出息,躲開了一場決鬥,給我們的曆代祖宗一直到你父親都丟了臉,簡直像個不中用的下流胚子!不錯,準是你身上那黑人血統在作怪!”

她坐在一隻蠟燭箱子上,陷入沉思。托蒙沒有打攪她。有時候他是不夠小心的,可是在眼前這種情況下他卻不敢大意。勞科莎的一場暴怒漸漸平息下來,但消失得很慢,後來雖然好像完全風平浪靜了,她也還是不免有時發出一陣陣的喃喃低語,仿佛是遠處的雷聲一般。其中有幾句是這樣的:“他的指甲上看不出多少黑人的血統,那隻有很少的一點兒——可是這也就足夠把他的靈魂塗黑了。”

隨後她又嘟噥著說:“是呀,足夠把整個兒都塗黑了。”

最後她的牢騷終於發夠了,於是她的臉色開始爽朗起來——這是托蒙所歡迎的一種表情,他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氣,現在知道她的心情快要好轉了。他注意到她隨時都在不知不覺地用手指摸一摸鼻尖。他靠攏去看了看,說道;

“怎麽啦?媽媽,你的鼻尖兒蹭掉皮了。這是怎麽回事?”

她發出一陣滿心歡喜的笑聲,這種十全十美的歡笑是難得聽到的,除了天上的快活神仙和人間的受盡苦難、遍體創傷的黑奴而外,上帝從來不曾把它賜與其他任何人。她說道:

“那場該死的決鬥,我自己也卷進去了。”

“天呐,那是子彈蹭的嗎?”

“是呀,千真萬確!”

“呀,真糟糕!那是怎麽搞的?”

“是這麽回事。我坐在這兒的黑地方正在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忽然那邊‘砰!砰!’地響了兩聲,我趕緊跳跳蹦蹦地跑到屋子那頭去,看看出了什麽事,我在朝傻瓜維昂希家那邊的舊窗戶跟前站住,那窗戶已經沒框子了——說到窗戶框子的話,這些破窗戶全都沒有了——我在那站在黑地方往外看,就在我下麵,那對孿生弟兄當中有一個站在月亮光裏正在咒罵——罵得不算厲害,隻是小聲地罵——咒罵的是那個臉皮黑一些的小夥子,因為他肩膀上中了槍克萊普爾大夫正在給他包紮傷口;傻瓜維昂希也在幫忙,特裏森克老法官和潘·赫霍坦站在另外一頭,離得不遠,他們等著這邊的人弄好了再交手。一會兒他們就包紮完了,隻聽見一聲口令,手槍就‘砰!砰!’地響起來,那小夥子喊了一聲‘哎唷’——這回打中了他的手——我聽見那顆子彈‘啪’的一聲打在那窗戶底下的木頭上;後來再開槍的時候,那小夥子又嚷了一聲‘哎唷!’我也喊了一聲,因為那顆子彈蹭著了他的顴骨,往上一飛,又蹭著那窗戶邊上,‘颼’的一聲從我麵前飛過,蹭掉我鼻子上一塊皮——哎,我要是再往外一兩尺的話那就會打掉整個鼻子,也就破了相了。這就是那顆子彈,我把它找到了。”

“你一直都站在那兒嗎?”

“這還用問,真是!不在那兒站著還能幹什麽?難道我會天天有機會看到決鬥嗎?”

“呀,你正在射程以內呀!你不害怕嗎?”

那女人輕蔑地哼了一下鼻子。

“害怕!斯密土和波卡洪達斯的後代什麽也不怕,子彈更不消說了。”“我猜他們準是膽子很大吧;可惜考慮事情不夠慎重。我可不會站在刀口兒。”

“誰也沒有埋怨你呀!”

“還有別人受傷了嗎?”

“除了那個白臉蛋兒的漂亮小夥子和大夫和兩個副手,我們全都給打中了。法官沒受傷,可是我聽見傻瓜說槍子兒把他的頭發蹭掉了幾根。”“糟糕!”托蒙暗自想道,“差點兒可以擺脫我的苦惱了,偏要差這麽一寸。哎呀,哎呀!他再活下去,就會發覺我是冒充的,終歸要把我賣給一個黑奴販子——是呀,他馬上就會這麽做。”然後他用沉重的語調大聲說道:

“媽,這下子我們可糟糕透了。”

勞科莎猛吃一驚,倒吸了一口氣,說道:

“孩子!你幹嗎要突如其來地說這種嚇唬人的話呀?出了什麽岔子嗎?”

“呃,有一件事我還沒告訴你。我拒絕決鬥的時候,他又把遺囑撕毀了,後來——”

勞科莎的臉色馬上變得慘白,她說:

“這下子你完蛋了!——一輩子完蛋了!毫無辦法。咱們倆都得挨餓,遲早……”

“你先等一等,且聽我把話說完,行不行?我猜他打定主意親自去決鬥的時候,準是想到了他可能送命,這輩子也不會再有機會饒恕我一次了,所以他就重新立下了遺囑,我已經看見了,這倒是沒問題。可是……”

“啊,謝天謝地,那麽我們又平安無事了!——穩穩當當了!既然是這樣,你幹麽還要上這兒來說這種嚇死人的……”

“別忙呀,我告訴你,讓我說完嘛。我偷來的那些東西還不夠抵一半的賬,要知道首先是我那些債主——呃,你也知道會出什麽事。”

勞科莎不再嘮叨了,她叫她的兒子別打攪她,讓她考慮考慮——她必須想出個主意來,隨後她嚴肅地說:

“你現在可得特別小心呀,我告訴你,你得這麽辦:他沒讓人打死,你隻要讓他稍微抓到一點把柄,他就會再把遺囑毀掉,那可是最後一次了,你記住我的話吧!所以——往後這幾天裏,你得做給他瞧瞧,讓他知道你也能規規矩矩。你千萬要表現得特別好,讓他看見;你得想方設法使他相信你,還得多向普拉特老姑媽討討好——她對法官是很有影響的,對你頂能幫忙。隨後你就離開家裏,到聖路易去,這就可以保住他對你的好感。到了那兒,你就去跟那些人打個商量。你告訴他們,說他活不長了——這也是事實——你說你可以給他們出利錢,而且是很大的利錢——一分——你們管那叫什麽?”

“月息一分,是嗎?”

“對了。然後你把那些東西拿到各處去賣,一回隻賣一點兒,付他們的利息。那可以對付多久?”

“我想夠付五六個月的。”

“那你就沒問題了。他要是在六個月裏還不死,那也不要緊——老天爺自然會給你安排出路,你可以平安無事——隻要你規規矩矩就行了。”她用嚴厲的眼光盯著他,接著說,“你可千萬要聽話呀——你懂嗎?”

他大聲笑起來,說他好歹要試一試。她卻不肯放鬆,嚴厲地說道:

“試一試可不成。你得認真做到才行。你連一根別針都不能再偷——因為再偷就不保險了;你還得不再交壞朋友——一次都不行,你懂嗎?酒也一滴不許喝了——真得做到滴酒不沾;錢也不賭了——一回也不幹。這些事你都不能隻打算試一試,非得做到不可。我要告訴你,我怎麽會知道你的舉動。我打算這麽辦:我要親自跟到聖路易去,你天天都得去找我,我要監視著你;這些事你隻要有一樣沒做到——隻要一樣——那我就當天發誓,一定要馬上到這鎮上來,告訴法官,說你是個黑奴——還要拿出證明來!”她停了一下,讓她的話產生深刻的印像。然後她又接著說:“肖索,我說的這些話,你信不信!”

托蒙現在相當清醒了。他回答的時候,聲調裏沒輕浮的味道:

“我相信,媽媽,現在我知道我已經改過自新了——並且是永遠不變了。永遠永遠——再也不受什麽**的勾引了。”

“那麽,馬上回家去,趕快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