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80年代初,深圳特區三天建一層樓,被媒體命名為“深圳速度”。合肥經開區88天建成10.8公裏高標準的框型幹道,實際上已經創造了令人震驚的“合肥速度”,但那時候沒人敢這麽說,也不願這麽說。幹道指揮部的建設者們無非是想以這種超常規的建設速度向世人證明,懷揣新合肥夢想的這些人確實想幹事、能幹事,不怕苦、不怕累、不計得失,再拔高一點,那就是合肥的工業化的決心就像幹道建設一樣,勢如破竹,銳不可當!

將88天建成10.8公裏框型大道和77天建成10萬平方米標準化廠房叫作“合肥速度”,是許多年後媒體深度報道和學者們學術研究後的結論。

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幹道建設指揮部,以邵林生、杜平太、鮑傳才三人為核心,杜平太為現場總指揮,從合肥市建設、規劃、土地、供電、供水、供氣及市政等各相關單位先後抽調40多人到指揮部參與會戰,這是一支東拚西湊起來的“多國部隊”,各路人馬,自帶車輛,工資由原單位發放,當時的口號是:大幹100天,完成幹道建設任務。

幹道建設首先要有建設人才,懂建設,還要會建設。

杜平太是幹建設出身的,合肥的舊城改造基本上都是他帶著一幫人幹出來的,他的手下會聚了一大批建設和規劃的高手精英。幹道建設指揮部工程建設處處長劉自忠是學道路橋梁出身,跟杜平太在市政和建口共事過七八年,工程處的方世文、祖朝興、陳和平、張義權則是他在市開發辦和規劃局的直接手下,年齡不大,二十郎當歲,卻是幹建設的行家裏手,專業身份和獨當一麵的能力注定了他們是幹道建設的砥柱中流,杜平太在動員他們來幹道指揮部時,話說得很簡單:“跟我走,幹開發區去!”

建設幹道(繁華大道)是極具有象征意義的,所以幹道建設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基礎設施建設。對於指揮部來說,他們沒有時間進行更多的意義論證,但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把修幹道當作一場戰役來打。這是一場戰鬥,在臨時修建起來的小平房指揮部裏,燈火徹夜不眠,指戰員24小時在指揮各標段、各後勤保障部門的協調運轉,水、電、路段施工分解到指揮部的每個人,由他們在施工現場監管實施,每天下午五點,各路段、項目負責人向工程處處長劉自忠匯報工程進度,工程出現問題,當天研究,現場解決。

合肥市市政工程公司、安徽省水利建築安裝公司、市政養護處、六安城建公司四支隊伍是幹道建設的主力部隊,他們都是大風大浪裏闖**過的能吃苦、能戰鬥的隊伍,但他們沒吃過這麽大的苦。他們在工地上24小時連軸轉,夜晚在駱崗機場降落的飛機上,乘客從舷窗看到地麵上有一大圈人,一大圈燈火,由四麵組成一個巨大的火龍在夜空裏遊動和翻滾著,5平方公裏範圍內的燈火給乘客們以巨大的震撼。有乘客落地後向當地安全部門詢問出了什麽事,回答是:合肥正在進行幹道建設大會戰。

幹道建設指揮部要跟每個施工單位簽訂軍令狀,而不是責任狀,限期、限質、限量完成任務。

我在合肥經開區檔案室裏複印了一份“軍令狀”。一張A4紙上,題頭是“軍令狀”三個重磅黑體字,雙方簽署人是幹道建設指揮部的杜平太和立狀單位合肥市第二建築安裝公司的周平,軍令狀承諾在1993年6月5日前完成繁華大道快車道過路供熱管道工程,6月20日前完成蓮花路、始信路過路供熱管道工程。軍令狀的後麵言之鑿鑿地保證:“我們決心克服困難,創造條件,爭分奪秒,日夜奮戰,確保上述任務完成,並接受幹道建設指揮部給予的獎懲條件。”

在檔案室裏,我還看到了杜平太跟電信公司、供電公司、市政建設公司等等單位簽訂的幾十份軍令狀,這裏不需要“合同”,而是需要“軍令”。所有軍令狀統一格式、統一文本,所以,所有參戰單位也統一“日夜奮戰”。

幹道開工後,人們才知道在麥田裏修路艱苦卓絕。這裏位置偏遠,回城路途遙遠,沒有交通工具,附近老百姓的房子也征用、拆遷得差不多了,加上24小時連軸轉,施工單位隻能住在工地上。麥田裏到處都是用黑乎乎的油毛氈搭起來的帳篷,每到黃昏,工地帳篷裏就升起淩亂的炊煙,那是工人們在生火做飯。遠遠望去帳篷像是一座座難民營,如果走近了,就會看見帳篷四周紅旗招展,標語醒目,工人們灰頭土臉地穿插在黃昏的炊煙裏,吃完飯,他們還得繼續衝上施工前線,這時候你會感到這裏其實是一個硝煙彌漫的戰場。

進入5月,天越來越熱,夜晚的工地上蚊蟲亂舞,帳篷裏的日子更加難熬了,不僅如此,麥田裏的工地上沒水、沒電、沒路。沒水就挖坑,滲出的水用來煮飯、洗漱;沒電就用柴油發電機自己發電,用汽油燈。沒路就慘了,1993年的雨季好像提前到來了,連天陰雨讓施工變得越來越難,鋼筋、水泥、砂石等材料運不進來,工人們隻好先在路上鋪上圓木,再在上麵鋪上石頭和碎石,運材料的汽車開動時,前麵用拖拉機拉,後麵用推土機推,一車材料運過去,鋪圓木和碎石的建設者這累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人都站不起來了。

在工地上,老牛拉車也用上了,征地拆遷協調小組在棗廟村書記張應年家搭夥吃午飯,剛端起碗,天下起了雨,大家放下筷子,趕緊開著唯一的一輛北京213吉普車往村外跑,吉普車下午還要去市裏拉電器開關。可車沒開多遠,由於土路打滑,開不走了,張應年叫一農戶在前麵用老牛拉,後麵用人推,一直推拉了2公裏多路才上了砂石鋪著的輔路。周宗華清晰地記得,那天他們餓著肚子推車,老牛的鼻子拉出了血,一滴一滴地落到砂石路麵上。

施工難題此起彼伏、層出不窮,勞務糾紛每天都在工地上發生,被征了地的農民以為市裏來開發,有的是錢,見財大家有份,工程隊賺大頭,村民賺小頭,因此要卸貨、挖土方。這些任務大多是施工工程隊一把包了的,可村民不幹,不讓施工,工地隻好停下來。一開始,工程處劉自忠處長和協調勞務的陳和平曾嚐試過花錢買平安,幹道開工典禮前建主席台,一群村民扛著鍬要幹勞務,可工地上沒他們能幹的活,實在沒辦法了,劉自忠和陳和平就花3000塊錢讓村民將一堆無關緊要的土挪到另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幹完了,村民第二天來還要幹,他們就又花2000塊錢讓老百姓再把第一天挪出去的土再挪回來。那是為了保證開工典禮的無奈之舉,可幹道全線開工後,這麽幹,誰也付不起,口袋裏沒錢。

5月13日,邵林生和杜平太在幹道建設指揮部召開緊急會議,決定抽調精兵強將成立三個工作組進駐二十埠、蔡崗和黃岡,同施工單位吃住在一起,重點解決施工中遇到的難題,要求“確保施工進度不受人為因素影響”。黃崗村的一位老太太坐在推土機前,她的身邊堆了一些破家具、舊壇子、壞罐子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要錢,不然就不給推。老太太背後有策劃者,圍觀村民有七八十個,這個錢當然不能給,於是現場發生了衝突,身材結實的工程處副處長祖朝興為了保護身材瘦小、負責征地拆遷的同事汪洋,被圍上來的村民一頓亂拳,打得鼻青臉腫,嘴角出血。當指揮部的人趕來救援解圍後,邵林生副市長要把祖朝興送醫院,祖朝興說不用了,轉身又去下一個工地了。二十多年後,祖朝興在接受我采訪時說:“那時候年輕,身體好,在工程中經常挨打。不到打得爬不起來,是不會去醫院的,挨打的又不是我一個。”

解決村民阻撓施工的最有效的辦法還是請村幹部出麵,本鄉本土的,村幹部有權威,他們一出麵,萬事大吉。工程處經常請村幹部在合安路邊上蒼蠅橫飛的小飯館“青年酒家”和“舒樂大酒店”喝酒,村幹部豪邁地拍著胸脯:“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了!”

幹道建設指揮部相當於工地上的另一座帳篷,三間民房裏擠滿了三四十人,圍坐在老鄉家沾滿油汙的四方桌邊,有繪圖的,有打字的,有起草報告的,有結算工程財務的,桌子不夠用,從市規劃局抽調來的徐險峰就趴在地上打字。指揮部是多支隊伍拚湊起來的,說好了幹100天,幹完了就回去。人是借來的,車輛是借來的,指揮部辦公場所也是租借來的,沒有電話,先是裝了一部無線台式電話,還豎了一根天線,後來指揮部花2.6萬元的高價從姚公廟拉專用電線架設了兩部電話,買了3部磚頭一樣大的“大哥大”,給了肥西和常青鎮負責拆遷安置的指揮部各一部,給了供電局一部。工地上隨時遇到電荒,指揮部租用了無線電頻率,買了二十部對講機,現場指揮調度的人員靠對講機和BP機聯係。

指揮部幾十號人馬每人必發的裝備是一雙膠靴,而且是那種齊膝蓋的深筒膠靴,雨季施工,工地一片泥濘,沒有膠靴寸步難行;一頂草帽,空曠的麥田裏無遮無掩,寬邊草帽擋住了毒辣的直射陽光;每人自己配的裝備是一條毛巾,擦汗用,還有一個軍用水壺或塑料水壺,裏麵裝滿了水。

吃飯時間到了,民房裏一群滿身泥汙、穿膠靴、戴草帽、背水壺、肩上搭一條毛巾的幹道指揮部人員陸續回來了,大家捧著碗,或坐或站在民房的內外吃飯,活脫脫一群民工。他們膠靴也不脫,吃完飯水壺裝滿水又要上工地,實在累極了,他們會倚著牆角打個盹。在指揮部打字的徐險峰告訴我,夏天的一天午飯後,杜平太、王林建、鮑傳才三個人分別睡在老百姓家裏拚在一起的兩張條凳上,他們光著膀子,穿個背心,在潮濕悶熱的空氣裏居然睡得很香,屋外太陽火辣辣的,小平房屋梁上一台吊扇扇著無濟於事的熱風,他們的臉上全是汗。徐險峰對那段歲月的概括很有精神高度:“雖然來自四麵八方,因為建幹道,就變得像是一家人,吃飯圍在一起,幹活一起上。”

李鐵亮是杜平太的司機,他說桑塔納車後備廂裏放著四五雙深筒膠靴,以備有領導和客商來工地時使用,當然還有雨傘、地圖、資料、手電筒、草帽、毛巾等。車一停,李鐵亮跟著杜平太下車時,每次身上都要背著五六個對講機,用於杜平太跟每個施工標段和相關部門聯係;腰裏別著兩個BP機,一個是杜平太的,一個是自己的;手裏抓一個大哥大,則是用來回複BP機的。李鐵亮說,經常這個對講機還沒掛斷,另外一個對講機又響了,有時三四個對講機一起響,杜平太還沒接完,BP機又響了。李鐵亮說自己全身上下經常被沙啞的對講機聲音和BP機蜂鳴聲,還有大哥大的鈴聲包圍著,那時候,他感覺被卷進了聲音的旋渦裏。

自從三個工作組同施工單位吃住在一起後,杜平太這個幹道建設現場的實際總指揮就經常睡在指揮部了;祖朝興、陳和平、張義權等人睡在水安公司、市政公司工棚裏、老百姓家裏,跟施工隊一起掌握工程進度,解決工程難題;周宗華睡在棗廟村書記張應年家裏,60天沒回過家。那時候他們感受最深的是,蒼蠅比蚊子好,鄉下的蚊子太凶,早上起來身上被蚊子叮得到處都是包塊,蒼蠅不咬人。最幸福的是有機會睡在作為工程處辦公室裏小平房,放下鋼絲床,上麵鋪一張草席,還有電風扇吹,至於席子、被子、枕頭是誰的,誰用過的,沒人在意,幾十號人全都混在一起。

祖朝興4歲的女兒住院了,他白天沒空,便晚上零點以後去醫院替換疲憊不堪的妻子,兩天以後妻子叫他不要來了,原來護士不是很有把握地問祖朝興丈母娘:“你女婿是不是勞改犯呀,天天夜裏一點多才過來,還穿了個大膠靴。”丈母娘很生氣地反駁:“他是國家幹部!”

幹道最初計劃是100天內自西向東打通繁華大道3.2公裏,8車道60米寬,路基按300米寬推。幹道建設大會戰是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氣勢向前推進的,不到一個月,繁華大道就像一條嶄新的飛機跑道露出了最初的雛形,這似乎早在人們預料之中。幹道建設開工10來天後的某一天,杜平太在工地上找到了穿著膠靴一身泥灰的祖朝興。

祖朝興雖然隻有30歲,但已在合肥舊城改造的摸爬滾打中練出了一身好手藝,23歲就當上壽春路改造項目負責人,招投標、編製預決算、工程質量監管一肩挑,抽到幹道建設指揮部當工程建設處副處長是經過決策者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杜平太問祖朝興:“我們100天幹成10公裏框型大道,照不照?”

“照”在合肥方言中是“行”的意思。“照不照”就是“行不行”。

祖朝興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肯定不照!”

杜平太說:“你用旗杆給我按10公裏框型插一圈,可照?”

祖朝興說:“這個照!”

杜平太說:“那你用推土機把框型大道推一圈,可照?”

祖朝興說:“這也照!”

杜平太說:“你給我兩個活一起幹,插一圈,推一圈!”

於是,祖朝興帶了常青建安公司的十幾台820推土機晝夜不停地迅速推出了10.8公裏框型大道路基,指揮部決定:幹10公裏框型大道,100天,邊設計圖紙,邊施工。

按正常施工進度肯定完不成,劉自忠、祖朝興、方世文領銜的建設工程處進行建設方案優化改進,一般下水道都在主幹道路中央,必須先建好下水道,才能建主幹道。他們拿出的絕招是,變更下水道位置,將下水道從快車道中間變更到邊上的自行車道上或綠化帶上去,這樣主幹道建設工期將大大縮短。

“把不可能變成可能”,這是一句有些拗口的表述,從幹道建設開始,開發區就是這麽一路走過來的。

從4月3日開工到7月1日,共88天,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10.8公裏框型大道全線完工。幹道是高標準規劃、高起點建設的典範,7種管線一次性預埋,8車道的道路質量直到十五年後加鋪瀝青時依然沒有破損,100天時間內完成5平方公裏496戶的征地拆遷安置任務。

6月22日,安徽省委書記盧榮景、副書記孟富林,在市委書記鄭銳、市長鍾詠三等陪同下,乘6輛敞篷軍用吉普車檢閱了先期建成通車的3.2公裏的繁華大道。兩邊全是幹道建設的參戰人員和圍觀的群眾,場麵跟開工典禮一樣熱鬧,當地村民私下裏議論紛紛:乖乖,這路修得真氣派!沒想到這幫城裏人比我們鄉下種田的還能吃苦。

在紅旗飄揚,鑼鼓聲、鞭炮聲響徹雲霄的激動中,指揮部所有人心裏縈繞著一個夢想,從繁華大道出發,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從此走向繁榮富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