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京劇裏非常講究“亮相”,大幕拉開,主角一登場,必須要威風八麵、光芒四射,要能鎮住台下的觀眾,戲曲行話叫“精彩亮相”。

1993年4月3號的幹道建設開工典禮是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第一次公開登場亮相,指揮部要求:規格高、規模大、聲勢強、影響好。也就是說,要辦成合肥曆史上規模空前的最盛大、最隆重的開工典禮。

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必須“精彩亮相”!

從市建委抽過來的劉自忠被指揮部任命為工程建設處處長、開工典禮會場建設的總負責,他讓手下的張義權負責會場和小平房建設,陳和平負責協調村民的勞務,祖朝興負責推平繁華大道路基。開工典禮主席台1000平方米,工期隻有10天,劉自忠讓材料處買400塊水泥樓板,買上幾十車紅磚,磚砌成結構牆,結構牆上鋪上樓板,速度快,工期短,會後的紅磚和樓板都能用。最終用了520塊樓板在10天內建成了寬50米、淨深20米的主席台,所有人都驚呆了,這哪是主席台,簡直就是一艘航空母艦,合肥人從沒見過這麽氣勢逼人的主席台。

開工典禮的會場在合安路東側的麥田裏,周邊有溝有塘,地貌複雜,材料車根本開不進來,隻有先推平,再鋪上碎石子,人工夯實,工程量很大,按時完工付出的是夜以繼日的代價,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項工作,而是一場戰鬥。

4月3日上午,開工典禮的現場已布置完畢,主席台上鋪了紅地毯,主席台背景簡單而樸素,“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幹道建設開工典禮”的橫幅下方的背景中央,隻有一幅手工繪製的開發區的規劃圖,兩側的巨幅對聯鬥誌昂揚,上聯“抓住機遇開繁華大道振興經濟”,下聯“隻爭朝夕拓合肥新城造福桑梓”,主席台兩邊是高2.5米,寬1.5米的單體巨幅標牌:“開放開發,再造新合肥!”台下的階梯式的鮮花烘托著比2個籃球場還要大的主席台。

這是一個很氣派、很排場的開工典禮的現場,甚至有些誇張。一些當年的建設者告訴我:在肥西麥田裏建新合肥,阻力太大,如此“虛張聲勢”,是向保守勢力宣示氣魄和決心,也是給自己壯膽。市建委綜合計劃處處長劉自忠被抽調到幹道指揮部的時候,一位對他很關心的老領導滿臉憂慮地對他說:“已經定過了,你明天就去報到,那地方怎搞?”這不是一個領導的憂慮,這幾乎就是當時整個合肥的心態。

“新合肥”所麵臨的問題實際上是整個安徽麵臨的問題,從農業文明中分娩出來的思想和靈魂缺少了工業化的敏感和城市化的神經,自給自足的小農意識的目光隻能看到稻田和麥地。曆史是有慣性的,傳統是生根的,觀念是融入血液的,所以要想在這樣的土地上有所作為,對封閉的曆史慣性和僵硬的傳統觀念不能正麵挑釁,隻能迂回超越。鄧小平用了一句話:“不爭論。”1993年初在長江飯店召開的合肥市人代會上,代表們尖銳質疑和公開反對“新合肥”時,當時的市委書記王太華用了一句“不爭論”抹平了會議的僵局。

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的力度大,民主氣氛也相當活躍,1988年全國七屆人大一次會議上,有代表遞上紙條,“請坐在主席台上的小平同誌不要抽煙”,鄧小平看了紙條當即掐滅了香煙。所以,1993年初合肥市人代會在長江飯店分組討論時,質疑寫進政府工作報告“開放開發,再造新合肥,建設現代化大城市”的奮鬥目標就一點不奇怪了,當時幾乎是一片質疑聲。

“再造新合肥,本身語法不通,邏輯混亂,難道現在的合肥是舊合肥?”

“肥西農田裏能建新合肥,那麽遠的地方能招到商,引到資,這不是正常腦袋能想得出來的。”

“高新區這麽好的條件,都沒幾個項目,跑那麽遠去開發,這是不按實事求是的亂來。”

“老城區都沒建好,又跑去建新城,這是典型的官僚主義、形式主義和個人功利主義。”

鍾詠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開會開得很累,他整夜整夜不能睡覺。

時間來到了2012年夏天,合肥濱湖指揮部一間陽光充足的辦公室裏,坐在我麵前的杜平太有一種往事如煙的感慨,他平靜地說:“基本上都反對,反對聲占98%,到淩晨一點多了,人大會上還沒通過。”身為人大代表和“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協調服務領導小組”重要一員的杜平太一個組接一個組地去解釋,去接受質詢,杜平太說得最多的就是,合肥太小,合肥太窮,不搞工業化,不建新城,沒有出路。被代表們逼急了,杜平太就說,“不要十年,時間和曆史將證明再造新合肥的戰略價值,大家都會看得到!”

那是一種被放在火上烤的感覺,有的質疑和風細雨,而有的質疑則是聲色俱厲、言辭刻薄,連“白日做夢”“瞎胡鬧”“拿合肥的未來開玩笑”都用上了,可你隻能耐心說服、誠懇解釋。

這個時候,新合肥的策劃者們才知道,幾樁土地成交帶來的樂觀情緒是非常脆弱而不可靠的,即將開始的新城建設最大的難題,不是啟動資金缺乏,而是新舊觀念衝突。封閉保守觀念所製造的難題將會像影子一樣步步緊跟,時時尾隨。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進入實質運作階段後,首先麵對的三大難題是:統一認識難,啟動條件難,落地協調難。

首先得統一認識,統一不了怎麽辦,先民主,再集中,市委書記王太華以“不爭論”定調子,有意見保留,服從大局。後來王太華還意味深長地說過一句,“開發區早一個月不行,晚一個月也不行”,指的是經省政府上報國務院申請興辦開發區的報告,早一個月,內陸省會城市可以辦一個開發區的政策沒出台;晚一個月,1992年下半年開發過熱通貨膨脹,國務院開始不批開發區上馬。合肥經開區的啟動方案正好卡在這個恰如其時的節點上。

磨破嘴,跑斷腿,四處遊說,苦口婆心,人代會最終通過了“新合肥”的建設,但開發區實際上是在全市上下質疑、反對聲中開工的,所以鍾詠三要求杜平太“開工典禮一定要隆重”!顯然是想展示氣勢和決心。

開工典禮在即,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的批文還沒下來,現在卻要以經開區的名義開工,市長鍾詠三心裏一點底都沒有。說是幹道建設開工,實際是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登場亮相,這麽重大的事件,連日期都定好了,市委常委會和市政府常務會都沒開,可市委常委會不敢開,市政府常務會不能開,鍾詠三預感到會是開不下去的,通不過。

鍾詠三去尋求省裏的支持,省政府已同意批準先行成立省級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開工的日子定了,可批文還沒到合肥市。時任省委副書記楊永良是合肥原市委書記,他在跟鍾詠三搭檔時,配合很協調,私交也很好,於是鍾詠三通過楊永良請省委書記盧榮景參加開工典禮。正好盧榮景在合肥,1993年4月1日開工典禮前兩天,鍾詠三請楊永良、盧榮景一起來到了十八崗先看看經開區的選址。

站在十八崗的一處崗坡地上,鍾詠三對著一大片麥田和油菜地熟練地推銷著他的新合肥的藍圖和工業化的前景,說的全是新穎的構思和超前的規劃,盧榮景和楊永良被鍾詠三滔滔不絕的豪情感染了。

盧榮景站在高處,指點著眼前一望無際的麥田,**澎湃,他說:“詠三,我希望從十八崗這裏到肥西上派,腳手架挨著腳手架!”

楊永良順勢推波助瀾:“老鍾,我不怕你思想解放過頭,就怕你思想解放不夠!”

許多年後,鍾詠三在跟我說到這一情節時,依然很激動,他說:“聽了他們的話,我渾身輕鬆,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楊永良對我最了解,鍾詠三隻是想幹工業化,不是想犯錯誤。”

鍾詠三當天立即召開市政府常務會議,傳達省委書記盧榮景和副書記楊永良的指示精神,很快通過。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幹道建設開工典禮已經獲得了合法性。

市裏要在肥西的版圖上割去14個村建開發區(加上郊區2個村,共16個村),這無異於剜掉肥西身上的一大塊肉,疼痛在所難免。肥西縣雖是合肥市的下屬縣,但用強製性行政手段逼其就範顯然不行,因為縣裏的地方領導不僅對上要負責,對下也得有交代。縣裏一些地方利益捍衛者甚至情緒失控。市政府從戰略的高度和全市發展的大局出發,跟肥西縣的各個階層深入溝通,並作出讓步,在開發區規劃範圍內,讓肥西縣設立10餘平方公裏的“桃花工業園”。“桃花工業園”以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的名義對外招商,享受開發區的一切優惠政策。在土地出讓金使用上,55%給肥西用於征地拆遷安置,45%給開發區建設基礎設施,盡量照顧到肥西的利益。盡管如此,工作難度依然很大。肥西縣委書記楊振坦是一位能準確理解和把握大局的領導,他召集縣委常委會,反複做說服動員工作,可常委會就是通不過。通不過就下次接著開,“功夫在詩外”,背地裏一個一個地談,一直開了九次常委會,才通過了支持開發區建設的決議。

然而,開發區落地協調的困難這才剛剛開始,後麵的問題和矛盾遠遠超出了人們的想象。

開發區登場亮相前的準備工作完全可以用驚心動魄來形容,4月3日上午,開工典禮一切準備就緒。天有些陰沉,空氣潮濕,在北京開會的市委書記王太華中午才能回到合肥,這一段日子雨水挺多,杜平太很擔心下午3點舉行開工典禮時老天會下雨,1000平方米的主席台沒有防雨棚,省市領導和外商以及市直各單位、各區縣嘉賓不能坐在瓢潑大雨中參加儀式,搭棚子來不及,上千平方米的台子也不好搭,鍾詠三和杜平太此時隻能暗暗地祈求老天保佑了。

所有人心裏都捏了一把汗。開工典禮現場的工作人員不時地抬頭看一眼濕漉漉的天空,大家心裏有一個不敢麵對的心結,開發區不能一開張就被淋成落湯雞。

到了下午,天空中的雲少了一些,雲縫裏偶爾還漏出幾縷陽光,下午3點,合肥曆史上最壯觀、最隆重的開工典禮正式舉行,時任省委書記盧榮景、省委副書記楊永良,市委書記王太華、市長鍾詠三以及市直各區縣嘉賓200多人在主席台就座,主席台儼然一個會場,請這麽多人,是為開發區捧場,更是尋求各方支持。為了體現開發區對外開放的招商引資的決心,開工典禮上請來了台商邱永漢、港商李兆峰,他們坐在主席台上是具有象征意義的。

許多年後,經曆過麥田裏開工典禮的人一說起來依然很興奮,台上嘉賓200多人,台下的軍樂隊、鑼鼓隊、施工隊、挖掘機方陣、推土機方陣,還有四麵八方圍觀的農民、市民擁擠在麥田裏、油菜地裏、田埂上、溝渠邊,成千上萬,人山人海,200台推土機、挖掘機上掛著紅綢子,排成了一裏多路的長龍。

典禮開始了,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彩旗飄揚,省市領導及來賓紛紛致辭祝賀,開工典禮的時間很短,隻有四十多分鍾,人們沒能完全記住開工典禮上領導們說了什麽,但都記住了那場麵,那陣勢,那氣魄。

典禮一結束,推土機方陣五台一排,在隆隆的轟鳴中,以排山倒海之勢,直撲幹道建設現場,繁華大道的路基以300米的寬幅一路向東推進。

送走了省市領導,工作人員在1000平方米的台子上收卷紅地毯,幾天幾夜幾乎沒合眼的幹道常務副指揮杜平太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了下來,他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感慨萬千地說了一句:太累了!還虧天沒下雨。

話還沒說完,天下起了雨,而且雨越下越大。

二十多年過去了,有人發現,每逢開發區遇到開工或其他什麽儀式,差不多都要下雨,要麽早下,要麽晚下,就是在舉行儀式的時候不下,許多人有許多種解釋,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幹道建設開工典禮的台子很久都沒拆,它像一艘即將起錨的航空母艦,也像一座牢不可破的戰地堡壘,鍾詠三的解釋是:我們是在向人們表明,開弓沒有回頭箭!

第二天,1993年4月4日《合肥晚報》頭版頭條報道開工典禮,粗黑大字標題是:開放開發,再造新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