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80年代,李穀一有一首歌火遍了全國,叫作《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到了90年代,如果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要譜寫一首歌的話,那就叫作《我們的夢想在希望的麥田裏》。
窮人並不是指身無分文的人,而是指沒有夢想的人。
有夢想,才有未來。所以,李穀一的那首歌好像是提前為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演唱的。
開發區有一個“五彩的夢”,由“藍、綠、紅、橙、褐”五色組成,寓示著:碧水藍天、綠樹成林、火紅**、金色果實、肥沃土地。這五彩的夢後來設計成了一個動態旋轉著五種顏色的LOGO。“五彩的夢”的LO-GO比較抽象,但大體上流露的是對“新合肥”的想象,表達的是開發區將為夢想而奮鬥的精神。
趕往麥田的開發區人是來工作的,也是來尋夢的。魯迅說,做夢的人是幸福的。
在長達八個月漫長的采訪後,一些人物和事件經過時間的沉澱和漂洗,過濾出了全新的品質。我發現,當年開發區的創業者們睡工棚、住工地、穿膠鞋、戴草帽、扛水泥、吃方便麵、喝自來水、大碗吃飯、大口喝酒,他們四處求人、到處燒香、受過氣、挨過罵、遭過打、領不了工資、找不到對象、顧不了家庭,但沒有一個人抱怨過,隻要有緊急任務,晝夜不息、義無反顧,沒有一個人討價還價,沒有一個人借口躲開,即使家裏遇到困難,甚至是災難,也不會離開建設第一線。
這不是我們通常意義上所說的政治覺悟,也不是一般意義上敬業精神,而是開發區的創業者們是一群有夢想的人,是一群願意為實現夢想而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的人。
讓後來者為之震撼和不可思議的是,在開發區,這不是一個人,或幾個人,而是一群人,甚至可以說是所有人。
2004年,我在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管委會掛職主任助理,我給組織部門的掛職總結中,曾以無比羨慕的口氣寫道:“開發區有一支水平高、素質好、專業強、每個人都能獨立作戰和獨當一麵的幹部隊伍,如此整齊,如此年輕,這是我在全省任何地方都沒有見到過的。”這份總結至今仍然保存在我的電腦中。
時間已經過去多年,至今想來,我覺得報告中應該加上一句:這是一群為夢想而來的“麥田裏的守望者”。《麥田裏的守望者》是美國作家塞林格的一部小說的名字。
夢想是把虛構當現實,把想象當目標,所以活在夢想中的人本質上是浪漫的,他們不願意墨守成規地生活在既定的框架內,他們不願意過一種溫暖而平庸的日子。
張榮耀是安徽農業大學係、校學生會主席,雙優生,連續三年一等獎學金獲得者。他是抱著一摞“獲獎證書”來見杜平太的,第一天沒見著,第二天他又從市裏騎一個小時自行車趕來了,還是沒見著,第三天終於見著了。為什麽要來開發區,他對杜平太是這樣解釋的:“我不喜歡過輕鬆快活的日子。”杜平太看了一大摞證書後,當即叫來辦公室主任廖津民,說:“這個大學生不錯,留下來!”一個月後,張榮耀到開發區規劃土地處報到,在夏可政手下協調勞務和土地征拆工作,他每天騎著自行車四處狂奔,風裏來、雨裏去、扛水泥、睡工地,像一頭下山的猛虎,所向披靡。當時拆遷由肥西縣負責,規劃土地處督促和協調,張榮耀整天盯住肥西的鄉鎮長,督促征拆,肥西鄉鎮長哪會聽毛頭小子張榮耀擺布,張榮耀除了說好話,唯一能做的就是豁出去跟他們喝酒,鄉村小酒館,全是劣質酒,一直喝到舌頭發硬,兩眼昏花,甚至當場趴下。酒喝好了,征拆就快了。農村孩子張榮耀特別能吃苦,以苦為樂的動力源自於內心裏永不熄滅的夢想。半年後的1994年6月,幹活玩命的張榮耀升任規土處處長助理,22歲。
還有安徽大學畢業的趙誌剛,本來是來管委會實習的,在10萬平方米標準廠房工地當廣播站的通訊員。在一線采訪中,他被這火熱的**和壯觀的建設場麵震撼了,他在學校是班長、黨員,分配前景、政治前途被一致看好,趙誌剛像著了魔一樣,把自己的未來和夢想落實在了開發區麥田裏,實習結束時,他說:“我不走了!”他把省高檢和南京軍區某部令許多人眼紅的工作崗位通通放棄了。安大來了六個實習生,願意留下的三人,除趙誌剛,還有劉自強、徐曉楓,他們對麥田裏的奮鬥極度興奮、無限癡迷。
肖光華在幹合肥汽車製造廠廠長的時候,手下有過4000工人,下海到廈門外資企業開發“金龍旅遊汽車”項目,擔任生產計劃處長,年薪39萬,這在當年合肥和安徽是天文數字的薪金。鍾詠三到廈門考察時對他說,我們合肥也要幹汽車,你回去幹。於是老肖就回來了,月薪由3萬變成了加各種補貼後總共530塊錢,年薪由39萬降到了6500塊錢,下降了98%,這是一個讓人不可思議的數字。老肖以前是有專車的,回來後得自己每月買25塊錢月票,從家裏擠公交車到市府廣場,再從市府廣場乘開發區交通車到二十埠上班。老肖在管委會任工業發展公司總經理,晨龍、可明麗、恒達、兆峰陶瓷等開發區最早的企業名片就是老肖帶著一幫人一手打造的。市長鍾詠三有建設新合肥的工業化夢想,肖光華感念於市長的拳拳之心,他願意陪市長一起做夢。活在夢想中的人很難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年薪已經下降了98%和失去了專車,意識到了也不會多麽介意。
曹文林是從市供電局過來的,供電局日子太好過。曹文林說他來開發區“是想過一種有挑戰性的日子”。謝濤是合肥啤酒廠搞環保的技術員,工作輕鬆。27歲的謝濤聽說市裏要在肥西搞開發區,沒人願意去,他說:“我還年輕,我想去闖一闖!”
夏可政和盧崇福是從部隊轉業過來的正團級幹部,他們在這裏找到的是戰場的氛圍,是部隊的感覺,是軍人生涯的繼續,是人生夢想的延伸。夏可政1993年9月20日到開發區,盧崇福是10月底來的,剛來兩人都任管委會辦公室副主任,一個管後勤,一個管文秘,在那個非常的歲月,將軍人放在管委會中樞崗位上是最恰當不過的。
夏可政說,到這裏才算找到了用武之地。盧崇福說,開發區是一艘巨輪,一旦起錨,直掛雲帆濟滄海。老盧轉業前騎三輪摩托來看過開發區,他是被豎在路邊巨幅標牌上的那幅規劃圖激勵起了鬥誌,這地方值得一幹!夏可政轉業前不止一次地聽人說起開發區是一片熱土,他過來看了後,在最短的時間內感受到了開發區的**澎湃和活力四射,他認定十八崗“肥西人民歡迎你!”的牌子一定會變成“國家級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歡迎您!”,所以,轉業時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過來了。當夏可政、盧崇福下屬的很多營級、連級、排級軍官轉業到了合肥市區的時候,兩個正團級軍官卻卷著鋪蓋來到了肥西鄉下的麥田裏。很多老戰友老部下都想不明白,但他們很明白,這裏沒有安逸的生活,但這裏有夢想!
在10萬平方米廠房工地,盧崇福能帶著腳鉤、夾板爬電線杆,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從炮兵學院步行到合安路邊等交通車到二十埠就不會有什麽特別感覺,至於後來賣汽柴油、賣冷飲、看倉庫、挖土坑、分發建材已經駕輕就熟了。杜平太曾經跟決定來開發區的盧崇福說:“條件很艱苦,你要是有更好的去處,我表示理解。”盧崇福說:“我認定了開發區,我是軍人,我不怕苦。”1996年開發區很困難,工資不能按時發放,管委會決定將開發區除建築工程公司之外的所有的公司斷奶,推向市場。盧崇福跟肖光華等工業發展公司班子成員雖然壓力很大,但鬥誌昂揚、積極樂觀,在議完工業發展公司實施推向市場方案後,盧崇福在家裏拎了一箱酒,跟大家喝得熱血沸騰,看上去很嚴謹的老盧內心的浪漫**被酒精點燃了,他乘著酒興。即興賦詩:
今日同飲下海酒,共闖市場同戰鬥;
發證喝了下海酒,綜合開發蓋高樓;
小平喝了下海酒,貿易達標有勁頭;
燕翔喝了下海酒,受命艱難當助手;
壽保喝了下海酒,任勞任怨孺子牛;
光華喝了下海酒,公司發展大豐收;
崇福喝了下海酒,團結大家往前走;
來日再喝慶功酒,艱苦創業壯誌酬。
這首詩給工業發展公司班子成員每人賦詩一句,詩中不僅充滿了旺盛的鬥誌,更充滿了理想主義的光輝,雖然過去了十幾年,盧崇福在跟我說起這首詩時,幾乎是毫無停頓、一氣嗬成地隨口就背了下來。
夏可政在辦公室負責後勤和接待,開發區接待主要安排在小平房食堂餐廳,餐廳裏接待過科長、處長、局長、廳長、市長、司長、省長、國務院特區辦主任等等,小平房餐廳裏裝修得簡潔、大方、溫馨、舒適,食堂裏燒的是鄉下買的土菜,土雞、土鴨、河魚、河蝦、菜園裏新鮮蔬菜,相當於現如今的“農家樂”。夏可政把這種接待設定了三大目標,一是菜肴特色,二是主人熱情,三是家庭氛圍。
管委會接待都是公務,許多事情是在酒桌上洽談和拍板的,放在食堂裏的小餐廳,菜是家常菜,掌勺的是管委會食堂師傅,女服務員清一色的管委會辦公室的公務員,這種接待的感覺就像在家裏請客,極容易產生“不外”的親近感和零距離效果。服務員8個女孩中彭桂貞畢業於四川大學,張露畢業於安徽大學,是大學英語老師過來的,大多是學校畢業的專業人才。夏可政是一個豁達、樂觀、幽默的人,他對女孩們說:“搞接待,隻好把小姐當丫鬟用了,你們給我上!”女孩們下了班就進了食堂,擇菜、洗台布、放餐具、端菜,什麽都幹,她們用餐巾布折疊的花形比市裏的大飯店的還要漂亮。夏可政看到如此專業就會表揚她們說,服務做好了,將來開大酒樓做大老板不在話下。客人們走了,8個美女要收拾殘局,等一切收好後,大家才開始吃飯,吃的是剩飯剩菜。夏可政說:“忙到大半夜了,剩飯剩菜管飽。”一次,送走了客人,夏可政拎著半瓶剩酒犒勞食堂師傅,食堂師傅拉著夏可政在操作台邊上喝了起來,夏可政身後的椅子翻倒至一米多高的台子下邊去了,夏可政往下坐時,知道椅子倒下去了,於是蹲了一個馬步,穩穩地端住杯子,高聲宣誓著:“這就叫,人倒勢子不倒,酒倒瓶不倒。”說完,又穩穩地將一杯酒倒進喉嚨裏。大家樂翻了天,笑得前仰後合。
管委會主任杜平太也得親自端菜,食堂灶頭不夠,菜就上得慢,一次,一份蒸魚終於出鍋了,杜平太從廚房裏急匆匆地端了上來,放下盤子,發現手上燙得都是泡。
“那時候,在小平房裏的感覺不像在單位,而像是在家裏。”二十多年後,許多人都這麽感慨著。
女孩們下班都很晚了,深更半夜不安全,廖津民和夏可政要司機不僅要把女孩們送到家,還要送進門,女孩們都是我們家裏的人,不允許出現絲毫的意外。司機袁家美對我說,即使不送進家門,也要等女孩們進了家門,在樓上喊話確認後,才能離開。
1993年4月3日幹道建設開工典禮上,廖津民是來照相的,他爬到主席台西南角的高架車上,從空中向下俯拍開工典禮盛況,他被200台挖掘機和推土機排成的1裏多路長的陣勢給鎮住了,被盛況空前的場麵感染了,但也沒想得太多,照完相就回市規劃局了。1993年8月17日杜平太找到廖津民:“我準備帶你去開發區,你考慮一下!”廖津民當即表態,“不用考慮,我去!”
廖津民在市裏也是杜平太的部下,來了幹主持工作的開發區辦公室副主任。
杜勤和杜玉梅從新城社會化服務公司來到開發區後,一頭撲進了社區建設中,杜勤在社區建設辦公室拆遷安置處任副處長,杜玉梅則在海恒社區籌備組任副組長,籌備組租住在當地農民家裏,兩個從沒下過鄉的女孩子做起了農村征地、拆遷安置工作,經驗沒有,農村不熟,她們一起在黃崗村開群眾大會,宣傳28號文件精神,農民在下麵起哄:“不跟你們女的講,我們要跟夏書記講!”杜勤和杜玉梅頭皮都炸了,但不能退縮,還得繼續開會。當講到失地農民到供養年齡發每月發50塊錢供養費時,下麵有人起哄說:“我們不要錢,50塊錢給你們買花圈去吧!”
杜勤說:“開發區真是鍛煉人,現在讓我去做任何工作,我都不會膽怯,也不會緊張。大風大浪經曆過了,沒有什麽工作是不能做的。”
開發區重新塑造了她們,她們在開發區找到了實現人生價值夢想的平台和陣地。
“上陣父子兵,打仗親兄弟”,當年杜平太在開發區的基本隊伍大多是他在規劃局和開發辦的老部下,如廖津民、王剛、祖朝興、李應天、方世文、李誌奎、杜勤、張義權、寧波、王勇、姚峰、杜玉梅、張紅環等等,這些老部下跟杜平太一起來開發區創業,除了對杜平太個人追隨之外,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因為開發區能給每個人提供太多的想象空間和事業夢想。
那時候,離開市區,到肥西上班,雖有組織決定,但並不強迫,隻要不願意來,沒有誰會以組織的名義逼著你來。
來的都是年輕人,年齡最大的30歲,大部分是20來歲的年輕人,年輕人本來就喜歡做夢。後來每年100個大學生引進計劃連續實施,開發區變成了年輕人實現夢想的一個平台、一個陣地、一個戰場。
二十多年後我采訪人到中年的這些創業者們,他們對我說得最多的話是:“罪受夠了,苦吃透了,但誰也沒覺得苦,誰也沒抱怨過一句苦。那個人心真叫齊呀!”如果說今天夜裏要下水泥、搬材料、修路、養綠化,沒人說家裏有事,沒人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沒人要一分錢加班費,全上,一幹就是一夜。
征地拆遷後,十八崗安置點建好了,老百姓住進去後,對外的路還沒修好,下雨天一片泥濘,老百姓來管委會鬧,說開發區征了地不管老百姓死活,管委會當即決定馬上就修。當天就修,來不及調施工隊,自己上,劉自忠、方世文、祖朝興、陳和平帶著工程處全體職工,用工地上的廢土渣連夜鋪路,一直幹到淩晨4點,天快亮了,司機李世來趕忙到“舒樂飯店”訂早飯,這時,大家已經累得走不動路了。
吃完早飯,回到小平房,工程處22個人在小平房會議室地上鋪上席子,倒頭呼呼大睡,腿枕著頭,頭枕著腿,東倒西歪,橫七豎八,有的打著鼾聲,有的嘴角流著口水,還有人在夢中兀目微笑,劉自忠用相機拍了好幾張照片,洗出來後大家看著自己的狼狽相,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1995年元月1日,天空飄著細雪,規劃土地處的張榮耀、謝濤、王朝陽三個年輕人卻沒有休息。日立建機項目即將開工,500畝用地要先由規土處放線,再由肥西縣來征用。日立建機規劃在一片麥田和油菜地裏,田地裏有零星幾戶老百姓家的煙囪裏冒起了炊煙。天很冷,三人一人扛一根毛竹竿,拎著一卷塑料繩和一口袋石灰粉,對著圖紙,找麥田裏的測繪小木樁,找到後,用繩子吊線,拉直,再撒石灰粉。石灰粉不夠,而且是從很遠的工地上弄來的,所以用得很節省,張榮耀在畫線時,跌進了路邊的水溝裏,人一屁股坐在水窪裏,雙手捧著的石灰粉沒舍得扔,噴了一臉。天色已暗,線放好了,三人渾身是汗,滿身泥汙,沒車,他們得走回小平房,三人一人扛一根毛竹,唱著《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聲嘶力竭,豪情萬丈,歌聲穿越寒冷的北風,飄向細雪紛飛的天空。
規土處三個年輕人放線也不是每次都唱著歌謠回來,一次,謝濤、張榮耀、王朝陽在佳通工地放線,工地推平了河渠,張榮耀從浮土上走過去的時候,人陷進了浮土掩蓋起來的沼澤中,越陷越深,謝濤和王朝陽叫張榮耀趴著不動,一動就會被活埋,他們用毛竹救上了張榮耀。命得救了,皮鞋和襪子都沒有了,至今還埋在地底下。
穿著膠靴、戴著草帽、肩搭毛巾,腰別水壺和BP機,開發區人穿梭在施工現場和工棚,跟建築工人毫無二致,他們在各工地之間來往的主要交通工具是一輛自行車,有時候是步行。如果終於有一次機會按時下班回城,夕陽西下,他們滿身泥汙、穿著膠鞋、戴著草帽,一路歡笑,一路高歌,唱的歌大體上是《一無所有》《我的未來不是夢》之類的跟當時心境有關的歌。創業之初,管委會隻有兩部交通車,下班時跟第一輛班車先走,還有一輛留在工地待命,夜裏十一二點會送最後一批人回城裏,當班執行任務的就睡在工地或管委會小平房了。天熱了,工棚裏不能睡人,就睡到外麵露天的地上,年輕人笑稱:“天當房,地當床,就是身邊沒新娘。”相當長一段時間,開發區年輕人沒時間談對象,也談不到對象。
苦中作樂也是一種浪漫。每當一個大工程幹完的時候,小平房食堂裏就會安排聚餐喝酒,喝完酒在小平房會議室,唱歌、跳舞,麥田裏的卡拉OK充滿了浪漫主義的情調。劉自忠會拉手風琴,大家跟著手風琴的伴奏又唱又跳,疲勞和辛苦在放肆的歌聲和雜亂無章的舞步中煙消雲散。
年輕人的青春需要燃燒,開發區就是一個能點燃夢想的地方。
現在,我們坐在陽光充足的屋子裏,安靜地品嚐著春天的新茶,創業者們說起往昔崢嶸歲月,雖內心激動,但語氣上已少了很多煙火氣息,有一種曾經滄海的淡定和從容。但他們還是很願意讓自己的情感停留在過去的時光裏,因為那裏保存著他們最燦爛、最浪漫、最寶貴的青春。
開發區青年人找對象比較困難,1993年應屆畢業的大學生就來了兩個人,四川大學的彭桂貞和安徽農業大學的張榮耀,他倆一個在辦公室,一個在規劃土地處。他們覺得那麽多人,為什麽偏偏就他們兩個人來,事先又不認識,又沒約定,這當然是命運的安排,是上蒼的指使,是緣分的召喚,於是,張榮耀對彭桂貞說:“認命吧,我們倆一起過!”於是,兩人就走到了一起,結婚了。
開發區地處偏遠農村,很多人都不願來工作,誰還願意來嫁人呢?開發區工地上除了燒飯的大媽,見不到一個女孩,管委會寥寥無幾的幾個女孩早已名花有主。安大畢業的趙誌剛突然有一天發覺自己已經28歲了,老家鄉下的同學小孩都上小學了,他還是光棍一根,來自父母和親朋好友的壓力越來越大。在開發區工作,住在麥田邊上的小平房裏,跟外界幾乎失去了聯係,同學聚會,參加不了;老家來人,一打傳呼,人在肥西呢。除了公務,平時進一趟城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也有不少人給他介紹過對象,但他沒時間,一拖就拖得沒影了。趙誌剛時常要到市人事局送材料,人事局一位熱心的領導看這麽勤快的一個小夥子還打著光棍,就在紙上寫了幾筆,然後遞給他:“我給你介紹一個對象,這是她家的電話號碼,你自己去找她。”這事趙誌剛也沒太當真,時間一長幾乎都忘了,他覺得城裏的女孩是不會願意嫁到肥西來的,他雖是合肥戶口,但合肥市區連一張床都沒有。一個周末,在市裏辦完事的趙誌剛見天已黑了,他就打傳呼約在開發區的同學劉自強來看電影,買好了電影票,在小攤上吃了碗麵條,時間還早,於是無所事事的趙誌剛在街上閑逛,想起了先前人家給介紹的對象,他突然心血**,給從未謀麵的女孩打一個電話過去。他自己跟自己下了一個賭注,如果她今天來了,不管長得怎樣,我就認了,如果不願來,就當沒這回事。電話打通,女孩果然來了,趙誌剛讓已趕到市區的劉自強回去,他手拿一份《合肥晚報》在市政府門口等她。見麵後,兩人沒看電影,在一個茶樓聊到夜裏11點,聊得很投機,聊完了趙誌剛打的送女孩回合鋼的家,再趕回開發區,已是後半夜了。這次冒失的約會連喝茶帶打的花去了120多塊,是他近乎半個月的工資,他想,要是此後女孩不睬他,這120多塊錢就當打水漂好了。然而,女孩後來又跟趙誌剛見麵了,這樁姻緣就這麽敲定了。趙誌剛是個實在人,協調勞務時,村裏老百姓知道他是安慶懷寧人,讓他唱一段黃梅戲,不然就不合作,趙誌剛就很投入地將《天仙配》《女駙馬》唱得聲情並茂,直到老百姓熱烈鼓掌才會停下來。
學術界有一個觀點:**比才情重要。有才情沒有**,就會失去向前的動力,就會在懈怠和惰性中一事無成;**會激發一個人潛伏著的全部能量,從而實現才能的最大化,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
開發區人的精神世界是由夢想、**、浪漫三部分構成的,對未來的夢想衍生出創業的**,由夢想和**所釋放出來的就是人生的一種浪漫情懷。
邢施民跟張榮耀住在標準廠房裏,屋裏兩張床,晚上屋外的田野裏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們兩人就劃拳比輸贏,雖寂寞,雖勞累,但不消極,不懈怠。在改革開放這麵大旗下,開發區的騰飛夯實了物質和精神的兩個重要基礎,這就是,艱苦創業和**創業。
開發區是改革的試驗田,開發區工作不能也不應該按常規套路出牌,開發區很少開會,不是對開會、學習的抗拒,而是沒時間,有什麽事情就解決什麽事情,管委會領導參與的都是解決問題的工作現場會議,不需要陪同,不需要陪會,點對點職能部門到場即可。我在開發區掛職期間,每天中午管委會班子成員集中在辦公樓二樓一間小屋裏吃飯,我親身經曆管委會班子是邊吃飯、邊討論、邊部署工作,如果飯吃完了,還沒定下來,就放下飯碗,點上香煙,繼續在煙霧繚繞中研究工作,聊得時間長了,抄起筷子,再吃兩口盤子裏剩菜,改善一下被香煙篡改了的味覺。每年管委會有一次年終大會,杜平太的大會發言,有稿子,但不念稿子,更像是即興演講,他的演講就是夢想、**、浪漫的三合一,他在大會上描繪未來的藍圖,年輕人聽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從我和杜平太的接觸來看,他身上有很鮮明的藝術氣質,在理性和策略的背後,他實際上是一個**而浪漫的人,這種氣質對於年輕人極具號召力和感染力。在我采訪的人當中,當年許多的年輕人就是衝著杜平太來的,他們覺得“杜平太身上每天都能冒出新東西來”,有年輕人甚至對我說,一旦遇到了困難和心理問題,就希望開會,希望聽杜平太演講。
在這個群體中,杜平太是帶著大家一起追夢的人,對於開發區曆史來說,真正有價值的部分是,那麽多人願意跟他一起跑到麥田裏來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