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部分寫作之前,我想了很久,把新都貿易公司和明珠廣場放在一起的邏輯性是否成立?

最終我還是為自己找到了理由。

明珠廣場包括管委會辦公樓、明珠大酒店、三幢公寓樓的一磚一瓦是新都貿易公司送過來的,而這一磚一瓦差不多都是賒賬賒來的。明珠廣場1993年規劃,1994年立項,1995年全麵動工,1996年完成土建,直到1998年才裝修完工,前後用去了五年時間,要是在如今,也許隻要5個月就建成了。

新都貿易公司跟明珠廣場在一起綁了五年,它們是一種同進退、共存亡的關係,這樣表述似乎有些誇張,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新都貿易公司送不來水泥、鋼筋,明珠廣場的工地就不得不停工。它們用五年的時間共同見證了開發區最困難、最艱苦的建設歲月,它們是兩個最有說服力的曆史證人。

新都貿易公司最初是工業發展公司下屬的公司,經開區1995(64)號文件將新都貿易公司獨立單列,經理由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經濟開發總公司聘任,實際就是由管委會直接領導。自主經營、自負盈虧,是開發區最早完全市場化運作的公司。

自1994年後,開發區基礎設施建設的建材由新都貿易公司統一采購、配置,1995年(78)號文件下發了《關於建築材料實行統一采購辦法的通知》,明確規定開發區管委會投資建設的建築、裝修等相關材料一律由新都貿易公司采購。

1994年8月18日,開發區管委會主任辦公會議討論了《明珠廣場施工組織計劃》,工程處牽頭、建設工程公司具體實施、工業發展公司所屬的新都貿易公司供應材料,規劃土地處負責征地拆遷,計劃項目財務處籌錢,會議紀要中對明珠廣場的定位是:“明珠廣場開建是開發區建設進入第三階段的標誌,也是開發區第三產業啟動的開始。”

圍繞著開發區工業化這一總目標,第一階段10公裏框型大道為招商引資提供了道路,第二階段10萬平方米標準廠房為入駐企業提供了生產平台,那麽第三階段的明珠廣場建設則是為外資企業和外商生活提供配套服務。

明珠廣場最初規劃麵積182畝,總建築麵積29萬平方米,方案幾經調整,一期工程47000平方米率先啟動。明珠廣場由東南大學深圳設計分院的孟建民設計,設計思路偏向於歐式風格,至2001年廣場北側歐風街開街,整體的明珠廣場體現了非常鮮明的西方格調。

管委會辦公樓下麵規劃設計有咖啡廳、遊泳池、健身房、酒吧等,後來建成後隻保留了咖啡廳。明珠大酒店原來規劃是兩棟辦公公寓樓,後來改建成五星級酒店。還有三幢住宅公寓樓是專門為進區外企和內企管理人員配備的,原先明珠廣場的整體規劃中還有寫字樓、商場、銀行、酒樓、音樂噴泉廣場、網球場、高爾夫球練習場、保齡球館等,是一個功能齊全的集金融、商務、政務、酒店於一體的現代服務中心,也是開發區城市化建設的啟動區。隻是由於資金困難和項目變故,原先規劃中的兆信大廈、繁華大廈、管委會綜合大樓隻建成了一個,最初“國際社區”的規劃設計方案不得不一改再改。盡管如此,五年後建成的明珠廣場還是震動了合肥,成為合肥最具現代感的“十景”之一。

10公裏框型大道和10萬平方米廠房建設太快,快得讓人難以置信;而明珠廣場又建設得太慢,慢得讓許多人失去了耐心。

建設工程單位走馬燈一樣換來換去,新都公司的建築材料時斷時續,幹幹停停,停停幹幹,工程進度就像老牛拉著一輛破車艱難地向前邁進。工程一拖再拖,說到底就兩個字:沒錢。好在明珠廣場建設不像10萬平方米廠房那樣100天內必須交付,不交付,項目就落不了地。

開發區有一句名言:要是有多少錢,就辦多少事,那要你幹什麽?就是沒有錢也要把事情幹成。

在新都貿易公司,這句名言被細化為:給你一塊錢,你必須幹成三塊錢的事。不然,要你幹什麽?

這句名言一直到2000年以後,才提得少了起來。

盧崇福跟我說起過這樣一個細節,明珠廣場開建前,看著管委會小平房裏每天都有要錢討債的人,他很不放心,悄悄地問計劃項目財務處副處長(主持工作)周玉:“老弟,明珠廣場工程不小,我們到底有多少錢?”

周玉嘴裏咬著香煙,不說話。沉默了好半天,他在煙霧中先伸出兩個手指:“老哥,不瞞你,這麽多!”然後又豎起六個手指。

盧崇福說:“260萬?”

周玉吐掉嘴裏的煙頭,皺著眉頭:“減去一個零。26萬!”

合肥市和開發區的地標性建築明珠廣場就是靠這26萬撬動的。

新都貿易公司在開發區發展史上的特殊意義不在於統一采購材料省了多少錢,賺了多少錢,而在於沒有錢卻執行了統一采購材料的艱巨任務。他們把不可能做成的事做成了,他們也因此承受了別人根本承受不了的巨大壓力。好多當年的新都人對我說:“新都貿易公司的經曆,與其說是一種磨煉,還不如說是一種磨難!”

沒錢,但有來頭。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管委會,副廳級單位,合肥市政府派駐機構,省政府批準的開發區,不是個體戶,不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小商小販,你去看看10公裏幹道,再看看到處建設的工地,我們還能賴你的賬嗎,我們實際上是代表合肥市政府來跟你們談合作的。

新都貿易公司出去談材料購銷合同,口氣很大,語氣很從容。他們要堅定供貨企業的信心,雖然合同是跟公司簽的,實際上是跟政府合作。

紅磚以郊區常青磚瓦廠為主,還有肥西、肥東、長豐的磚廠供貨,買這些地方的紅磚路途近、運輸成本低、價格便宜。水泥用量最大,供貨廠家也最多,東關水泥廠、巢湖水泥廠、淮南水泥廠、鐵道水泥廠、廬江水泥廠、海螺水泥廠、鳳陽水泥廠等十幾家。鋼材用量也很大,資金占用量很多,主要以馬鋼、合鋼為主,還有首鋼、武鋼、濟鋼、寶鋼等。

當時新都貿易公司主要是為開發區建設提供紅磚、鋼筋、水泥這“三材”,“三材”就像戰場上的炮彈,沒有這炮彈的保證,仗就打不下去了,或者說,仗就打失敗了。

公司在明珠廣場工地附近建了一個材料庫,臨時圍了一個大院子,搭了幾間工棚,盧崇福、黃小平和公司員工輪流值班看材料,這些鋼筋、水泥是工程建設的**,那工棚的日子真不好受,夏天蚊子咬,冬天寒風吹,四周一片荒涼,“管好、分好、發好”是新都貿易公司的基本職責。

新都貿易公司經理黃小平至今仍心存感激的是,省金屬公司(屬省物資廳)和市政府幫了大忙,省金屬公司擔保,市政府開介紹信,黃小平帶著30萬塊錢,從馬鋼調回了價值300多萬元的1500噸鋼材,相當於用1塊錢幹成了10塊錢的事。

十幾個車皮的鋼材運到合肥火車站,再用幾十輛汽車轉運到開發區,貨還沒到明珠廣場材料庫,勞務糾紛提前到了,老百姓要卸貨,說這是開發區政策規定的。紅磚好卸,可螺紋鋼要是人工卸載的話,隻能一根一根地往下抬,三天三夜也卸不完,運輸鋼材的車隊排到了十八崗,必須得借助鏟車、吊車卸載。可你不讓老百姓卸貨,就得給錢,隻得由黃小平打白條,夏可政審核簽字,老百姓到財務上領錢,而租用鏟車、吊車卸貨的費用還一分不能少。

水泥本來就緊張,欠錢太多,水泥調不到,工地又不能停工待料。一天黃昏,杜平太找到黃小平,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停工是肯定不行的,我不管你采用什麽辦法,你今晚無論如何要把水泥運到工地,夜裏12點之前給我電話,不然我一夜都不會睡著。”

黃小平領命後,立即借用劉自忠副主任的桑塔納轎車,由奚連珍開車直奔巢湖東關水泥廠。到了東關,天色已暗,廠長、供銷科長就拉著黃小平去飯店吃飯,黃小平說:“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是來調水泥的。”廠長說:“你要是表現好,今晚上就給你水泥。”

廠長在酒桌上說:“你們拖欠的貨款太多,按說不能再給你水泥了,想要可以,十杯酒,一車水泥。”

一車水泥隻有10噸,黃小平說:“這麽喝,我喝死了,也不夠呀!一杯一車!”

廠長和供銷科長同意了,酒杯不小,一杯半兩,看黃小平招架不住,奚連珍要幫黃小平代酒,廠長說代酒不行。

黃小平一口氣喝了十二三杯,當喝到第十八杯時,他已經站不住了,廠長見黃小平臉色發白,頭上直冒冷汗,被打動了:“你不用再喝了,今晚生產的水泥全給你!”

劉自忠還在工地等著,黃小平連夜趕回來時,工地上的水泥已經送來了,這時已是夜裏12點多了,黃小平給杜平太打電話說:“水泥已經送到了。”杜平太說:“好,我放心了!”

黃小平放下電話,隻覺得天旋地轉,昏昏沉沉中,不知道東南西北,也不知道自己家在什麽方向。

張仁斌在河海大學的第二學位學的是經濟貿易,所以讓他到新都貿易公司當業務員屬於專業對口,隻是他沒學過如何空手套白狼,但到新都,你得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由於欠下的貨款太多,到1996年的時候,一般的水泥廠已經賒不到貨了。鐵道水泥廠在華東國際建材城有一個辦事處,還沒打過交道,這是一個新的目標。單身漢張仁斌晚上在倉庫值班,飯後就散步到建材城,看到水泥廠辦事處後,就進去了。張仁斌自報家門後,就跟他們大談起了開發區光輝燦爛的明天,對方跟張仁斌說:“先繪藍圖,後談水泥。”第二天,鐵道水泥廠的副廠長就趕來洽談了,準備簽協議的時候,對方咬死貨款100噸結算一次,新都堅持開發區用量很大,必須1000噸一結,最後敲定500噸一結。張仁斌說,水泥送到480噸,就不敢要了,因為到500噸就要付錢。沒錢付。

沒辦法,隻好再換一家水泥廠,張仁斌說,鐵道水泥廠副廠長因回款不力,後被調整到分管後勤去了。開發區發展不隻是開發區人做出了奉獻,許多與開發區合作的企業和個人也做出了巨大的貢獻,甚至是犧牲。

開發區第一代創業者們都知道,黃小平做新都貿易公司總經理那兩年,逢年過節的主要任務就是躲債,過年就像是過“鬼門關”,管委會領導很能理解黃小平的苦楚,年關將近時就叫他帶上老婆孩子到海南過春節,既是對他的獎賞,也是保護他出去避一避風頭。黃小平婉言謝絕了,他說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過年時,他被討債的人堵在了家門口,他的家已經被債主們鎖定,他就遞香煙,說好話,求債主放他一馬。巢湖地區水泥廠因為新都拖欠100多萬貨款,而把黃小平送上了被告席。

黃小平是共產黨員,但他也不是什麽特殊材料做成的,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債主逼急了,逼得走投無路了,他就跑去找杜平太訴苦:“你要材料,又不給我錢,你讓我怎麽幹?”

杜平太也有一肚子委屈,他說:“有錢誰都會幹。市委給了我一張紙,一分錢也沒給呀!”

明珠廣場到1996年8月份的時候,土建已經基本完成,可管委會辦公樓、公寓樓、明珠大酒店隻是一個空殼。沒錢裝修,買不起裝飾材料,開發區管委會隻能有一點錢就投一點進去。本著“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建設思路,明珠廣場建設辦公室盯上了兆峰陶瓷,兆峰陶瓷欠開發區土地款和廠房代建工程款,於是就讓兆峰陶瓷以瓷磚、抽水馬桶、洗臉池等產品折價抵押欠款,園林綠化就由開發區公服公司去做,涵管等建材由建設工程公司的香馨公司提供,凡是開發區幾大公司和所屬公司能做的項目一律自己做。一是省錢,二是自己欠自己的錢總不至於封門當被告,肉爛在自家的鍋裏。

勞務糾紛是任何開發過程中的一項常規內容,幾乎是建設項目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全國都是如此,開發區當然不會例外。開發區建設一邊是材料緊缺,一邊是材料來了後勞務糾紛立即跟上。規劃土地處負責勞務協調,處長夏可政就是滅火隊員,他每天從一個工地趕到另一個工地,騎著自行車一路狂奔。1995年夏天一天下午,明珠廣場工地上送來了10車水泥,十八崗做勞務的老百姓說天熱,管委會定的卸貨每噸4塊錢太低了,要加價,論包計算,張榮耀苦口婆心地說開發區實在沒錢,不行,處長夏可政來了也不行,老百姓指著頭頂上毒辣的陽光,說:“你們下,要是你們下,我們就不要錢了!”

憋了一肚子氣的張榮耀和謝濤、王朝陽等幾個年輕人說:“下就下!”於是,夏可政在車上搬水泥,張榮耀、謝濤、王朝陽在車下扛,扛了一個多小時,老百姓見兩個小年輕毫不示弱,就又接著起哄:“你們要是一人扛兩包,連續扛十次,我們真的一分錢不要了!”因為勞務糾紛已經形成慣例,老百姓即使不做勞務,隻要在自己的地盤上,也得給他們一半的勞務費。

身高馬大的張榮耀對稍顯單薄的王朝陽說,“朝陽,你不要扛了,我一個人扛20趟!”

從下午5點下到晚上7點,80多噸水泥卸掉了30噸,其餘的讓施工單位卸了。張榮耀晚上到勞服公司開的繁華大酒店洗澡,天太熱,頭上的汗水將水泥和頭發凝結在了一起,洗澡後還是掰不開,女友彭桂貞就一根一根地慢慢掰開。有的年輕人實在掰不開被水泥凝固的頭發,就用剪刀剪掉頭發。

十八崗的老百姓離合肥近,是“見過大世麵”的,但他們還是被開發區的年輕人震住了,他們私下裏議論著:“這麽厲害,像是從少林寺招來的。”因為諸如此類卸水泥的事不止一次,有時夜裏送貨到工地,深更半夜根本叫不來老百姓,叫不齊又不願幹,所以夜裏新都貿易公司和規土處自己扛水泥下貨的事很平常,夏可政、黃小平、張榮耀、張仁斌、謝濤、王朝陽等人卸水泥的功夫一點都不亞於老百姓,那時候,大家都覺得,來開發區工作就應該扛水泥。

老百姓所有的勞務糾紛都與開發的利益相關,還有就是肥西這一帶的農民太窮,他們失地後一點自我造血的功能都沒有,幹勞務實際上隻是想保證溫飽,靠扛水泥、卸紅磚肯定是發不了財的,他們有時候的刁難更多的是基於貧窮和生存的壓力。所以管委會發生勞務糾紛時,隻要不是太過分,管委會大多數時候是妥協。當然,老百姓本質善良,有時也會讓他們動起惻隱之心,一次鳳陽水泥送到了明珠大酒店工地,老百姓要現錢,不給就不卸貨,駕駛員急著要回去拉後麵的貨,就逼著張仁斌趕緊處理,走投無路的張仁斌動情地對老百姓說:“我也是農村來的,你們就是我的叔叔嬸嬸或是兄弟姐妹,假如你們的孩子、你們的兄弟在外麵工作遇到這種事,怎麽辦?你們能不幫忙嗎?我保證,明天就向領導報告,把欠你們的錢要回來,求你們現在幫我一個忙!”老百姓見張仁斌說得言辭懇切、情緒激動,就紛紛站起身,將水泥卸了。但此後一個月還是沒結清勞務費,開發區實在太困難了,規劃土地處處長夏可政負責在白條上審核簽字。

那時候,開發區的白條滿天飛。

明珠廣場項目建設開始是由建設工程公司負責的,由於規劃複雜,工程量大,建設戰線長,管委會專門成立了明珠廣場建設辦公室,杜平太任辦公室主任,姚峰、張義權任副主任,姚峰負責規劃設計,張義權負責工程建設。

張義權在說起明珠廣場建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很平靜了,但在說到工程建設被卡住脖子時,仍抑製不住地漲紅了臉,好像又回到了那舉步維艱的施工現場。

明珠廣場建設辦公室先從市區的新城社會化公司抽來了何建埠等四人,從建設公司抽來了董積平,1996年又抽調來寧波、劉曉婕、張紅環。他們是一幫幹工程和做設計的好手,可到明珠廣場工地,立即陷入了巨大的困頓和無能為力之中,有力使不上,或者說發出去的力像是拳頭打向了空氣。

建設中沒錢要去協調,協調就是求人,就是說好話,可好話不當錢花,協調異常艱難而痛苦。管委會辦公樓由省水安公司承建,明珠大酒店由省三建施工,三棟公寓樓則由肥西水安、郊區建設公司、皖江建設公司等幾家分包。省三建工程量大,欠的工程款也多,1996年正月初六,張義權和董積平拎著煙酒給省三建老總拜年,老總窩了一肚子火,把張義權和董積平罵了個狗血噴頭:“你們開發區不按合同辦事,害得我連年都過不下去,你們簡直就是騙子!”兩個二十郎當歲小青年拎著煙酒灰溜溜地逃了出來。

省三建老總跟管委會黨工委副書記薛典倫是朋友,後來由薛書記出麵請老總吃飯,好話說盡,總算在正月二十五複工了。

我與管委會很多創業者們聊起在酒桌上協調建設的事,他們都說,那是一種不想喝也得喝的酒,喝下去的酒,就像喝藥一樣,痛苦不堪。這當然是一種誇張的表述,但心情大體上是不好受的。沒有錢,有酒。很多矛盾和危機是在酒桌上解決的,所以,中國人喝酒不是因為對酒精的迷戀,而是酒精裏麵所象征的人情、麵子、尊重、友好、義氣等等傳統文化內涵,所以稱之為“酒文化”。

工程協調比勞務協調要難得多,關係和情麵也不是永久的護身符。明珠國際大酒店門前做鋪裝,欠的錢太多,省三建堅決不幹了,張義權找到了肥西縣水安公司來幹,小公司幹這麽大的工程是相當興奮的,帶資建設,積極性空前高漲,前後工程款100多萬。到1996年春節時,肥西建安公司老板找張義權要錢,張義權找管委會,管委會的門都被上門要債的堵死了,到哪兒要到錢去?張義權對要錢過年的小老板說,實在沒辦法,肥西水安那位30多歲的工頭,蹲在地上傷心地哭了起來,他抹著眼淚鼻涕訴說著:“那麽多兄弟,幹了大半年,你一分錢不給,過不了年呀!”張義權看到他的頭發在冬天的寒風中就像一蓬稻草,心裏很難受,他回到家,把家裏僅有的5000塊錢拿了出來,給他回去發給農民工過年。

年關來管委會要錢,大體有以下幾種類型,有吵的,有纏的,有哭的,有鬧的;有要不到錢就不走的,有堵辦公室門的,還有堵家門的,有打官司的,還有打人的,最過分的莫過於河南某地方法院開著警車、帶著槍來封管委會的門和車。

時隔二十多年,說起那次驚心動魄的管委會尊嚴保衛戰,許多人依然表現出異常激動的情緒。事情很簡單,管委會將兆峰陶瓷的建設任務總承包給合肥湖濱建築公司,湖濱建築公司又將工程分包一部分給了河南某地的施工隊,實際上是河南施工隊與湖濱公司的工程款糾紛,與管委會沒有直接的關係,因為管委會給湖濱的錢沒有完全結清,所以河南施工隊起訴至法院,管委會就有了連帶關係。

當時管委會有四五個人被送進了醫院,徐險峰也受傷了,她身上很疼,疼得站不起來。

管委會領導趕到後,黨工委副書記薛典倫跟河南某地方法院便衣在小平房會議室談判,黨工委書記張維端跟周玉一起到市中院匯報,請求市中院出麵。

事情在市中院的幹預下化解了。但這件事給管委會創業者們造成的刺激和影響是深遠的。它至少有以下兩點啟示:一是管委會是一個大家庭,遇到了事,全家齊心協力一起上;二是沒有強大的實力,不僅捍衛不了自己的尊嚴,也保護不了自己的安全。

新都貿易公司采取“全麵撒網、多點撈魚”的戰術采購建築材料,如果遇到有供貨商突然斷貨,則會在“全麵撒網”的鋪墊下,收到“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和“東方不亮西方亮”的奇效,以確保建設工地不輕易停工,誰都知道,停工的損失是慘重的。而在工程款結算上,1994(107)號文件下發了《關於印發合肥經濟技術開發區經濟開發總公司內部銀行章程的通知》。開發區自己辦了一個內部銀行,要求所有的項目單位必須在開發區“內部銀行”開戶,工程款先由“內部銀行”開具信用憑證,拿到信用憑證就相當於開發區已經跟項目單位把錢結清了,如果項目單位真的需要錢,再由內部銀行開具可以實際提款的銀行兌換支票,然後到銀行取錢。所以“內部銀行”開具的信用憑證實際上隻是一張空頭支票,當年參與“內部銀行”業務的駱強說:“‘內部銀行’打的是‘時間差’,項目單位拿了信用憑證要變現,就得多一道手續,換成真實的銀行支票,拿了支票再到市裏去變現,路程遠、時間緊,如果再遇到雙休日、節假日,這就為開發區資金周轉贏得了時間;‘內部銀行’的信用憑證不像工地上勞務開具的白條經常兌不了現,內部銀行的信用憑證隻要變現,隨時兌付。由於信用度高,一些施工單位不等著急用的錢就存在了內部銀行。”

管委會“內部銀行”最多時開戶數多達80多家,為緩解管委會資金壓力做出了積極的貢獻,這是被逼出來的創新,也可以說是絕路上的絕招。

在管委會揭不開鍋的日子裏,管委會全體職工把家裏的錢掏出來,集資渡難關,從領導到職工無一例外。1994年晨龍加油站集資30萬;1995年開發區勞動服務公司向管委會幹部職工每人集資2500元,共102人,籌建資金255000元,這筆錢用於市土地開發總公司轉讓的香馨公司股份3.6萬美元。有些職工家屬見這麽大的開發區還要向職工借錢,再加上外界對管委會的質疑一直不斷,一些家庭不寬裕的職工家屬就不願拿錢集資,一些職工隻好動用自己的私房錢集資,沒有私房錢的,就向同學、朋友、父母借錢來交集資款。

其實,也不完全是靠26萬塊錢撬動明珠廣場億萬工程的,1994年由太平洋保險公司擔保,交行給管委會貸了1500萬,這錢相當於從太平洋保險公司拆借的。1996年,經省人民銀行批準,管委會以工業發展公司名義發行了3000萬一年期企業債券,由市信托投資公司麵向合肥市民銷售,債券發得很快,可一年後,錢花完了,連本帶息一分錢還不起,明珠廣場還沒建好,裝修工程斷斷續續,經常停工。當初市信托就不願承銷,計財處副處長周玉在市信托老總家軟磨硬泡,周玉說:“好話說盡,老總還是不答應,天下雪了,我賴在他家不走。”後來總算答應了。承銷的風險很大,到期不能還本付息,老百姓會把信托砸爛的,一年後市信托業務人員到管委會來要求兌現債券,見要錢無望,就說周玉是個騙子。

1996年底,明珠廣場的土建已完工,四麵楚歌的新都貿易公司撤銷,業務及債務並入了建設公司,由建設發展公司總經理祖朝興負責善後,黃小平又回到了工業發展公司。黃小平說當新都貿易公司總經理兩年相當於過了二十年,管委會隻給了他1500萬,新都貿易公司搞回來了4500萬的材料。新都貿易公司終於做到了“花一塊錢辦三塊錢事”的奇跡。

明珠廣場裝修階段,對核心區的音樂噴泉廣場,管委會提出了“十個起來”,“音樂響起來,噴泉噴起來,旗子飄起來,鴿子飛起來,鍾聲響起來,廣場綠起來,旗杆豎起來……”

明珠廣場建成後,接待了多位黨和國家政要和許多外賓、企業界精英。不僅是合肥市的接待經常安排到這裏,省裏的重要接待也安排在這裏。我的第一本小說集《謎語》是華夏出版社出版的,後來我在封二扉頁裏,看到了作者簡介前附的照片就是以明珠廣場為背景的一張照片,時間是1998年,那時候,我與管委會還沒有任何關係。

明珠廣場是當時的“合肥十景”之一。“合肥十景”是一種廣告式的認同,這裏真正的意義是體現了合肥的現代意識、展示了合肥的開放意誌。古樸莊重的歐式建築與浪漫優雅的西方情調在這裏和諧統一,坐在咖啡廳裏,品嚐著香氣四溢的原味咖啡,看落地窗外的廣場上鮮花錦簇、綠草如茵,數十米高的噴泉隨著音樂的節奏在跳躍,數百隻鴿子在藍天下飛翔,如同置身於歐洲大陸的某一個地方。當年這是一種在合肥找不到的感覺,也是在安徽體驗不到的感覺。

咖啡廳是開發區一個重要的曆史記憶,許多項目是在咖啡廳裏洽談落實的,許多領導人是通過咖啡廳認識開發區的,許多參觀者是在咖啡廳記住開發區的。

在2000年前後,省、市實際上是把明珠廣場當作“新合肥”的形象窗口對外介紹的。

然而,對於管委會來說,更多的是實用性的意義和價值,管委會有了一條龍服務外商的行政中心,接待外商有了合肥第一家五星級的酒店,安置中外資企業的高管和員工有了設施配套齊全的公寓樓,服務外商有了餐飲、咖啡廳、保齡球館、銀行、超市……

開發區的服務業從這裏邁出了最炫酷的第一步!